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
押送洛爾家族成員的囚車在永夜葡萄園附魔的鐵門前緩緩停下。身著統一粗布僕役服的家眷們陸續下車，神情麻木，眼神空洞。他們將在接下來的半年裡接受最基礎的勞作培訓，學習如何修剪藤蔓、採摘葡萄、釀造酒液。迦瑪只在一旁駐足片刻，與培訓官簡短交代了幾句「不必特殊關照，但也不必刻意折磨」的場面話，便轉身離開。
走出葡萄園陰冷的投下長長影子的石砌拱門，迦瑪並未徑直登上等候的馬車。她停下腳步，側耳傾聽片刻，朝著道路旁一片枝葉濃密的橡樹林陰影處望去，嘴角勾起一抹禮節性的、卻沒什麼溫度的弧度。「克里特大公，」她聲音清晰「您跟了我一路。」
樹影微動，身著深色旅行斗篷的克里特·洛爾緩步走出。他摘下了兜帽，露出那張因歲月與權柄雕刻而顯得格外冷硬的面孔，此刻卻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您要為他，或者說，為洛爾家族，再說些什麼嗎？」迦瑪問，語氣平靜。「……不必了。」克里特緩緩搖頭，聲音有些沙啞。
「您已做了交代。他們必須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但……不至死於勞役。」他頓了頓，取出手帕，輕輕擦拭額角——並非因為炎熱，而是一種情緒壓迫下生理性的冷汗。即便吸血鬼鮮少將親情置於利益之上，但血脈紐帶，終究是最穩固也最易牽動人心的「合作憑證」。
「他沒有忤逆女王的意思，」克里特還是忍不住開口，儘管知道這改變不了什麼，「恰恰相反，他……」
「他為這個王國『著想』，」迦瑪替他補充，語調帶著一絲瞭然，「愚蠢地、自以為是地著想。不得不承認，他很大膽，也有自己一套偏激的邏輯。他完全有能力在公平決鬥中擊敗我，所以才會允許……甚至樂見我找來那麼多觀眾，包括您。他和許多守舊的吸血鬼一樣，打心底里認為，王國未來的主人，絕不能是一個『混血兒』。」
阿倫並非全無頭腦的莽夫，但他絕對是同齡貴族中最傲慢、最目空一切的那一個。迦瑪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事不關己般的唏噓：「他盤算著，若能當眾擊敗我，女王或許就會考慮更換繼承人選。即便不從洛爾家選擇『種子』，用我這個『混血公主』的慘敗，換來一位純血繼承人的可能，怎麼看……都是一筆划算的買賣。」
「但是」迦瑪話鋒陡然一轉「他很不幸，擋了我的路。在決鬥前夜，我還以公主的名義，正式『邀請』了他那位年僅十歲、天真爛漫的妹妹，前來王庭參加一場專為貴族幼女舉辦的茶會。」她說到這裡，不再看克里特，目光投向遠處葡萄園連綿的陰影，「畢竟，我們都還很年輕……啊，我比他還小几歲。總之，他太慌了，自己先亂了陣腳。」
克里特沉默地站在那裡，這位永遠挺直脊背、頭顱高昂的樞密院首席顧問，此刻仿佛被抽走了一絲支撐的力道，顯露出些許精神上的萎頓。「迦瑪公主。」在迦瑪的馬車即將駛離前，克里特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他摘下頭上的禮帽，朝著馬車方向，極其標準、甚至堪稱典範地微微鞠了一躬。
「您會成為一名出色的女王。」他直起身，目光複雜地看向車窗後的迦瑪，「那場慈善晚宴，洛爾家族……不，我個人，也會出資。」「我謹代表那些傷殘的軍人，以及盆地內的老人與孩子們，先行感謝您，克里特大公。」迦瑪的聲音透過車窗傳來，平靜而有力，「我未來會需要您的輔佐。希望到那時，您對我……不再有任何隱瞞。任何事。」
迦瑪幾乎是踏著最後的時間點抵達會場。晚上七點整，位於霧芯方舟學院中央大廣場的「永夜明燈」慈善晚宴，在悠揚的宮廷樂曲中正式開始。
迦瑪換下了白日簡潔的服飾，穿上了一身她向來不甚喜好的正式禮裙。但與以往不同，她拒絕了任何束胸的束縛，選擇了一套設計大方得體、剪裁優雅的裙裝。它不過分強調曲線，更著重於襯托穿著者的氣質與威儀——銀灰色為底，點綴著永夜家族徽記演化而來的暗色刺繡，行走間流淌著沉穩的光澤。
她的演講簡短而有力，清晰地說明了今晚慈善款項的來源與去向：
從洛爾家族查抄的所有資產，已全部折現。部分魔力礦脈的開採權捐贈給學院董事會，以支持教育與研究。盆地之外幾處適宜耕作的土地，將被規劃開發為吸血鬼專用的糧食產區。而變現所得的巨額金錢與債券，大部分將發放給永夜軍方因戰致殘的軍人，以及盆地內各類養老院、孤兒院等福利設施。剩餘部分，迦瑪又從自己的私人庫藏中添補了一筆，一併捐給了戈拉小鎮那所常年資金拮据的濟貧院。
演講中，她甚至敏銳地提及了一個新興的「商業機遇」——戈拉小鎮氣候穩定，鮮有極端天氣，猶如一個天然的巨大溫室，雖不適合普通作物，卻或許是種植某些嬌貴魔藥的理想之地。在那裡投資開發一片魔藥種植區，既能給當地居民創造更多就業與收入，也能……為她自己帶來一份頗具潛力的新產業。
她的發言結束後，克里特大公緊接著登台。姜終究是老的辣，他的演講慷慨激昂，充滿感染力，寥寥數語便再次點燃了在場貴族的「慈善」熱情，募集到數額驚人的追加捐款。當然，這些「捐款」名義上是用於慈善，實則是某種變相的「政治投資」，巨款將湧入迦瑪名下的特定帳戶，等待後續的「合理」分配與使用。
存在了上百年的洛爾家族，其龐大家產，就這樣在一場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慈善晚宴上，被各方勢力彬彬有禮地分食殆盡。那些傳承數代的古董藏品被送上拍賣台，私人護衛改換門庭，馴養的魔獸——溫順的放歸山林，兇猛的則贈予學院馴獸系。僕役們的契約文書，被整齊地碼放在克里特大公面前的橡木桌上，等待他的處置。
晚宴漸入高潮，迦瑪卻端著一杯格萊恩明令禁止她飲用的、此刻只能以氣泡果汁替代的「酒」，悄然離席，來到了學院後方那處可俯瞰部分夜景的懸崖邊。夜風微涼，帶著遠處宴會的樂聲與隱約喧譁。她倚著欄杆，淺酌一口那毫無滋味的飲料，然後，身體微微向後一仰——
沒有墜落的失重感，她準確地落入了一個冰冷而熟悉的懷抱。「怎麼樣，迦瑪？」塞勒涅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平靜無波。「很殘酷。」迦瑪沒有回頭，依舊望著遠處燈火輝煌、宛如夢幻的宴會廣場，聲音很輕，「如果我輸了，現在被瓜分殆盡的，就是我了。」
「是的。」塞勒涅抱著她在早已鋪好的柔軟墊子上坐下，然後，竟像對待幼狼般，開始用手指緩慢地梳理她銀白的短髮。迦瑪沒有抗拒，甚至微微眯起了眼，這是她與母親之間，為數不多可以稱得上「親昵」的互動。「他們不可能翻身了，」迦瑪低聲說，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茫然。
「葡萄園剝奪了他的一切，包括繁衍後代的可能。我這樣做……真的好嗎？但我把他的妹妹留下了，那女孩不必去葡萄園……」「迦瑪，」塞勒涅打斷她，梳理頭髮的手並未停下，聲音卻清晰而冷澈，「我早就告訴過你，在權力的棋局上，不允許摻雜無謂的感情。」她將自己杯中那色澤暗紅如血的酒液，輕輕傾倒少許進入迦瑪的果汁杯。
「別讓我重複第二遍。」「這場慈善晚宴……」迦瑪看著杯中混合的液體，苦笑了一下，「一點兒都不『慈善』。」
但是……她仰頭，將那杯混合了烈酒與果汁的液體一飲而盡。辛辣與甜膩古怪地交織，順著喉嚨燒下去。「誰知道呢，」她像是在說服自己，聲音漸低，「至少……犧牲他一個家族，讓更多該活下來的人活下去了。他們……背地裡也沒少做齷齪的交易……」
塞勒涅的酒比她預想的要烈。酒意伴隨著複雜的情緒迅速上涌。迦瑪感到視線有些模糊，身體也輕飄飄的。她無意識地在柔軟的墊子上打了個滾，喉嚨里發出幼獸般的嗚咽，四肢著地，開始用手徒勞地刨著光滑的地面，最後翻身露出肚皮，蹭了蹭塞勒涅的膝蓋，終於不再動彈，沉沉睡去。
月光灑在她恢復成銀狼形態的軀體上，蓬鬆的毛髮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遠處，慈善晚宴的喧囂依舊隱隱傳來，仿佛一場永不落幕的華麗幻夢。
走出葡萄園陰冷的投下長長影子的石砌拱門，迦瑪並未徑直登上等候的馬車。她停下腳步，側耳傾聽片刻，朝著道路旁一片枝葉濃密的橡樹林陰影處望去，嘴角勾起一抹禮節性的、卻沒什麼溫度的弧度。「克里特大公，」她聲音清晰「您跟了我一路。」
樹影微動，身著深色旅行斗篷的克里特·洛爾緩步走出。他摘下了兜帽，露出那張因歲月與權柄雕刻而顯得格外冷硬的面孔，此刻卻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您要為他，或者說，為洛爾家族，再說些什麼嗎？」迦瑪問，語氣平靜。「……不必了。」克里特緩緩搖頭，聲音有些沙啞。
「您已做了交代。他們必須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但……不至死於勞役。」他頓了頓，取出手帕，輕輕擦拭額角——並非因為炎熱，而是一種情緒壓迫下生理性的冷汗。即便吸血鬼鮮少將親情置於利益之上，但血脈紐帶，終究是最穩固也最易牽動人心的「合作憑證」。
「他沒有忤逆女王的意思，」克里特還是忍不住開口，儘管知道這改變不了什麼，「恰恰相反，他……」
「他為這個王國『著想』，」迦瑪替他補充，語調帶著一絲瞭然，「愚蠢地、自以為是地著想。不得不承認，他很大膽，也有自己一套偏激的邏輯。他完全有能力在公平決鬥中擊敗我，所以才會允許……甚至樂見我找來那麼多觀眾，包括您。他和許多守舊的吸血鬼一樣，打心底里認為，王國未來的主人，絕不能是一個『混血兒』。」
阿倫並非全無頭腦的莽夫，但他絕對是同齡貴族中最傲慢、最目空一切的那一個。迦瑪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事不關己般的唏噓：「他盤算著，若能當眾擊敗我，女王或許就會考慮更換繼承人選。即便不從洛爾家選擇『種子』，用我這個『混血公主』的慘敗，換來一位純血繼承人的可能，怎麼看……都是一筆划算的買賣。」
「但是」迦瑪話鋒陡然一轉「他很不幸，擋了我的路。在決鬥前夜，我還以公主的名義，正式『邀請』了他那位年僅十歲、天真爛漫的妹妹，前來王庭參加一場專為貴族幼女舉辦的茶會。」她說到這裡，不再看克里特，目光投向遠處葡萄園連綿的陰影，「畢竟，我們都還很年輕……啊，我比他還小几歲。總之，他太慌了，自己先亂了陣腳。」
克里特沉默地站在那裡，這位永遠挺直脊背、頭顱高昂的樞密院首席顧問，此刻仿佛被抽走了一絲支撐的力道，顯露出些許精神上的萎頓。「迦瑪公主。」在迦瑪的馬車即將駛離前，克里特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他摘下頭上的禮帽，朝著馬車方向，極其標準、甚至堪稱典範地微微鞠了一躬。
「您會成為一名出色的女王。」他直起身，目光複雜地看向車窗後的迦瑪，「那場慈善晚宴，洛爾家族……不，我個人，也會出資。」「我謹代表那些傷殘的軍人，以及盆地內的老人與孩子們，先行感謝您，克里特大公。」迦瑪的聲音透過車窗傳來，平靜而有力，「我未來會需要您的輔佐。希望到那時，您對我……不再有任何隱瞞。任何事。」
迦瑪幾乎是踏著最後的時間點抵達會場。晚上七點整，位於霧芯方舟學院中央大廣場的「永夜明燈」慈善晚宴，在悠揚的宮廷樂曲中正式開始。
迦瑪換下了白日簡潔的服飾，穿上了一身她向來不甚喜好的正式禮裙。但與以往不同，她拒絕了任何束胸的束縛，選擇了一套設計大方得體、剪裁優雅的裙裝。它不過分強調曲線，更著重於襯托穿著者的氣質與威儀——銀灰色為底，點綴著永夜家族徽記演化而來的暗色刺繡，行走間流淌著沉穩的光澤。
她的演講簡短而有力，清晰地說明了今晚慈善款項的來源與去向：
從洛爾家族查抄的所有資產，已全部折現。部分魔力礦脈的開採權捐贈給學院董事會，以支持教育與研究。盆地之外幾處適宜耕作的土地，將被規劃開發為吸血鬼專用的糧食產區。而變現所得的巨額金錢與債券，大部分將發放給永夜軍方因戰致殘的軍人，以及盆地內各類養老院、孤兒院等福利設施。剩餘部分，迦瑪又從自己的私人庫藏中添補了一筆，一併捐給了戈拉小鎮那所常年資金拮据的濟貧院。
演講中，她甚至敏銳地提及了一個新興的「商業機遇」——戈拉小鎮氣候穩定，鮮有極端天氣，猶如一個天然的巨大溫室，雖不適合普通作物，卻或許是種植某些嬌貴魔藥的理想之地。在那裡投資開發一片魔藥種植區，既能給當地居民創造更多就業與收入，也能……為她自己帶來一份頗具潛力的新產業。
她的發言結束後，克里特大公緊接著登台。姜終究是老的辣，他的演講慷慨激昂，充滿感染力，寥寥數語便再次點燃了在場貴族的「慈善」熱情，募集到數額驚人的追加捐款。當然，這些「捐款」名義上是用於慈善，實則是某種變相的「政治投資」，巨款將湧入迦瑪名下的特定帳戶，等待後續的「合理」分配與使用。
存在了上百年的洛爾家族，其龐大家產，就這樣在一場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慈善晚宴上，被各方勢力彬彬有禮地分食殆盡。那些傳承數代的古董藏品被送上拍賣台，私人護衛改換門庭，馴養的魔獸——溫順的放歸山林，兇猛的則贈予學院馴獸系。僕役們的契約文書，被整齊地碼放在克里特大公面前的橡木桌上，等待他的處置。
晚宴漸入高潮，迦瑪卻端著一杯格萊恩明令禁止她飲用的、此刻只能以氣泡果汁替代的「酒」，悄然離席，來到了學院後方那處可俯瞰部分夜景的懸崖邊。夜風微涼，帶著遠處宴會的樂聲與隱約喧譁。她倚著欄杆，淺酌一口那毫無滋味的飲料，然後，身體微微向後一仰——
沒有墜落的失重感，她準確地落入了一個冰冷而熟悉的懷抱。「怎麼樣，迦瑪？」塞勒涅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平靜無波。「很殘酷。」迦瑪沒有回頭，依舊望著遠處燈火輝煌、宛如夢幻的宴會廣場，聲音很輕，「如果我輸了，現在被瓜分殆盡的，就是我了。」
「是的。」塞勒涅抱著她在早已鋪好的柔軟墊子上坐下，然後，竟像對待幼狼般，開始用手指緩慢地梳理她銀白的短髮。迦瑪沒有抗拒，甚至微微眯起了眼，這是她與母親之間，為數不多可以稱得上「親昵」的互動。「他們不可能翻身了，」迦瑪低聲說，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茫然。
「葡萄園剝奪了他的一切，包括繁衍後代的可能。我這樣做……真的好嗎？但我把他的妹妹留下了，那女孩不必去葡萄園……」「迦瑪，」塞勒涅打斷她，梳理頭髮的手並未停下，聲音卻清晰而冷澈，「我早就告訴過你，在權力的棋局上，不允許摻雜無謂的感情。」她將自己杯中那色澤暗紅如血的酒液，輕輕傾倒少許進入迦瑪的果汁杯。
「別讓我重複第二遍。」「這場慈善晚宴……」迦瑪看著杯中混合的液體，苦笑了一下，「一點兒都不『慈善』。」
但是……她仰頭，將那杯混合了烈酒與果汁的液體一飲而盡。辛辣與甜膩古怪地交織，順著喉嚨燒下去。「誰知道呢，」她像是在說服自己，聲音漸低，「至少……犧牲他一個家族，讓更多該活下來的人活下去了。他們……背地裡也沒少做齷齪的交易……」
塞勒涅的酒比她預想的要烈。酒意伴隨著複雜的情緒迅速上涌。迦瑪感到視線有些模糊，身體也輕飄飄的。她無意識地在柔軟的墊子上打了個滾，喉嚨里發出幼獸般的嗚咽，四肢著地，開始用手徒勞地刨著光滑的地面，最後翻身露出肚皮，蹭了蹭塞勒涅的膝蓋，終於不再動彈，沉沉睡去。
月光灑在她恢復成銀狼形態的軀體上，蓬鬆的毛髮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遠處，慈善晚宴的喧囂依舊隱隱傳來，仿佛一場永不落幕的華麗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