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次隨機採訪
陳眠寫完最後一個字，把A4紙豎在舊桌邊。
用一句話形容高二七班。
何朝陽看了兩遍：「太簡單了吧？第一次採訪不得有點深度，比如，高二七班如何在開局不利的情況下完成——」
「先別完成。」周見川扣上攝像機電池格，「電量百分之六十三。」
舊廣播室只清出一張桌子，牆角的灰還在，舊調音台上的「設備未經檢查，禁止通電」也沒揭。學校借來的攝像機裝在普通軟包里，小三腳架掉了一塊漆，有線麥克風從桌邊拖到門口。
唐聞溪拿起問題卡：「拍之前要先說清楚，這是內部流程測試，目前不公開，自願參加，還要確認願不願意露臉，如果以後公開使用會再次——」
「你的說明已經超過一句話了。」周見川說。
「授權不能省。」
秦可頌在紙上分出三欄：露臉、只錄音、不使用。
程滿低頭看採訪順序：「七班同學三名，老師兩名，其他班兩名。每人十秒，四點四十收工。」
何朝陽拎起三腳架就往外走：「我找人。」
唐聞溪追到門口：「先問願不願意，不是看見人就往回帶！」
第一個被請到樓梯轉角的男生先看攝像機：「這個會發網上嗎？」
「現在不會，只做內部測試。」唐聞溪說，「你願意露臉嗎？」
「聲音可以，臉不行。」
秦可頌在「只錄音」一欄打了個勾。
周見川把鏡頭轉開：「那隻收聲音。」
「能變聲嗎？」
「這次不能。不想錄也可以。」
男生想了想：「那算了。」
「好。」唐聞溪收回麥克風，沒再勸。
程滿在名單第一行劃了一道：「第一個就退出，隨機採訪怎麼排順序？」
「你能排邀請順序。」周見川重新支好三腳架，「別人接不接受，排不了。」
第二位經過的是值周老師。
唐聞溪剛說到「僅內部測試」，對方已經點頭：「可以。」
「請用一句話形容高二七班。」
值周老師看向鏡頭：「建議學校繼續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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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聞溪順口接道：「觀察多久——」
「一句話結束了。」周見川在攝像機後提醒。
老師已經走遠。唐聞溪看著問題卡：「會不會太短？」
周見川回放一遍：「聲音清楚，畫面也在，能用。」
第三位是抱著練習冊從辦公室出來的數學老師。
他聽完問題，沒停步：「氣氛蠻好，成績另說。」
「老師，成績另說具體——」
「我們拍的是一句話。」程滿看了眼時間。
數學老師已經下樓了。
何朝陽評價：「老師們都沒展開。」
唐聞溪把麥克風線繞過腳邊：「題目要求就是別展開。」
七班門口，徐越正在背書包。
程滿抬手指向採訪點，話到一半改了口：「你願意接受採訪嗎？內部測試，可以拒絕。」
徐越問：「要現在回答？」
「現在。」
「明天交行不行？」
「隨機採訪不收作業。」唐聞溪說。
徐越認真想了半分鐘，搖頭：「我還沒形成一句話。」
程滿又劃掉一個名字：「拒絕理由倒是形成了。」
張放同意露臉，站好以後卻一直盯著麥克風。
周見川說：「鏡頭在上面。」
張放一抬頭，正好看見賀新揚站在攝像機旁核對活動結束時間。
唐聞溪問：「用一句話形容高二七班。」
張放先看賀新揚，再看鏡頭：「不方便評價，班主任在旁邊。」
提示燈剛滅，賀新揚就往旁邊退了一步：「我可以站遠一點。」
「已經錄完了。」周見川說。
秦可頌核對記錄：「同意露臉，同意內部使用。」
張放把書包甩上肩：「我同意保留現場條件。」
賀新揚沒接話，直接又往樓梯口挪了兩米。
李浩是自己湊來的。
唐聞溪剛舉起麥克風，他先問：「採訪有獎品嗎？」
「沒有。」
「加分呢？」
「也沒有。」
「那還能拒絕嗎？」
「可以。」
李浩看了眼已經架好的設備：「算了，別浪費電。」
唐聞溪重新提問。李浩面對鏡頭，認真回答：「採訪有獎品嗎？」
「你剛才問過了。」
「但這最能代表我參加七班活動時的真實關切。」
周見川回放一遍：「目前這條聲音最清楚。」
程滿低頭看名單：「我們準備的問題到他這裡根本沒出場。」
後面的素材更不省心。
一名外班學生只同意錄音，剛說完「吵是吵了點」，走廊里突然有人拖桌子，後半句全埋進刺耳的摩擦聲里。
另一名同學盯著鏡頭想了十幾秒：「很難用一句話說完。」
唐聞溪點頭：「這句可以。」
程滿說：「他回答的是無法回答。」
「那也是回答。」
陳眠把背景里歪著的摺疊椅移開：「門邊那塊掉漆比人顯眼。」
周見川把三腳架挪了半步。剛調好，何朝陽就從畫外探進來：「可以說團結，或者有韌性——」
唐聞溪放下麥克風：「不能提示答案。」
「我提供方向。」
「隨機採訪不附參考答案。」
何朝陽把地上的麥克風線提起來，這才發現所有人都在鏡頭前站過，只有自己一直在畫外。
「後勤不能接受採訪？」
「能。」唐聞溪說，「只要一句話。」
何朝陽站到問題卡旁，整理了一下衣領。
「高二七班就像一支剛開場先丟了四十分的球隊，暫停的時候不研究自己為什麼丟分，先研究隔壁只領先兩分是怎麼回事，雖然現在配合還不算穩定，戰術也經常現場改，有時連誰負責什麼都要臨時確認，但是——」
「一句話。」唐聞溪提醒。
「我這就是一句。」
程滿看著表：「已經二十多秒了。」
何朝陽接著說：「但是每個人都覺得下一節還能追回來，而且從目前情況看，這種信心也不能說完全沒有依據。」
他說到「隔壁」時抬手往右一揮，人跟著走出了畫面。
周見川回放完：「重錄。」
第二次，何朝陽控制住了手勢，麥克風卻夾得太靠近衣領。校服布料來回摩擦，關鍵幾句只剩沙沙聲。
第三次剛說到「開局失分」，放學鈴響了。
何朝陽立刻提出：「第三次前半段接第二次後半段。」
「內容不一樣。」周見川說。
「核心一樣。」
「第二次是『戰術隨時調整』，第三次變成『臨場反應迅速』。」
「第三次更準確。」
採訪結束，秦可頌的記錄紙上共有十一段素材。完整授權、聲音清楚、畫面能用的只有五段。
六個人回到舊廣播室。攝像機接上校用筆記本，散熱風扇一轉，房間裡更悶了。有線麥克風重新繞好，放在仍不能通電的舊調音台旁邊。
周見川把素材拖進時間軸。
第一段只有唐聞溪完整的採訪說明，受訪者沒錄進去。
第二段沒有露臉授權。
第三段的音頻波形被拖桌聲占滿。
第四段鏡頭對著空位，人在畫外答完了全部問題。
程滿翻著三張記錄紙：「一分鐘視頻，前期材料已經有視頻三倍長了。」
「授權那張不能省。」秦可頌對照文件名，在編號後補了一行。
四條回答被依次放進時間軸。
「建議學校繼續觀察。」
「氣氛蠻好，成績另說。」
「不方便評價，班主任在旁邊。」
「採訪有獎品嗎？」
粗剪停在四十七秒。
何朝陽擠到桌邊：「我的呢？」
周見川打開第一段：「四十三秒，後半段人出畫。」
第二段里，衣料摩擦聲蓋住了「戰術現場調整」。
第三段剛開頭，放學鈴便壓過人聲。
唐聞溪指著第一段：「可以只留『七班像一支開場先丟了四十分的球隊』。」
何朝陽搖頭：「只留這個，聽起來像我們除了丟分什麼都不會。後面的反轉才是深度。」
「完整放進去會超過一分鐘。」周見川說。
「我只有一個句號，符合一句話要求。」
「語法上的一句話，不等於剪輯里能用的一句話。」
「其他人只是短，我這個有層次。」
「你又不接受截短。」
「截短會改意思。」
周見川選中三段素材：「那只能不用。」
何朝陽盯著滑鼠：「你刪的是我。」
「我刪的是不能用的素材，不是你。」
「素材里就是我。」
刪除鍵按下，時間軸向前縮了一截。
「不是，」何朝陽盯著空出來的位置，「我的深度呢？」
用一句話形容高二七班。
何朝陽看了兩遍：「太簡單了吧？第一次採訪不得有點深度，比如，高二七班如何在開局不利的情況下完成——」
「先別完成。」周見川扣上攝像機電池格，「電量百分之六十三。」
舊廣播室只清出一張桌子，牆角的灰還在，舊調音台上的「設備未經檢查，禁止通電」也沒揭。學校借來的攝像機裝在普通軟包里，小三腳架掉了一塊漆，有線麥克風從桌邊拖到門口。
唐聞溪拿起問題卡：「拍之前要先說清楚，這是內部流程測試，目前不公開，自願參加，還要確認願不願意露臉，如果以後公開使用會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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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頌在紙上分出三欄：露臉、只錄音、不使用。
程滿低頭看採訪順序：「七班同學三名，老師兩名，其他班兩名。每人十秒，四點四十收工。」
何朝陽拎起三腳架就往外走：「我找人。」
唐聞溪追到門口：「先問願不願意，不是看見人就往回帶！」
第一個被請到樓梯轉角的男生先看攝像機：「這個會發網上嗎？」
「現在不會，只做內部測試。」唐聞溪說，「你願意露臉嗎？」
「聲音可以，臉不行。」
秦可頌在「只錄音」一欄打了個勾。
周見川把鏡頭轉開：「那隻收聲音。」
「能變聲嗎？」
「這次不能。不想錄也可以。」
男生想了想：「那算了。」
「好。」唐聞溪收回麥克風，沒再勸。
程滿在名單第一行劃了一道：「第一個就退出，隨機採訪怎麼排順序？」
「你能排邀請順序。」周見川重新支好三腳架，「別人接不接受，排不了。」
第二位經過的是值周老師。
唐聞溪剛說到「僅內部測試」，對方已經點頭：「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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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聞溪順口接道：「觀察多久——」
「一句話結束了。」周見川在攝像機後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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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見川回放一遍：「聲音清楚，畫面也在，能用。」
第三位是抱著練習冊從辦公室出來的數學老師。
他聽完問題，沒停步：「氣氛蠻好，成績另說。」
「老師，成績另說具體——」
「我們拍的是一句話。」程滿看了眼時間。
數學老師已經下樓了。
何朝陽評價：「老師們都沒展開。」
唐聞溪把麥克風線繞過腳邊：「題目要求就是別展開。」
七班門口，徐越正在背書包。
程滿抬手指向採訪點，話到一半改了口：「你願意接受採訪嗎？內部測試，可以拒絕。」
徐越問：「要現在回答？」
「現在。」
「明天交行不行？」
「隨機採訪不收作業。」唐聞溪說。
徐越認真想了半分鐘，搖頭：「我還沒形成一句話。」
程滿又劃掉一個名字：「拒絕理由倒是形成了。」
張放同意露臉，站好以後卻一直盯著麥克風。
周見川說：「鏡頭在上面。」
張放一抬頭，正好看見賀新揚站在攝像機旁核對活動結束時間。
唐聞溪問：「用一句話形容高二七班。」
張放先看賀新揚，再看鏡頭：「不方便評價，班主任在旁邊。」
提示燈剛滅，賀新揚就往旁邊退了一步：「我可以站遠一點。」
「已經錄完了。」周見川說。
秦可頌核對記錄：「同意露臉，同意內部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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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新揚沒接話，直接又往樓梯口挪了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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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加分呢？」
「也沒有。」
「那還能拒絕嗎？」
「可以。」
李浩看了眼已經架好的設備：「算了，別浪費電。」
唐聞溪重新提問。李浩面對鏡頭，認真回答：「採訪有獎品嗎？」
「你剛才問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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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見川回放一遍：「目前這條聲音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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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名同學盯著鏡頭想了十幾秒：「很難用一句話說完。」
唐聞溪點頭：「這句可以。」
程滿說：「他回答的是無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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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見川把三腳架挪了半步。剛調好，何朝陽就從畫外探進來：「可以說團結，或者有韌性——」
唐聞溪放下麥克風：「不能提示答案。」
「我提供方向。」
「隨機採訪不附參考答案。」
何朝陽把地上的麥克風線提起來，這才發現所有人都在鏡頭前站過，只有自己一直在畫外。
「後勤不能接受採訪？」
「能。」唐聞溪說，「只要一句話。」
何朝陽站到問題卡旁，整理了一下衣領。
「高二七班就像一支剛開場先丟了四十分的球隊，暫停的時候不研究自己為什麼丟分，先研究隔壁只領先兩分是怎麼回事，雖然現在配合還不算穩定，戰術也經常現場改，有時連誰負責什麼都要臨時確認，但是——」
「一句話。」唐聞溪提醒。
「我這就是一句。」
程滿看著表：「已經二十多秒了。」
何朝陽接著說：「但是每個人都覺得下一節還能追回來，而且從目前情況看，這種信心也不能說完全沒有依據。」
他說到「隔壁」時抬手往右一揮，人跟著走出了畫面。
周見川回放完：「重錄。」
第二次，何朝陽控制住了手勢，麥克風卻夾得太靠近衣領。校服布料來回摩擦，關鍵幾句只剩沙沙聲。
第三次剛說到「開局失分」，放學鈴響了。
何朝陽立刻提出：「第三次前半段接第二次後半段。」
「內容不一樣。」周見川說。
「核心一樣。」
「第二次是『戰術隨時調整』，第三次變成『臨場反應迅速』。」
「第三次更準確。」
採訪結束，秦可頌的記錄紙上共有十一段素材。完整授權、聲音清楚、畫面能用的只有五段。
六個人回到舊廣播室。攝像機接上校用筆記本，散熱風扇一轉，房間裡更悶了。有線麥克風重新繞好，放在仍不能通電的舊調音台旁邊。
周見川把素材拖進時間軸。
第一段只有唐聞溪完整的採訪說明，受訪者沒錄進去。
第二段沒有露臉授權。
第三段的音頻波形被拖桌聲占滿。
第四段鏡頭對著空位，人在畫外答完了全部問題。
程滿翻著三張記錄紙：「一分鐘視頻，前期材料已經有視頻三倍長了。」
「授權那張不能省。」秦可頌對照文件名，在編號後補了一行。
四條回答被依次放進時間軸。
「建議學校繼續觀察。」
「氣氛蠻好，成績另說。」
「不方便評價，班主任在旁邊。」
「採訪有獎品嗎？」
粗剪停在四十七秒。
何朝陽擠到桌邊：「我的呢？」
周見川打開第一段：「四十三秒，後半段人出畫。」
第二段里，衣料摩擦聲蓋住了「戰術現場調整」。
第三段剛開頭，放學鈴便壓過人聲。
唐聞溪指著第一段：「可以只留『七班像一支開場先丟了四十分的球隊』。」
何朝陽搖頭：「只留這個，聽起來像我們除了丟分什麼都不會。後面的反轉才是深度。」
「完整放進去會超過一分鐘。」周見川說。
「我只有一個句號，符合一句話要求。」
「語法上的一句話，不等於剪輯里能用的一句話。」
「其他人只是短，我這個有層次。」
「你又不接受截短。」
「截短會改意思。」
周見川選中三段素材：「那只能不用。」
何朝陽盯著滑鼠：「你刪的是我。」
「我刪的是不能用的素材，不是你。」
「素材里就是我。」
刪除鍵按下，時間軸向前縮了一截。
「不是，」何朝陽盯著空出來的位置，「我的深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