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遠方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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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塞勒涅是不同意迦瑪留在學校的。這位吸血鬼女王通過信使傳來的答覆簡短而冷硬——「速歸,不得延誤。」但當迦瑪的第二封信抵達,信中只寫了一句話時,塞勒涅的態度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我正在為殺死您、坐上王位而做準備。」多麼坦蕩的宣戰。塞勒涅讀完這句話,唇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在吸血鬼王庭漫長的歷史中,孩子殺死母親奪取王位,從來都是最尋常不過的傳承方式。她一直在等待這一天,等待迦瑪積蓄夠力量,等待她鼓起勇氣向自己發起挑戰。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利爪撕裂血肉,尖牙刺穿咽喉,然後由自己的女兒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成為下一任吸血鬼女王。

  作為母親,沒有什麼比孩子的成就更值得驕傲的了。塞勒涅批准了迦瑪的請求,甚至額外多撥了一些資金供她在人類世界活動。消息傳到學校里時,莉拉幾乎是飛奔著衝進迦瑪的房間。她一把抱住迦瑪,眼眶通紅,聲音裡帶著委屈的顫抖:「我都準備好曠課來給你送行了!結果你不走了?」

  迦瑪被她箍得喘不過氣,只能笑著拍了拍她的後背:「不走了,至少暫時不走。」「太好了!」莉拉把臉埋進迦瑪的肩膀,悶悶地說了一句,隨即又抬起頭,眼角還掛著淚珠,卻已經咧開嘴笑了。他們依舊是那個牢不可破的鐵三角。迦瑪衝鋒陷陣,用利爪和速度撕開敵人的防線;莉拉站在後方吟唱咒語,魔法光芒在她指尖流轉;巴斯蒂安則遊走在戰場邊緣,隨時準備施救和治療。

  三人的配合早已默契到無需言語交流,一個眼神便能讀懂彼此的意圖。平日裡,只要一下課,他們就會聚在一起吃午餐和晚餐,食堂角落那張靠窗的長桌几乎成了他們的專屬位置。休息日和節假日,他們的身影也從未分開過——或是去圖書館鑽研古籍,或是在訓練場上切磋技藝,偶爾也會溜到鎮上買剛出爐的肉桂卷和熱可可。

  今天是個再平常不過的晴天。冬日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餐廳,在地板上投下明淨的光斑。迦瑪照例和兩位摯友一起享用午餐,盤子裡是廚房特製的烤牛肉配土豆泥,肉汁濃郁,香氣四溢。她正用叉子戳著一塊胡蘿蔔,忽然看見巴斯蒂安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個木質盒子。

  那盒子約莫一本書的大小,表面打磨得光滑細膩,邊角處刻著精細的藤蔓紋路。巴斯蒂安將它放在餐桌中央,表情有些凝重。「今天收到的,」他說,「寄件人是王青芽。」迦瑪放下叉子,接過盒子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一封信,信封上分別寫著她們三人的名字,墨跡已經干透,紙張邊緣有些微微卷翹。她拿起屬於自己的那封,湊近鼻尖嗅了嗅。

  她的動作忽然僵住了。信封只有王青芽一個人的氣息——那種清淡的狐狸味,是她和狐狸們朝夕相處沾染的味道。沒有木芥子的氣味。那個總是喜歡在信紙上灑一點櫻花精油的女孩,每次寫信都會在結尾畫一朵小花,她的氣息完全不存在。

  迦瑪和巴斯蒂安對視一眼,兩人同時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脊背。這兩個人情同姐妹,怎麼可能只有一個人給他們回信?莉拉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她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手指微微發抖。信紙展開的沙沙聲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清晰。迦瑪讀完了信中的內容,眼淚再也抑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信紙上暈開一片墨跡。

  信的內容很簡單,簡單到近乎殘忍。兩件事。

  第一件,木芥子犧牲了。

  她本身只是一隻木頭玩具,被施加了伊邪那美命之血後才擁有了靈魂。而這份來之不易的靈魂,正是龍骨用來鎮住鲶群列島的重要觸媒。或許從一開始,木芥子的命運就已經被決定了——從她被賦予生命的那一刻起,她就註定要在某一天將自己歸還給這片土地。

  所以春假那次她回了一趟家之後,整個人都變了,變得開朗許多,盡情享受校園生活和朋友們的友誼,仿佛已經預見到了自己的結局。如今她變回了那隻木頭玩具,靜靜地躺在王青芽的懷中。王青芽將她珍藏在貼身的衣袋裡,隨身攜帶,就好像她從未離開過一樣。

  第二件事,同樣不是什麼好消息。

  那位與王青芽訂婚的青丘狐太子,為拯救百姓,祭獻了自身。他距離等到王青芽回來只差那麼一點點——只差幾天。但青丘的子民等不了,身為太子,他不能讓臣民繼續在苦難中煎熬。於是他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換取了青丘的安寧。王青芽同太子的棺槨成了婚。她穿著嫁衣,對著冰冷的棺木拜了天地,以青丘女皇的身份親政。

  如今她終於處理完堆積如山的政務,抽出時間來給遠方的友人寫這封信。信的末尾只有短短八個字:「世事無常,望有緣再見。」

  莉拉泣不成聲。她趴在桌子上,肩膀劇烈地抖動,哭聲壓抑而破碎,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怎麼也宣洩不出來。巴斯蒂安把信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紙張邊緣停留了片刻,然後默默折好,放回信封里。

  這是必然的結果。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想要獲得什麼,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這個世界向來公平得殘忍。但他不會用這句話來敷衍迦瑪和莉拉,不會在這個時候講什麼大道理。他只是從口袋裡取出兩塊乾淨的手帕,一塊遞給莉拉,一塊放在迦瑪手邊,然後在她們身旁坐下,安靜地陪著她們落淚。

  犧牲。

  這個詞對於現階段的迦瑪來說太過殘酷了。從前她所面對的犧牲都是一串串冰冷的數字——戰場上陣亡了多少士兵,暴亂中死了多少平民,瘟疫奪走了多少生命。她沒有親耳聽過瀕死者最後的哀嚎。那些傷亡報告對她而言只是紙面上的墨水,遙遠而抽象。

  但這一次不一樣。死去的人是她的朋友,是曾經和她睡在同一張床上聊到深夜的朋友,是和她在訓練場上互相較勁的朋友。木芥子的一生就這樣被壓縮成了信紙上的寥寥數筆,變成了一句輕飄飄的「已故」。

  木芥子生前總愛說「一期一會」——每一次相遇都可能是此生最後一次,所以要珍惜當下,用心對待每一個瞬間。迦瑪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御守,那是木芥子親手縫製的,用的是淺粉色的綢緞,上面繡著「學業有成」四個字,針腳細密整齊,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迦瑪攥緊了那隻御守,指節泛白。

  她突然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聲音卻異常平靜:「莉拉,巴斯蒂安,我也會死的,對嗎?」「迦瑪你在說什麼胡話!」莉拉哭得更大聲了,她撲過來緊緊抱住迦瑪,雙臂收攏的力氣大得幾乎要把她折斷。淚水浸濕了迦瑪肩頭的衣料,溫熱而潮濕。

  「會的,」巴斯蒂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死亡是每個人的終點。無論是狼人也好,吸血鬼也好,我們去了冥界就再也不會回來。」莉拉的哭喊聲更響了。迦瑪咬著下唇,牙齒深深陷入柔軟的唇肉里,嘗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血腥味。

  「但是正因為如此,」巴斯蒂安繼續說下去,聲音里多了一絲溫度,「生命才是完整的,獨一無二的。這也是我治病救人的意義——因為知道每一秒都不可重來,所以才更要珍惜眼前的一切。」迦瑪輕輕拍著莉拉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動作溫柔而機械。莉拉已經比她高了,趴在她肩頭時不得不彎著腰,姿勢有些彆扭,但她沒有推開她。

  「當我回去挑戰母親,」迦瑪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如果失敗了,我就會死。如果我成功了,母親也會死。這兩個結果,我一個都不想要。」「那麼,」巴斯蒂安頓了頓,「那就打破這個規則。迦瑪,你可以擊敗塞勒涅女王,但沒必要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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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迦瑪愣住了,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向巴斯蒂安:「可我不殺了她,即便繼承了王位,她今後也會……」「我說過了,」巴斯蒂安打斷了她的話,目光堅定,「打破規則。」迦瑪有些迷茫。她抬手擦掉臉上的淚水,指尖沾著咸澀的濕意:「我能怎麼做呢?」「吸血鬼女王的任務,就是生下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巴斯蒂安緩緩說道,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但假設你贏了她,同時讓她不再產下新的繼承人——就好比她曾經操縱信息素,不讓你的第二性徵發育那樣。」就像狼群里的規矩。母狼可以通過信息素來制止族群中所有無序的、有害的繁殖行為。

  而挑戰頭狼,本質上只是為了爭奪地位和統治權,並不是非要置對方於死地。狼群不需要弒親來證明力量,只需要讓對方臣服。

  迦瑪握緊的拳頭慢慢舒展開來。她緩緩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的紋理。讓塞勒涅不再生育——這個方法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比直接擊敗她還要困難。塞勒涅是吸收了搏動地心之力的吸血鬼女王,她的力量和智慧都不是年輕一代能夠輕易撼動的。要找到一種方法,既能戰勝她,又能剝奪她的生育能力而不傷害她的性命……

  「我會以這個為目標幫助你的,」巴斯蒂安的聲音將她從沉思中拉回現實,「迦瑪,我們是團隊。」這句話比任何承諾都更加有效。迦瑪抬起頭,看著巴斯蒂安認真的面孔,又看了看身邊還在抽噎的莉拉,心中某個地方忽然安定下來。她不想再聽見任何人犧牲的消息了。

  不想再收到這樣的信,不想再看到摯友的名字變成冰冷的悼文,不想再經歷這種撕心裂肺的痛楚。她要打破這個世界的規則,打破吸血鬼王庭千百年來的傳統,打破那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詛咒。窗外,冬日的陽光依舊明媚,樹梢上有幾隻麻雀在嘰嘰喳喳地跳躍。

  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平靜,但迦瑪知道,有些事情已經永遠改變了。她收起那封信,連同木芥子的御守一起放進胸前的口袋裡,貼著心臟的位置。

  那裡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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