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江城話無法識別
何朝陽剛把三腳架撐開，劉姨就從蒸汽後面抬起頭。
「往牆邊挪，莫擋倒門口。」
「這裡光好。」
「光再好也不能擋人買早飯。」
他抱起三腳架往左挪，一名學生端著豆漿從右邊出來，他又往回讓。後面有人排隊買面窩，何朝陽只好繼續退，最後連人帶設備貼到了早餐鋪旁邊的捲簾門上。
程滿看了眼時間：「六點五十五。按計劃，七點前開始第一個問題。」
劉姨往熱乾麵里澆了一勺芝麻醬：「你們的計劃先排隊，前頭還有三碗。」
唐聞溪拿著授權記錄，趁劉姨拌麵的空檔開口：「劉姨，昨天跟您說過，今天只做內部測試，不會直接發出去。只拍您和操作台，不拍顧客正臉，您隨時可以叫停——」
「兩個面窩，一杯豆漿！」
排隊的學生隔著她報單。
劉姨應了一聲，轉頭問唐聞溪：「還有沒有？」
「公開使用前會再找您確認。收款碼、帳本和聯繫方式都不拍。」
「那就拍。」劉姨把熱乾麵遞出去，「收款碼莫拍，帳也莫拍。相機也別往油鍋邊上湊，掉進去我不負責撈。」
周見川從設備軟包里取出攝像機，檢查完電池和存儲卡，低頭看向何朝陽腳邊：「麥克風線別橫在通道上。」
「我收好了。」
一名顧客從中間跨過去，鞋底正好踩住線頭。
何朝陽低頭：「它自己又出來了。」
「線暫時沒有自主行動能力。」周見川把線從鞋邊抽回來。
陳眠站在攝像機側後方看了幾秒，指向畫面右下角：「再往左，會拍到收款碼。」
三腳架第五次移動。
程滿手裡的問題順序已經從「一、二、三」改成了「有空就問」。她剛示意唐聞溪開始，劉姨掀開豆皮鍋蓋，蒸汽撲上鏡頭，畫面瞬間只剩一層白。
唐聞溪從蒸汽邊上遞出麥克風：「您每天幾點開始準備早餐？」
「四點多，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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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批面窩正好下鍋，油聲猛地漲起來。劉姨後半句話全埋進了滋啦聲里。
周見川回放了一遍，只聽見「四點多」和一陣像突然下暴雨的動靜。
「後面沒錄清。」
「要不要再說一次？」唐聞溪問。
劉姨拿漏勺翻著面窩：「等哈再問，先讓我把這一鍋撈起來。」
七班項目小組第一次校外採訪，正式給油鍋讓了位置。
第二個問題被拆成了三段。
「學生早上最常點什麼？」
「熱乾麵——一份豆皮切小塊！」
後半句是對顧客說的。
「這兩年學生有沒有變化？」
「現在伢口味多——豆漿要甜的還是不甜的？」
這一句連唐聞溪都不知道該接哪一半。
她把問題卡往下挪：「那七班學生給您留下過什麼印象？」
劉姨看了程滿一眼：「熱乾麵端得蠻遠。」
程滿把記錄表擋在胸前：「這個印象可以更新。」
「是更新了。」劉姨掃過三腳架、攝像機、麥克風和秦可頌手裡的素材表，「這回不往校門裡端，改把一堆傢伙端過來。」
旁邊有人要兩杯豆漿。何朝陽拎起麥克風線讓路，唐聞溪的問題卡被風卷到操作台下面，程滿低頭撿卡，秦可頌提醒新素材還沒編號，周見川說鏡頭裡又進了顧客半邊書包。
劉姨看著六個人圍著一根線來迴轉。
「你們這些伢天天搞麼斯。」
「線打結了。」何朝陽解釋。
「我看得出來。」劉姨把面窩裝進紙袋，「搞快點，等哈預備鈴響了又往學校沖。」
當時沒人讓她重說。七點二十二，賀新揚從后街入口過來，提醒他們還剩三分鐘收設備。
程滿劃掉最後一個問題：「今天的採訪順序最終由豆皮、面窩和顧客數量決定。」
劉姨擺手：「下次莫選這個點來。七點到七點二十最忙，你們來了也只能拍我背影。」
唐聞溪立刻問：「還能有下次？」
「提前講，莫擋門，顧客不拍，東西發出去以前給我看。」劉姨又補了一句，「還有莫因為拍這個遲到。扣分莫算我頭上。」
當天下午，六個人把素材導進舊廣播室的校用筆記本。
文件名暫時是「后街早餐鋪採訪測試01」。正式標誌沒有，團隊名稱也沒有，舊調音台上的「禁止通電」還貼著，筆記本散熱風扇倒是先忙了起來。
一段塑膠袋摩擦聲比劉姨回答得更完整；另一段鏡頭裡出現了沒同意拍攝的顧客，整段不能留。
秦可頌核對完素材編號，打開學校批准的自動字幕功能。
進度條走到底，第一句跳了出來。
你們這些鴨天天搞模式。
何朝陽把椅子往前拖：「早餐鋪什麼時候增加鴨了？」
程滿看著後半句：「七班目前也沒有固定模式。它一次補了兩項不存在的內容。」
「『天天』識別正確。」秦可頌說。
「不能按五個字對一個就算百分之二十。」周見川拖了一下波形。
唐聞溪戴上耳機：「後面明明是『搞麼斯』。」
秦可頌將那一小段單獨截出來，重新確認普通話識別和音量設置，又生成了一次。
屏幕上的字幕變成：
你們這些牙天天搞美食。
何朝陽點頭：「從鴨變成牙，範圍是縮小了。」
「『美食』可能是根據環境猜的。」唐聞溪指了指音頻波形里那片油鍋聲，「它聽見早餐鋪，順手給劉姨補了職業內容。」
「同一段跑兩次，錯誤只是換了方向。」周見川說。
秦可頌沒有再點第三次。她關掉自動生成，在紙上寫下兩個詞：伢，搞麼斯。
「『伢』直接寫成『孩子』可以嗎？」
何朝陽說：「可以。『搞麼斯』就是『搞什麼』。」
程滿又聽了一遍：「但劉姨不是認真問我們在做什麼。她看見我們在理線。」
「寫『你們幾個天天又在折騰什麼』？」唐聞溪說，「語氣比較接近。」
「『折騰』會不會像她嫌我們煩？」秦可頌問。
「她確實有一點嫌。」何朝陽說。
「主要嫌你擋門。」程滿翻著早上的記錄。
唐聞溪在紙上又加了一行：「要不寫『你們這些孩子天天又在忙什麼』，後面括號註明，熟人間調侃，沒有責備——」
周見川看著預覽框裡擠出的三行字：「字幕不是注釋題。」
陳眠一直盯著畫面，這時伸手點了點屏幕：「現在這三行擋住她裝面了。」
周見川把字幕往上挪。
「白字壓在蒸汽上也看不清。」陳眠說，「加底條。『天天』別單獨一行。」
字幕被重新拆成兩行：
你們幾個，
天天又在折騰什麼？
唐聞溪還是猶豫：「『你們幾個』比『孩子』自然，但會不會少了『伢』那種熟悉感？」
秦可頌看著兩個版本：「這個不能只按詞替換。劉姨當時是在問，還是在開玩笑？」
程滿翻到記錄紙背面：「她後來自己說了，『就是看你們又在折騰什麼，不是罵你們』。我記下來了。」
「那先用這一版。」周見川保存字幕，「明天拿給劉姨確認。她不同意就再改。」
秦可頌把原來的字幕流程表拖到面前。
上面原本只有一行：
自動生成字幕。
她在後面補上三個箭頭。
自動生成初稿——人工聽寫——語境校對——受訪者確認。
何朝陽看完：「自動部分只剩四分之一。」
「名稱還叫自動字幕。」程滿說。
秦可頌沒改標題，只在旁邊補了一行：不可直接使用。
接著，她翻出「校外回訪對象記錄表」。
第一行寫下劉姨。
地點：江嵐中學后街早餐鋪。
是否可繼續回訪：可以，每次提前確認。
程滿在備註欄繼續寫：提前一天聯繫；七點至七點二十不拍；不擋出餐口；不拍顧客正臉；不拍收款碼；公開前本人確認；學生不得因此遲到。
寫到最後，原本只留了一行的備註欄已經裝不下。
秦可頌把表格翻到背面，接著補上：
劉姨——可以繼續拍，條件見背面。
「往牆邊挪，莫擋倒門口。」
「這裡光好。」
「光再好也不能擋人買早飯。」
他抱起三腳架往左挪，一名學生端著豆漿從右邊出來，他又往回讓。後面有人排隊買面窩，何朝陽只好繼續退，最後連人帶設備貼到了早餐鋪旁邊的捲簾門上。
程滿看了眼時間：「六點五十五。按計劃，七點前開始第一個問題。」
劉姨往熱乾麵里澆了一勺芝麻醬：「你們的計劃先排隊，前頭還有三碗。」
唐聞溪拿著授權記錄，趁劉姨拌麵的空檔開口：「劉姨，昨天跟您說過，今天只做內部測試，不會直接發出去。只拍您和操作台，不拍顧客正臉，您隨時可以叫停——」
「兩個面窩，一杯豆漿！」
排隊的學生隔著她報單。
劉姨應了一聲，轉頭問唐聞溪：「還有沒有？」
「公開使用前會再找您確認。收款碼、帳本和聯繫方式都不拍。」
「那就拍。」劉姨把熱乾麵遞出去，「收款碼莫拍，帳也莫拍。相機也別往油鍋邊上湊，掉進去我不負責撈。」
周見川從設備軟包里取出攝像機，檢查完電池和存儲卡，低頭看向何朝陽腳邊：「麥克風線別橫在通道上。」
「我收好了。」
一名顧客從中間跨過去，鞋底正好踩住線頭。
何朝陽低頭：「它自己又出來了。」
「線暫時沒有自主行動能力。」周見川把線從鞋邊抽回來。
陳眠站在攝像機側後方看了幾秒，指向畫面右下角：「再往左，會拍到收款碼。」
三腳架第五次移動。
程滿手裡的問題順序已經從「一、二、三」改成了「有空就問」。她剛示意唐聞溪開始，劉姨掀開豆皮鍋蓋，蒸汽撲上鏡頭，畫面瞬間只剩一層白。
唐聞溪從蒸汽邊上遞出麥克風：「您每天幾點開始準備早餐？」
「四點多，先——」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一批面窩正好下鍋，油聲猛地漲起來。劉姨後半句話全埋進了滋啦聲里。
周見川回放了一遍，只聽見「四點多」和一陣像突然下暴雨的動靜。
「後面沒錄清。」
「要不要再說一次？」唐聞溪問。
劉姨拿漏勺翻著面窩：「等哈再問，先讓我把這一鍋撈起來。」
七班項目小組第一次校外採訪，正式給油鍋讓了位置。
第二個問題被拆成了三段。
「學生早上最常點什麼？」
「熱乾麵——一份豆皮切小塊！」
後半句是對顧客說的。
「這兩年學生有沒有變化？」
「現在伢口味多——豆漿要甜的還是不甜的？」
這一句連唐聞溪都不知道該接哪一半。
她把問題卡往下挪：「那七班學生給您留下過什麼印象？」
劉姨看了程滿一眼：「熱乾麵端得蠻遠。」
程滿把記錄表擋在胸前：「這個印象可以更新。」
「是更新了。」劉姨掃過三腳架、攝像機、麥克風和秦可頌手裡的素材表，「這回不往校門裡端，改把一堆傢伙端過來。」
旁邊有人要兩杯豆漿。何朝陽拎起麥克風線讓路，唐聞溪的問題卡被風卷到操作台下面，程滿低頭撿卡，秦可頌提醒新素材還沒編號，周見川說鏡頭裡又進了顧客半邊書包。
劉姨看著六個人圍著一根線來迴轉。
「你們這些伢天天搞麼斯。」
「線打結了。」何朝陽解釋。
「我看得出來。」劉姨把面窩裝進紙袋，「搞快點，等哈預備鈴響了又往學校沖。」
當時沒人讓她重說。七點二十二，賀新揚從后街入口過來，提醒他們還剩三分鐘收設備。
程滿劃掉最後一個問題：「今天的採訪順序最終由豆皮、面窩和顧客數量決定。」
劉姨擺手：「下次莫選這個點來。七點到七點二十最忙，你們來了也只能拍我背影。」
唐聞溪立刻問：「還能有下次？」
「提前講，莫擋門，顧客不拍，東西發出去以前給我看。」劉姨又補了一句，「還有莫因為拍這個遲到。扣分莫算我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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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塑膠袋摩擦聲比劉姨回答得更完整；另一段鏡頭裡出現了沒同意拍攝的顧客，整段不能留。
秦可頌核對完素材編號，打開學校批准的自動字幕功能。
進度條走到底，第一句跳了出來。
你們這些鴨天天搞模式。
何朝陽把椅子往前拖：「早餐鋪什麼時候增加鴨了？」
程滿看著後半句：「七班目前也沒有固定模式。它一次補了兩項不存在的內容。」
「『天天』識別正確。」秦可頌說。
「不能按五個字對一個就算百分之二十。」周見川拖了一下波形。
唐聞溪戴上耳機：「後面明明是『搞麼斯』。」
秦可頌將那一小段單獨截出來，重新確認普通話識別和音量設置，又生成了一次。
屏幕上的字幕變成：
你們這些牙天天搞美食。
何朝陽點頭：「從鴨變成牙，範圍是縮小了。」
「『美食』可能是根據環境猜的。」唐聞溪指了指音頻波形里那片油鍋聲，「它聽見早餐鋪，順手給劉姨補了職業內容。」
「同一段跑兩次，錯誤只是換了方向。」周見川說。
秦可頌沒有再點第三次。她關掉自動生成，在紙上寫下兩個詞：伢，搞麼斯。
「『伢』直接寫成『孩子』可以嗎？」
何朝陽說：「可以。『搞麼斯』就是『搞什麼』。」
程滿又聽了一遍：「但劉姨不是認真問我們在做什麼。她看見我們在理線。」
「寫『你們幾個天天又在折騰什麼』？」唐聞溪說，「語氣比較接近。」
「『折騰』會不會像她嫌我們煩？」秦可頌問。
「她確實有一點嫌。」何朝陽說。
「主要嫌你擋門。」程滿翻著早上的記錄。
唐聞溪在紙上又加了一行：「要不寫『你們這些孩子天天又在忙什麼』，後面括號註明，熟人間調侃，沒有責備——」
周見川看著預覽框裡擠出的三行字：「字幕不是注釋題。」
陳眠一直盯著畫面，這時伸手點了點屏幕：「現在這三行擋住她裝面了。」
周見川把字幕往上挪。
「白字壓在蒸汽上也看不清。」陳眠說，「加底條。『天天』別單獨一行。」
字幕被重新拆成兩行：
你們幾個，
天天又在折騰什麼？
唐聞溪還是猶豫：「『你們幾個』比『孩子』自然，但會不會少了『伢』那種熟悉感？」
秦可頌看著兩個版本：「這個不能只按詞替換。劉姨當時是在問，還是在開玩笑？」
程滿翻到記錄紙背面：「她後來自己說了，『就是看你們又在折騰什麼，不是罵你們』。我記下來了。」
「那先用這一版。」周見川保存字幕，「明天拿給劉姨確認。她不同意就再改。」
秦可頌把原來的字幕流程表拖到面前。
上面原本只有一行：
自動生成字幕。
她在後面補上三個箭頭。
自動生成初稿——人工聽寫——語境校對——受訪者確認。
何朝陽看完：「自動部分只剩四分之一。」
「名稱還叫自動字幕。」程滿說。
秦可頌沒改標題，只在旁邊補了一行：不可直接使用。
接著，她翻出「校外回訪對象記錄表」。
第一行寫下劉姨。
地點：江嵐中學后街早餐鋪。
是否可繼續回訪：可以，每次提前確認。
程滿在備註欄繼續寫：提前一天聯繫；七點至七點二十不拍；不擋出餐口；不拍顧客正臉；不拍收款碼；公開前本人確認；學生不得因此遲到。
寫到最後，原本只留了一行的備註欄已經裝不下。
秦可頌把表格翻到背面，接著補上：
劉姨——可以繼續拍，條件見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