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馬利亞的加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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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在巴斯蒂安的研究中緩慢流淌,像鍊金爐上那壺永遠燒不盡的溫水。陰雨連綿了整整一周,霧芯方舟的玻璃窗上凝結著蜿蜒的水痕,將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濛的色塊。巴斯蒂安午睡醒來的第三個小時,他正用鑷子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秘銀,準備進行最後一次淬火。

  鍊金爐里的火焰由幽藍色轉為橙紅,又漸漸沉澱為一種近乎凝固的銀白。當那枚小小的金屬從坩堝中浮起時,整個實驗室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它只有耳釘大小,質地柔軟,在掌心掂著幾乎沒有分量,卻散發著一種詭異的、近乎活物的輻射感。巴斯蒂安用指尖輕輕一捏,它便順從地變形,密度極低,化學性質卻異常穩定。

  「成功了……」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迦瑪和莉拉幾乎是同時湊過來的。那枚金屬安靜地躺在他蒼白的掌心裡,表面泛著珍珠母貝般的虹彩,卻又隱隱透出秘銀特有的冷光。「這東西……」迦瑪伸出手指,在距離它一厘米的地方停住,能感覺到一種微弱的、類似脈搏的跳動,「它能吸收魔力?」

  「不止是魔力。」巴斯蒂安拿起它,對著天窗漏下的那縷灰白光線仔細端詳,「它能吸收幾乎所有類型的液態藥物,並將其鎖定在分子間隙中,再以極其緩慢、穩定的速率向外釋放。鎮痛、消炎、調節激素水平——如果把它做成貼片或者植入物,可以持續治療那些棘手的慢性病。」

  莉拉眨了眨眼睛,好奇地戳戳那枚金屬:「那它對終結戰爭有什麼用?給士兵戴在身上,讓他們隨時都在藥效保護下?」巴斯蒂安搖了搖頭,將金屬收回一個襯著天鵝絨的匣子裡:「如果是那樣,就和終結戰爭的初衷南轅北轍了。煉製這一枚,就耗去了我庫存里三分之一的珍稀材料,根本不可能量產。戰爭需要的是千千萬萬件武器,而這是一件……或許只能給一個人用的東西。」

  「那給被詛咒石影響的君王們用?」迦瑪提出另一個猜想,「讓他們恢復理智,不再好戰?」「思路是對的,但同樣解決不了量產的問題。」巴斯蒂安擰緊匣子,眉頭緊鎖,「它必須是給某個最關鍵的人,在某個最關鍵的時刻使用。否則,就是在浪費斯黛拉留下的最後一點遺產。」

  莉拉撇了撇嘴:「那這東西的實用性也太差了。」巴斯蒂安沉默了片刻,目光從匣子上移開,望向窗外連綿的雨幕:「既然還不知道用處,就先給它取個名字吧。」迦瑪笑了,伸手拿起那枚已經冷卻的金屬,它在她指尖靈活地轉動:「這東西銀閃閃的,又軟又輕……像神話里那些一碰就消失的仙塵。」

  「這是用秘銀做基底,混合了星塵砂、月魄晶,還有我從地心帶回來的幾種未知礦物。」巴斯蒂安補充道,忽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奧米科銀。就叫它奧米科銀吧。」「哇哦!」莉拉立刻拍手,「聽起來就像古老史詩里才會出現的名字!」三人正圍著那枚小小的奧米科銀,討論著它那虛無縹緲的「宿命」。

  實驗室厚重的橡木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到近乎瘋狂的敲門聲。砰!砰砰!那聲音不像是禮貌的叩門,倒像是有人在用肩膀撞擊門板。按理說,伊恩應該在門外值守,能讓他不加通報就放行的,絕不是普通人——至少是伊恩認識且無法阻攔的存在。

  「請進來吧。」巴斯蒂安揚聲道。

  門被猛地推開,索馬利亞將軍幾乎是跌進來的。他平日裡那身筆挺的軍裝此刻皺巴巴地貼在身上,皮帶扣歪斜著,最令人心驚的是——他左腳的靴子不見了,赤著的腳底沾滿了泥濘和血跡,顯然是跑得太急,連鞋都跑丟了。這位向來以鐵血和冷靜著稱的將軍,此刻臉色慘白如紙。

  「迦瑪!」他嘶啞地喊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抖,「快回去!你外公他——」

  「外公!?」迦瑪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瞬間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巴斯蒂安和莉拉也立刻跟上,作為醫生,巴斯蒂安的嗅覺比常人敏銳數倍,他立刻從索馬利亞身上聞到了一股不祥的氣息——那不是傷口的血腥味,而是更深層的、從內臟滲出的鐵鏽味。


  迦瑪握緊拳頭,她知道,此刻任何疑問都是多餘的。索馬利亞那副狼狽不堪的模樣,本身就是最殘酷的答案。

  傳送陣的光芒消散後,他們直接出現在敗血莊園的主堡大廳。索馬利亞一邊帶著他們往內室沖,一邊語無倫次地解釋:「小雨果公爵……今早沒起。他一向很早就起床去練劍,風雨無阻……我今天上午十點發現他……失禁了,嘔了滿地……廚師和營養師都發誓,他昨夜什麼都沒吃,飲食絕對沒有問題!」

  巴斯蒂安的臉色沉了下去。他衝進那間瀰漫著衰敗氣息的臥室,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呻吟的老人。小雨果·普羅德蜷縮在被褥里,雙手死死地抓著頭皮,反覆念叨著同一個詞:「頭痛……痛……」「讓開!」巴斯蒂安低喝一聲,指揮著驚慌失措的傭人清空出一塊區域。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我要一間無菌病房,現在!用最高濃度的附魔消毒藥水潑灑地面和牆壁!莉拉,去拿我的急救箱,穿上無菌服!」莉拉早已習慣了在巴斯蒂安身邊做助手,她迅速行動起來,一邊穿上一件由巴斯蒂安特製的、經過抗菌處理的亞麻罩袍,一邊回頭,給迦瑪遞來一個堅定的眼神:【別害怕】。

  巴斯蒂安用一種近乎儀式般的嚴謹給雙手消毒,然後大步走進臨時改造的手術室。迦瑪被攔在外面,她只能和幾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傭人、以及滿身泥污的索馬利亞一起,在走廊上焦灼地等待。她向月狼神祈禱,索馬利亞則低聲向吸血鬼的先祖祈求庇護。兩種截然不同的信仰,此刻卻指向同一個懇切的願望。

  手術室里飄出氯仿特有的甜膩氣味,緊接著,小雨果痛苦的呻吟聲戛然而止。迦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無數倍。迦瑪覺得過了好幾個世紀,抬頭去看牆上的掛鍾,分針卻只懶洋洋地轉了十格——僅僅十分鐘而已。傭人們在巴斯蒂安先前的吩咐下,手忙腳亂地將最先進的體外循環系統推到病房外,調試著魔力驅動的呼吸機,更換乾淨的床單和被褥。一切都在沉默中進行,只有器械碰撞的細微聲響。

  五個小時過去了。索馬利亞將軍高度緊繃的神經終於到了極限,他身子一軟,直挺挺地暈倒在走廊上。僕人們慌忙將他抬到休息室。迦瑪沒有動,她依舊坐在冰冷的硬木長椅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雕塑。終於,在第六個小時剛開始的時候,那扇厚重得仿佛連接著生死的大門,發出了沉重的吱呀聲。巴斯蒂安走了出來。

  他的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手術袍的前襟被汗水浸透,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明,看向迦瑪時給她一個肯定的眼神。

  「手術很成功,但……」他壓低聲音,不讓身後的傭人們聽見,「是顱內出血,我做了鑽孔引流,清除了血腫。但他年紀太大了,腦血管脆弱得像枯樹枝,加上常年高血壓卻拒絕服藥……他能醒過來已經是奇蹟。」

  迦瑪想衝進去看一眼,卻被巴斯蒂安攔住:「你身上帶著外界的細菌,現在進去會增加感染風險。他在重症監護室,至少要觀察二十四小時。」

  小雨果昏睡著,銀白色的頭髮被剃光了一大片,露出青灰色的頭皮,上面纏繞著厚厚的繃帶。他的臉色比床單還要蒼白,胸口在呼吸機的幫助下微弱地起伏。看著那個曾經在幻覺中意氣風發地下棋、吃司康餅的老人,如今只剩下一具脆弱的軀殼,迦瑪的鼻子一陣發酸。

  她轉身,走到書房,用顫抖的手給塞勒涅和格萊恩各寫了一封信。信紙上的字跡因為情緒的波動而有些歪斜,但她還是盡力寫得清晰:【外公病危,已手術,盼歸。】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監護室里傳來了細微的響動。迦瑪幾乎是瞬間就醒了過來,衝到病床前。

  小雨果悠悠轉醒。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他臉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斑。他眨了眨渾濁的眼睛,目光有些渙散,但漸漸聚焦在了床邊的塞勒涅身上。「塞勒……」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從破舊的風箱裡擠出來的。

  巴斯蒂安上前,熟練地檢查了他的瞳孔反射和生命體徵,然後取出一管之前研發出的、對吸血鬼神經系統有特殊養護作用的藥劑,緩緩注入小雨果的靜脈。吸血鬼的身體幾乎可以再生任何損傷,唯獨大腦和脊髓是不可逆的禁區。這次顱內出血,對任何一個吸血鬼來說都等同於死刑宣判,但小雨果活了下來,這本身就是一個醫學奇蹟。

  小雨果咳了幾聲,乾裂的嘴唇蠕動著。巴斯蒂安低聲告訴他,有輕微的術後肺炎,需要靜養,千萬不能情緒激動。塞勒涅只是冷淡地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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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雨果費力地抬起手,這一次,他沒有抓空,而是準確地握住了塞勒涅的手指。他的手掌枯瘦如柴,皮膚鬆弛地耷拉著,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力氣。

  「塞勒……你長大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穿越了漫長時光的恍惚,「我似乎……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我總是停留在那個春天,看著你下棋,聽你喊我爸爸……我錯過了很多,錯過了你的登基儀式,錯過了你成長為一位女王……還有你的伴侶,以及你成為母親的時刻……」

  塞勒涅垂眸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沒有抽回手,也沒有回應那份溫情,只是淡淡地說:「那沒有意義。」說完,她便轉身離開了病房,裙擺掃過光潔的地面,沒有一絲猶豫。格萊恩擔憂地看了小雨果一眼,隨即追了出去。病房裡安靜了下來。小雨果的目光從門口收回,落在了迦瑪身上。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困惑,隨即,像是撥開了層層迷霧,終於映出了迦瑪清晰的身影。他看著這個和他女兒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的孩子,嘴角努力地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虛弱卻真實的笑容:「你和塞勒……多像啊。」他的目光柔和下來,帶著一種遲來的、清醒的慈愛,「你的父親……也很愛她。真好。」

  「外公。」迦瑪第一次,清晰地、鄭重地喊出了這個稱呼。在過去的那些日子裡,她總是頂替著母親塞勒涅的身份,在這個瘋癲的老人面前扮演著一個虛假的角色。而現在,小雨果終於掙脫了幻覺的枷鎖,認清了現實,也認出了她。小雨果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然後,便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再次沉入睡眠。

  陽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迦瑪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彈。她知道,這場漫長的、關於春天的夢,終於結束了。而現實,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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