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名
學院的生活恢復了往日的節奏，但在迦瑪周遭的空氣里，某種名為「輕視」的東西已悄然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好奇與忌憚的「惶恐」。她再也聽不到那些刻意壓低的嗤笑，也不會因某些意味深長的目光而敏感地豎起狼耳。世界似乎突然安靜，也突然空曠了許多。
王青芽與天岩戶木芥子的短暫假期結束了。她們幾乎是腳不沾地地返回學院，第一時間找到迦瑪，迫不及待地追問那場震動整個社交圈的決鬥細節。迦瑪不勝其煩，索性將魔法留影水晶的復刻版交給她們，任由兩人在租用的私人放映室里反覆觀看。王青芽看得激動不已，每當放到精彩處——
尤其是迦瑪那些近乎戲耍的閃避與最後凌厲的反擊，都會忍不住低聲驚呼。「迦瑪！這招太絕了！」「謝謝……但你已經說了第七遍了。」迦瑪有些無奈地揉了揉額角。王青芽的熱情簡直能與莉拉媲美——後者甚至索要了留影的母帶，聲稱要帶回汐歌王宮「永久珍藏」。看來這場勝利的「紀念品」頗受歡迎。
王青芽帶來了一個好消息：近期蓬萊仙島與青丘之國的地脈異常似乎有所緩和，與她性命相連、能感應大地氣息的「冥狐」，其衰頹的跡象也有輕微好轉。這或許正是她選擇進入馴獸學院深造的緣由之一——尋找治癒靈獸，也治癒故土的方法。
相比之下，木芥子的眉宇間仍凝著一縷化不開的輕愁。她返回比良坂只是匆匆一瞥，情況顯然不容樂觀。那些躁動不安的「地震鲶」龐大而古老，無法帶來學院診治，尋常手段也難以觸及根源。她不再刻意將牙齒染黑，服飾也換成了更便於行動的簡式浴衣，這似乎是來自某位高位者的示意，允許她在外稍作「放鬆」。
「不如我們明天去踏青吧？」莉拉興致勃勃地提議，「把春假時沒盡興的戶外活動補上！」
「好呀，正好帶冥狐出去透透氣。」王青芽立刻附和。
「嗯。我也去，可以順道測試新制的式神紙人是否合用。」木芥子輕聲應道，已經開始在心中盤算要準備哪些便當。
「那我們大家帶上各自拿手的點心，舉辦一場真正的【女子會】吧！」莉拉拍手笑道。
「『女子會』？」迦瑪歪了歪頭，對這個陌生的東方詞彙感到好奇。
迦瑪正想開口提議，小腹卻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沉悶的脹痛，讓她的話哽在喉間。王青芽沉吟道：「我帶蟹粉酥和綠豆糕吧，配上清口的綠茶。」木芥子則說：「我可以準備玄米茶，還有三色丸子與櫻餅。」輪到迦瑪，她腦子裡第一時間冒出的念頭是「三分熟、帶血絲的肋眼牛排」，結果被三人異口同聲地否決——女子會的茶點可不是正餐！
「那不如我們早點起床，直接到我宿舍的廚房一起準備吧！」不適感如同潮水般暫時退去，迦瑪立刻又興奮起來，仿佛聚會下一秒就要開始。提議全票通過。翌日清晨六點半，晨霧未散，木芥子便第一個敲響了迦瑪獨棟宿舍的門。她帶來了上好的糯米，準備現場蒸熟製作糰子——雖然並非節慶，但一起搗制年糕本身便是充滿趣味的互動。
廚房裡蒸汽氤氳，糯米香氣瀰漫。蒸熟的糯米飯被倒入厚重的石臼中，冒著騰騰熱氣。迦瑪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沉重的木杵——
就在她高舉木杵，準備用力砸下的瞬間，一股強烈的、源於骨髓深處的虛脫感猛然攫住了她！眼前的一切瞬間褪色、旋轉，黑暗如同漲潮般洶湧撲來。她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木杵脫手，重重砸在光潔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再次恢復意識，是第三日的下午。
視野先是模糊的光斑，隨後漸漸清晰。她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充滿藥草清苦氣息的房間裡，身上連接著數根流淌著不同顏色液體的透明軟管。四肢沉重得仿佛灌澆築了水泥，每一寸肌肉都泛著酸軟無力的鈍痛，連動一動手指都需耗費莫大的氣力。喉嚨更是火燒火燎地疼。
「你醒了。」巴斯蒂安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身上那件永遠整潔的白大褂此刻看起來有些皺，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巴斯……」迦瑪試圖開口，聲音卻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別說話。」巴斯蒂安打斷她，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地將一根吸管湊到她唇邊，餵入少許冰涼的、帶著奇異草木氣息的液體。
「你的喉嚨和聲帶還在水腫，我做了應急處理，但需要時間。」液體滑過咽喉，帶來短暫的舒緩，卻絲毫無法驅散那深入骨髓的虛弱與冰冷。「迦瑪，」巴斯蒂安放下水杯，雙手交握放在膝上，這是一個異常鄭重，甚至帶著一絲不祥意味的姿態。
他抬起眼，那雙總是冷靜、理智的碧色眼眸里，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沉重、痛惜，以及竭力壓抑的無力感。「接下來我要說的事，對你而言會非常……難以接受。但你的身體狀況同樣糟糕，我……很擔心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能這樣和你清晰交談的機會。」
「不——！！！」房門被猛地推開，莉拉沖了進來。她雙眼紅腫，臉上淚痕交錯，顯然已哭了許久。她撲到床邊，緊緊抓住迦瑪那隻沒有插管的手，聲音顫抖：「別胡說！青芽和木芥子都去找辦法了！她們認識很多東方的大夫和方士，你不會有事的，迦瑪，你不會有事的！」
這話語更像是絕望中的祈禱，而非確鑿的保證。迦瑪看了看泣不成聲的莉拉，又望向神色凝重的巴斯蒂安，用盡力氣，輕輕回握了一下莉拉的手，又捏了捏巴斯蒂安的手指。
巴斯蒂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強迫自己恢復了醫者的冷靜口吻：「迦瑪，你應該知道，永夜王族——尤其是像塞勒涅女王這樣血脈力量強大的存在——能夠像蜂群的女王那樣，散發出特殊的信息素，用來調節……乃至抑制後代的生育能力。這是為了保證王庭內部的權力更迭有序，避免因無序繁衍而導致過早且混亂的繼承權競爭。」
迦瑪的瞳孔微微收縮。結合之前小腹那陣突如其來的、陌生而尖銳的脹痛，一個模糊而可怕的猜想，正緩緩浮上心頭。「你……『發育』了。」巴斯蒂安的聲音艱澀，「是女性的初潮。從生理上講，恭喜你，你正在長大。」他停頓了一下，仿佛接下來的話語重若千鈞。
「但你的狼人血統，和你繼承自女王的吸血鬼血統，也藉此機會，開始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的……互相『競爭』。就像你去年告訴我關於薇薇安的遭遇一樣，吸血鬼混血兒，尤其是父母雙方血脈都極其強大的混血，很容易出現這種狀況。你的兩種血統，兩股力量，正在你體內同時蓬勃發育，它們彼此衝撞、爭奪主導權，這個過程……正在不可逆轉地侵蝕你身體的九大系統（第九種為魔力系統）。」
他緩緩搖頭「你本身的基礎體質、魔力儲量、血脈濃度都遠超常人，這使得這場『內戰』的烈度和破壞力也成倍增加。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已知的特效藥物或魔法，能夠安全、有效地干預或調和這種源自生命本質的衝突。以現有的醫學認知判斷，你很可能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就這樣持續衰弱下去，直到……」
他沒能說完最後那個詞，但房間裡的寒意已說明一切。「不會的！巴斯蒂安，你是最好的醫生！你能救她的！你救過那麼多人！」莉拉幾乎要跪下來，她仰著臉看向巴斯蒂安，眼中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絕望與祈求。「另一件事，」巴斯蒂安避開了莉拉的目光，重新看向迦瑪，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與哀傷。
「想必你也能猜到。以你目前的身體狀況，常規治療已經無效。我能做的，只剩下『姑息療法』——儘量減輕你的痛苦，維持你基本的生命體徵，給予你……臨終關懷。迦瑪，我心如刀絞，但我真的……無能為力。這就像面對器官本身不可逆的衰敗，再高明的醫生，也無法讓枯死的樹木重新發芽。」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從巴斯蒂安的眼角滑落。這是他母親斯黛拉去世後，第一次流淚。那淚水裡，是摯友瀕死的悲痛，更是醫者面對絕症時最深沉的無力。「你的父母也來了，現在就在這層樓的天台。他們似乎……在商議什麼。」巴斯蒂安深吸一口氣，抹去淚痕，繼續用那平靜到近乎殘酷的聲音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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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親讓我轉告你：爸爸媽媽永遠愛你，會一直照顧你。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需要積聚力量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你被永夜王庭正式除名，從此不再是永夜公主。」這個消息，並不完全出乎意料。像她這樣血統混雜、存在巨大隱患的王室成員，除非能登上王座，否則本就難以在正統史冊上留下名字。只是當它真的以這種方式，在這種時刻降臨……
迦瑪感到一陣冰冷的麻木從心臟向四肢蔓延。喉嚨被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閃過無數畫面：格萊恩在雪原上教她狩獵的身影，塞勒涅在月光下為她梳理毛髮的指尖，與莉拉、巴斯蒂安在飽食山谷的歡笑，決鬥場上噴濺的鮮血，晚宴中閃爍的燈火，朋友們討論女子會時雀躍的臉龐……
她所有的努力、掙扎、隱忍與謀劃，難道……就只是為了換來這樣一句輕飄飄的「除名」，然後在這冰冷的病榻上，無聲無息地枯萎，戛然而止？不甘。如同最灼熱的岩漿，在冰冷的絕望深處，猛烈地翻騰起來。
王青芽與天岩戶木芥子的短暫假期結束了。她們幾乎是腳不沾地地返回學院，第一時間找到迦瑪，迫不及待地追問那場震動整個社交圈的決鬥細節。迦瑪不勝其煩，索性將魔法留影水晶的復刻版交給她們，任由兩人在租用的私人放映室里反覆觀看。王青芽看得激動不已，每當放到精彩處——
尤其是迦瑪那些近乎戲耍的閃避與最後凌厲的反擊，都會忍不住低聲驚呼。「迦瑪！這招太絕了！」「謝謝……但你已經說了第七遍了。」迦瑪有些無奈地揉了揉額角。王青芽的熱情簡直能與莉拉媲美——後者甚至索要了留影的母帶，聲稱要帶回汐歌王宮「永久珍藏」。看來這場勝利的「紀念品」頗受歡迎。
王青芽帶來了一個好消息：近期蓬萊仙島與青丘之國的地脈異常似乎有所緩和，與她性命相連、能感應大地氣息的「冥狐」，其衰頹的跡象也有輕微好轉。這或許正是她選擇進入馴獸學院深造的緣由之一——尋找治癒靈獸，也治癒故土的方法。
相比之下，木芥子的眉宇間仍凝著一縷化不開的輕愁。她返回比良坂只是匆匆一瞥，情況顯然不容樂觀。那些躁動不安的「地震鲶」龐大而古老，無法帶來學院診治，尋常手段也難以觸及根源。她不再刻意將牙齒染黑，服飾也換成了更便於行動的簡式浴衣，這似乎是來自某位高位者的示意，允許她在外稍作「放鬆」。
「不如我們明天去踏青吧？」莉拉興致勃勃地提議，「把春假時沒盡興的戶外活動補上！」
「好呀，正好帶冥狐出去透透氣。」王青芽立刻附和。
「嗯。我也去，可以順道測試新制的式神紙人是否合用。」木芥子輕聲應道，已經開始在心中盤算要準備哪些便當。
「那我們大家帶上各自拿手的點心，舉辦一場真正的【女子會】吧！」莉拉拍手笑道。
「『女子會』？」迦瑪歪了歪頭，對這個陌生的東方詞彙感到好奇。
迦瑪正想開口提議，小腹卻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沉悶的脹痛，讓她的話哽在喉間。王青芽沉吟道：「我帶蟹粉酥和綠豆糕吧，配上清口的綠茶。」木芥子則說：「我可以準備玄米茶，還有三色丸子與櫻餅。」輪到迦瑪，她腦子裡第一時間冒出的念頭是「三分熟、帶血絲的肋眼牛排」，結果被三人異口同聲地否決——女子會的茶點可不是正餐！
「那不如我們早點起床，直接到我宿舍的廚房一起準備吧！」不適感如同潮水般暫時退去，迦瑪立刻又興奮起來，仿佛聚會下一秒就要開始。提議全票通過。翌日清晨六點半，晨霧未散，木芥子便第一個敲響了迦瑪獨棟宿舍的門。她帶來了上好的糯米，準備現場蒸熟製作糰子——雖然並非節慶，但一起搗制年糕本身便是充滿趣味的互動。
廚房裡蒸汽氤氳，糯米香氣瀰漫。蒸熟的糯米飯被倒入厚重的石臼中，冒著騰騰熱氣。迦瑪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沉重的木杵——
就在她高舉木杵，準備用力砸下的瞬間，一股強烈的、源於骨髓深處的虛脫感猛然攫住了她！眼前的一切瞬間褪色、旋轉，黑暗如同漲潮般洶湧撲來。她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木杵脫手，重重砸在光潔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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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喉嚨和聲帶還在水腫，我做了應急處理，但需要時間。」液體滑過咽喉，帶來短暫的舒緩，卻絲毫無法驅散那深入骨髓的虛弱與冰冷。「迦瑪，」巴斯蒂安放下水杯，雙手交握放在膝上，這是一個異常鄭重，甚至帶著一絲不祥意味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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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房門被猛地推開，莉拉沖了進來。她雙眼紅腫，臉上淚痕交錯，顯然已哭了許久。她撲到床邊，緊緊抓住迦瑪那隻沒有插管的手，聲音顫抖：「別胡說！青芽和木芥子都去找辦法了！她們認識很多東方的大夫和方士，你不會有事的，迦瑪，你不會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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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搖頭「你本身的基礎體質、魔力儲量、血脈濃度都遠超常人，這使得這場『內戰』的烈度和破壞力也成倍增加。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已知的特效藥物或魔法，能夠安全、有效地干預或調和這種源自生命本質的衝突。以現有的醫學認知判斷，你很可能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就這樣持續衰弱下去，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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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你也能猜到。以你目前的身體狀況，常規治療已經無效。我能做的，只剩下『姑息療法』——儘量減輕你的痛苦，維持你基本的生命體徵，給予你……臨終關懷。迦瑪，我心如刀絞，但我真的……無能為力。這就像面對器官本身不可逆的衰敗，再高明的醫生，也無法讓枯死的樹木重新發芽。」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從巴斯蒂安的眼角滑落。這是他母親斯黛拉去世後，第一次流淚。那淚水裡，是摯友瀕死的悲痛，更是醫者面對絕症時最深沉的無力。「你的父母也來了，現在就在這層樓的天台。他們似乎……在商議什麼。」巴斯蒂安深吸一口氣，抹去淚痕，繼續用那平靜到近乎殘酷的聲音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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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親讓我轉告你：爸爸媽媽永遠愛你，會一直照顧你。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需要積聚力量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你被永夜王庭正式除名，從此不再是永夜公主。」這個消息，並不完全出乎意料。像她這樣血統混雜、存在巨大隱患的王室成員，除非能登上王座，否則本就難以在正統史冊上留下名字。只是當它真的以這種方式，在這種時刻降臨……
迦瑪感到一陣冰冷的麻木從心臟向四肢蔓延。喉嚨被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閃過無數畫面：格萊恩在雪原上教她狩獵的身影，塞勒涅在月光下為她梳理毛髮的指尖，與莉拉、巴斯蒂安在飽食山谷的歡笑，決鬥場上噴濺的鮮血，晚宴中閃爍的燈火，朋友們討論女子會時雀躍的臉龐……
她所有的努力、掙扎、隱忍與謀劃，難道……就只是為了換來這樣一句輕飄飄的「除名」，然後在這冰冷的病榻上，無聲無息地枯萎，戛然而止？不甘。如同最灼熱的岩漿，在冰冷的絕望深處，猛烈地翻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