第7章 沒有一個正常人
攝影師喊到「一」的時候，徐越把眼睛閉上了。
何朝陽在他斜後方打了個噴嚏，張放低頭往外扯卷進褲腰的校服衣擺。唐聞溪還捏著陳嘉的衣領，提醒她頭髮夾在裡面，程滿一隻手扶著班牌，另一隻手正往後排指。
快門響了。
攝影師低頭看屏幕，照片從左劃到右，又從右劃回來。
「重拍。」
何朝陽揉著鼻子：「主要問題是誰？」
攝影師把屏幕朝他們偏了一點：「這個問題目前不適合點名回答。」
教學樓前的台階被九月上午的太陽曬得發亮。七班站了三排，前排坐矮凳，中間一排站台階，後排兩個人還在爭誰擋住了誰。
徐越探頭：「我閉眼了？」
「你在快門前閉的。」攝影師說。
「我怕晚了。」
周見川站在旁邊：「閉眼不用提前準備。」
「我這個不算吧？」何朝陽指著屏幕里的自己，「噴嚏是不可控因素。」
唐聞溪看了一眼：「你旁邊兩個人被你噴嚏帶得同時往外躲。」
「他們反應挺快。」
張放還在拉衣擺：「至少我沒影響別人。」
程滿點了點屏幕：「你彎得只剩頭頂了。」
攝影師重新扶正三腳架：「回原位。看鏡頭，別說話，別動，也別提前閉眼。」
徐越立刻把眼睛睜得很大。
張放往旁邊看了一眼：「你這樣不像正常睜眼。」
「那正常睜是什麼狀態？」
攝影師已經轉去調整後排：「高個子往中間靠，左右不要空。班牌舉平，前排別往後仰。」
程滿從隊伍里退出來半步：「張放，你往後一排。」
張放沒動：「這次換位置先問嗎？」
程滿的手停了一下。
「按身高排。」她說，「你願不願意往後站？」
「願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
「那你前面那句問得像我要強行調崗。」
「確認一下流程。」
張放往後走，程滿順手把旁邊另一個同學往左推了半步。那人腳下沒站穩，踩了趙啟一下。
「誰踩我鞋？」
「先別查，站好。」
秦可頌站在第二排，認真問攝影師：「倒數從三開始？」
「對。」
「每個數字間隔相同嗎？」
「大概相同。」
「『大概』——」
「秦可頌，」程滿把她往左挪了半步，「拍照不統計反應時間。」
何朝陽已經把肩背挺直，整個人像在等發令。
「倒數以後不要講話，徐越別閉眼，張放別低頭，班牌——」
唐聞溪轉過來：「攝影師剛說不要互相提醒。」
「我在統一注意事項。」
「你一說，大家又開始檢查了。」
前排有人低頭看鞋，中間有人摸拉鏈，後排有人抬手壓頭髮。風從樓角鑽過來，陳嘉剛按好的劉海又翹起一點。
「別動了。」唐聞溪伸手替她按回去，「這樣就行。」
另一邊有人喊：「唐聞溪，我衣領是不是也翻了？」
「你等一下。」
「你先回位置。」程滿說。
唐聞溪鬆開陳嘉，剛轉身，攝影師已經抬手。
「看鏡頭。三、二——」
李浩突然開口：「露牙還是不露牙？」
「隨便。」
「隨便怎麼統一？」
快門又響了。
第二張沒有噴嚏，也沒人低頭。
徐越兩隻眼睛睜得過分完整，像在確認鏡頭裡有沒有藏題。何朝陽嘴角繃緊，鼻翼動了兩下，明顯在壓第二個噴嚏。唐聞溪才轉到一半，鏡頭裡只剩半張側臉。
攝影師放大後排：「左邊有人看錯地方了。」
那名同學指了指相機上方：「我看的是這個。」
周見川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那是閃光燈，主鏡頭在下面。」
「它比較顯眼。」
「顯眼不等於拍照。」
攝影師重新調位置。陳眠站在第三排最邊上，懷裡夾著速寫本，手腕掛著一台舊卡片相機。相機邊角磨掉了漆，開機時鏡頭慢慢伸出來。
她看了一會兒：「左邊太擠。」
攝影師抬頭：「哪裡？」
陳眠指向後排：「倒數第二個只剩半張臉。樹影也壓在眼睛上。」
攝影師走過去看了一眼，讓那邊兩個人各挪開半步。
賀新揚站在前排側面核對名單，聽見相機開機聲，轉頭問：「陳眠，你帶的？」
「畫畫留參考。」陳眠說，「早上問過您。」
賀新揚想起來了：「可以拍，不能往公開平台傳。」
「知道。」
第三次拍攝前，攝影師換了說法。
「別想著不能眨眼，正常看鏡頭。也不用一直笑，放鬆一點。」
李浩還沒放過原問題：「不一直笑，是快門前笑，還是快門的時候笑？」
「聽倒數。」
「那露牙——」
程滿按住班牌：「你先別露聲。」
攝影師抬手：「三。」
徐越先閉了一下眼，再迅速睜開。
「二。」
何朝陽吸了口氣，硬把噴嚏壓回去，臉上的表情從正常一路繃到了痛苦。
「一。」
樹影被風吹動，晃過程滿眼前。她下意識偏了下頭，班牌跟著歪向右邊。賀新揚低頭掃了一眼名單，想確認是不是少了一個人。
快門響完，徐越才露出標準笑容。
攝影師看完照片，抬頭問他：「你為什麼每次都慢一點？」
徐越回答得很認真：「我要先確認拍完了。」
「照片拍的是拍完之前。」
「現在知道了。」
攝影師把相機掛回胸前：「休息十秒。別站姿，別討論怎麼自然，也別替別人整理。」
前排的人立刻從矮凳上站起來活動腿。陳嘉低頭找掉進台階縫裡的發圈，唐聞溪還是沒忍住，把李浩翻進去的衣領扯了出來。
何朝陽側過臉，終於把憋了半天的噴嚏打完。
徐越用手指撐著眼皮問張放：「我剛才到底睜沒睜？」
「睜了。」張放說，「看起來不太自願。」
程滿一手扶住往下滑的班牌，另一隻手指著散開的後排：「你們別全下來，等會兒還要重新站——」
「腳邊有線。」周見川低頭把攝影燈的電線撥回三腳架後面，「先別踩。」
秦可頌仍站在原位置：「下一輪倒數節奏會調整嗎？」
賀新揚拿著名單從前排數到後排，數到一半，找發圈的人正好從他面前經過。他翻回第一頁，重新開始。
陳眠站在攝影師側後方。
何朝陽揉著鼻子，唐聞溪手裡還捏著李浩的衣領，程滿扶著歪班牌往後排指，周見川低頭挪電線。秦可頌在一片走動的人影里，依舊保持著剛才的站姿。
陳眠抬起相機，按了一下快門。
沒人回頭。
第四次終於拍成了。
徐越睜著眼，何朝陽沒有噴嚏，班牌擺正，大多數人也找對了主鏡頭。後排兩個人笑得像剛收到臨時小測通知，但不影響學校存檔。
攝影師放大檢查一遍：「這張可以。」
李浩馬上問：「能不能看看我露沒露牙？」
「不逐個檢查。」
「萬一不好看呢？」
「明年還會拍。」
「那今年怎麼辦？」
攝影師已經開始拆三腳架。
午休前，攝影團隊在一樓臨時工作桌挑照片。陳眠站在旁邊回看自己的相機，攝影師經過時掃到屏幕上的抓拍。
「這張你拍的？」
陳眠點頭。
攝影師接過相機看了一眼：「班牌歪了，右邊還在動，不能交學校。」
「嗯。」
「自己留著蠻好。」他把相機遞迴去，「要不要列印一張小樣？」
陳眠同意後，才把存儲卡里的照片導進電腦。小型印表機慢慢吐出一張比明信片還小的校樣，四周留著白邊。
程滿過來拿正式照片確認單時，看見陳眠把小樣壓在速寫本上。
她站到桌邊。
照片裡的自己正扶著班牌，嘴還張著。何朝陽剛打完噴嚏，徐越在檢查眼睛，唐聞溪拽著李浩的衣領，賀新揚手裡夾著名單。畫面邊緣有人只露出半個肩膀，樹影橫在後排校服上。
「陳眠，這是你拍的？」
「休息的時候。」
「我怎麼不知道？」
「你在扶班牌。」
程滿又低頭看了一遍：「能留一張嗎？」
「只有這一張小樣。」陳眠說，「可以看，不公開發。」
「行。」
吊扇吹得照片邊角微微翹起。陳眠翻開速寫本，裡面夾著幾張教室線稿，還有大掃除時擠在黑板前的人影。
她掰開紙夾，把那張班牌歪著、誰也沒站好的照片夾了進去。
何朝陽在他斜後方打了個噴嚏，張放低頭往外扯卷進褲腰的校服衣擺。唐聞溪還捏著陳嘉的衣領，提醒她頭髮夾在裡面，程滿一隻手扶著班牌，另一隻手正往後排指。
快門響了。
攝影師低頭看屏幕，照片從左劃到右，又從右劃回來。
「重拍。」
何朝陽揉著鼻子：「主要問題是誰？」
攝影師把屏幕朝他們偏了一點：「這個問題目前不適合點名回答。」
教學樓前的台階被九月上午的太陽曬得發亮。七班站了三排，前排坐矮凳，中間一排站台階，後排兩個人還在爭誰擋住了誰。
徐越探頭：「我閉眼了？」
「你在快門前閉的。」攝影師說。
「我怕晚了。」
周見川站在旁邊：「閉眼不用提前準備。」
「我這個不算吧？」何朝陽指著屏幕里的自己，「噴嚏是不可控因素。」
唐聞溪看了一眼：「你旁邊兩個人被你噴嚏帶得同時往外躲。」
「他們反應挺快。」
張放還在拉衣擺：「至少我沒影響別人。」
程滿點了點屏幕：「你彎得只剩頭頂了。」
攝影師重新扶正三腳架：「回原位。看鏡頭，別說話，別動，也別提前閉眼。」
徐越立刻把眼睛睜得很大。
張放往旁邊看了一眼：「你這樣不像正常睜眼。」
「那正常睜是什麼狀態？」
攝影師已經轉去調整後排：「高個子往中間靠，左右不要空。班牌舉平，前排別往後仰。」
程滿從隊伍里退出來半步：「張放，你往後一排。」
張放沒動：「這次換位置先問嗎？」
程滿的手停了一下。
「按身高排。」她說，「你願不願意往後站？」
「願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
「那你前面那句問得像我要強行調崗。」
「確認一下流程。」
張放往後走，程滿順手把旁邊另一個同學往左推了半步。那人腳下沒站穩，踩了趙啟一下。
「誰踩我鞋？」
「先別查，站好。」
秦可頌站在第二排，認真問攝影師：「倒數從三開始？」
「對。」
「每個數字間隔相同嗎？」
「大概相同。」
「『大概』——」
「秦可頌，」程滿把她往左挪了半步，「拍照不統計反應時間。」
何朝陽已經把肩背挺直，整個人像在等發令。
「倒數以後不要講話，徐越別閉眼，張放別低頭，班牌——」
唐聞溪轉過來：「攝影師剛說不要互相提醒。」
「我在統一注意事項。」
「你一說，大家又開始檢查了。」
前排有人低頭看鞋，中間有人摸拉鏈，後排有人抬手壓頭髮。風從樓角鑽過來，陳嘉剛按好的劉海又翹起一點。
「別動了。」唐聞溪伸手替她按回去，「這樣就行。」
另一邊有人喊：「唐聞溪，我衣領是不是也翻了？」
「你等一下。」
「你先回位置。」程滿說。
唐聞溪鬆開陳嘉，剛轉身，攝影師已經抬手。
「看鏡頭。三、二——」
李浩突然開口：「露牙還是不露牙？」
「隨便。」
「隨便怎麼統一？」
快門又響了。
第二張沒有噴嚏，也沒人低頭。
徐越兩隻眼睛睜得過分完整，像在確認鏡頭裡有沒有藏題。何朝陽嘴角繃緊，鼻翼動了兩下，明顯在壓第二個噴嚏。唐聞溪才轉到一半，鏡頭裡只剩半張側臉。
攝影師放大後排：「左邊有人看錯地方了。」
那名同學指了指相機上方：「我看的是這個。」
周見川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那是閃光燈，主鏡頭在下面。」
「它比較顯眼。」
「顯眼不等於拍照。」
攝影師重新調位置。陳眠站在第三排最邊上，懷裡夾著速寫本，手腕掛著一台舊卡片相機。相機邊角磨掉了漆，開機時鏡頭慢慢伸出來。
她看了一會兒：「左邊太擠。」
攝影師抬頭：「哪裡？」
陳眠指向後排：「倒數第二個只剩半張臉。樹影也壓在眼睛上。」
攝影師走過去看了一眼，讓那邊兩個人各挪開半步。
賀新揚站在前排側面核對名單，聽見相機開機聲，轉頭問：「陳眠，你帶的？」
「畫畫留參考。」陳眠說，「早上問過您。」
賀新揚想起來了：「可以拍，不能往公開平台傳。」
「知道。」
第三次拍攝前，攝影師換了說法。
「別想著不能眨眼，正常看鏡頭。也不用一直笑，放鬆一點。」
李浩還沒放過原問題：「不一直笑，是快門前笑，還是快門的時候笑？」
「聽倒數。」
「那露牙——」
程滿按住班牌：「你先別露聲。」
攝影師抬手：「三。」
徐越先閉了一下眼，再迅速睜開。
「二。」
何朝陽吸了口氣，硬把噴嚏壓回去，臉上的表情從正常一路繃到了痛苦。
「一。」
樹影被風吹動，晃過程滿眼前。她下意識偏了下頭，班牌跟著歪向右邊。賀新揚低頭掃了一眼名單，想確認是不是少了一個人。
快門響完，徐越才露出標準笑容。
攝影師看完照片，抬頭問他：「你為什麼每次都慢一點？」
徐越回答得很認真：「我要先確認拍完了。」
「照片拍的是拍完之前。」
「現在知道了。」
攝影師把相機掛回胸前：「休息十秒。別站姿，別討論怎麼自然，也別替別人整理。」
前排的人立刻從矮凳上站起來活動腿。陳嘉低頭找掉進台階縫裡的發圈，唐聞溪還是沒忍住，把李浩翻進去的衣領扯了出來。
何朝陽側過臉，終於把憋了半天的噴嚏打完。
徐越用手指撐著眼皮問張放：「我剛才到底睜沒睜？」
「睜了。」張放說，「看起來不太自願。」
程滿一手扶住往下滑的班牌，另一隻手指著散開的後排：「你們別全下來，等會兒還要重新站——」
「腳邊有線。」周見川低頭把攝影燈的電線撥回三腳架後面，「先別踩。」
秦可頌仍站在原位置：「下一輪倒數節奏會調整嗎？」
賀新揚拿著名單從前排數到後排，數到一半，找發圈的人正好從他面前經過。他翻回第一頁，重新開始。
陳眠站在攝影師側後方。
何朝陽揉著鼻子，唐聞溪手裡還捏著李浩的衣領，程滿扶著歪班牌往後排指，周見川低頭挪電線。秦可頌在一片走動的人影里，依舊保持著剛才的站姿。
陳眠抬起相機，按了一下快門。
沒人回頭。
第四次終於拍成了。
徐越睜著眼，何朝陽沒有噴嚏，班牌擺正，大多數人也找對了主鏡頭。後排兩個人笑得像剛收到臨時小測通知，但不影響學校存檔。
攝影師放大檢查一遍：「這張可以。」
李浩馬上問：「能不能看看我露沒露牙？」
「不逐個檢查。」
「萬一不好看呢？」
「明年還會拍。」
「那今年怎麼辦？」
攝影師已經開始拆三腳架。
午休前，攝影團隊在一樓臨時工作桌挑照片。陳眠站在旁邊回看自己的相機，攝影師經過時掃到屏幕上的抓拍。
「這張你拍的？」
陳眠點頭。
攝影師接過相機看了一眼：「班牌歪了，右邊還在動，不能交學校。」
「嗯。」
「自己留著蠻好。」他把相機遞迴去，「要不要列印一張小樣？」
陳眠同意後，才把存儲卡里的照片導進電腦。小型印表機慢慢吐出一張比明信片還小的校樣，四周留著白邊。
程滿過來拿正式照片確認單時，看見陳眠把小樣壓在速寫本上。
她站到桌邊。
照片裡的自己正扶著班牌，嘴還張著。何朝陽剛打完噴嚏，徐越在檢查眼睛，唐聞溪拽著李浩的衣領，賀新揚手裡夾著名單。畫面邊緣有人只露出半個肩膀，樹影橫在後排校服上。
「陳眠，這是你拍的？」
「休息的時候。」
「我怎麼不知道？」
「你在扶班牌。」
程滿又低頭看了一遍：「能留一張嗎？」
「只有這一張小樣。」陳眠說，「可以看，不公開發。」
「行。」
吊扇吹得照片邊角微微翹起。陳眠翻開速寫本，裡面夾著幾張教室線稿，還有大掃除時擠在黑板前的人影。
她掰開紙夾，把那張班牌歪著、誰也沒站好的照片夾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