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伏弟魔
具奏遞入西苑，嘉靖看過經辦官前後兩份文書，硃筆落得極快。
革職，所犯交有司論處。
道人與最初一同被拿的幫閒，也各據查明的罪行發落。
被脅著供過香，領過米的百姓，核清便放，不因名字在香會冊上，就一併作教匪拿辦。
核明的錢物陸續發還時，領回柜子的漢子在門前站了許久。
沈煉叫他按過領取的手印，他才將裝銀的小布包拿起來，低聲問：「大人，這些拿回去，往後他們還來要……」
沈煉將領物憑據遞過去：「堂口封了，替他們壓狀子的人也拿了。再有人借這個名頭收錢，拿著憑據來報。」
漢子攥住那張紙，先塞進懷裡，隨後才去收銀子。
門外，妻子守著修過門腳的柜子等他，見人出來，忙問領沒領到。
他解開布包給她看，嘴唇動了幾下，忽然道：「先去買米。家裡留著的那份，也不用往外送了。」女人將布包接過去，低下頭，用力繫緊了口。
核查辦結，沈煉才帶著回報去裕王府。
朱載坖翻了幾頁：「辦得不錯。」
沈煉躬下身：「殿下交下來的差事，臣不敢怠慢。餘下簿冊俱已封存，原告也各有回執。」
朱載坖將回報合上，推回他手邊：「收好，往後有人再問，也有個交代。去歇歇吧。」
案子了結，朱載坖清靜了兩日。
第三日上午，裕王府的花廳里卻擺上了一摞書，他拿起最上頭的一冊翻了翻，將夾在裡頭的工價單抽出來。
管事躬身道：「照殿下的吩咐，銀子已經留出來了。書坊掌柜說，版是現成的，只等回話便能開印。」
朱載坖點了點頭：「樣書留下，叫他等著。」
這批書，他準備用府中私財來印，捐給京畿貧寒的生員。
至於查書，頒書、向宮裡回話，那便交給旁人操心。
景王朱載圳進門時，先看見了那些書，腳步略停。
他今日收到帖子，還以為朱載坖要同自己說什麼宮裡的事，沒想到擺了這麼一桌子經書。
【記住本站域名ᴛᴡ看書📕sʜᴜ.ᴛᴡ】
朱載坖朝旁邊一指，笑道：「坐。正等你呢。」
朱載圳掀袍坐下，沒有碰茶：「皇兄這是要考校我的學問。」
「我沒那個閒心。有樁事，想問你做不做。」朱載坖將樣書推過去。
「前兩日聽說，一些家貧的生員，幾個人輪著借一部書，抄得錯漏百出。我準備印三百部《四書集注》，送到官學去。書我捐，你來辦。」
朱載圳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一頓，隨即笑了：「皇兄的好事，倒想起讓我去跑腿了。」
「肯跑這一趟腿，倒也不虧。」朱載坖端起茶來，「你自己進宮請領，獲准以後，由官學核實領書的人，禮部派人照應，你把事情看住，辦完了親自向父皇復命。三百部書，落到實處便是三百名生員受惠。總好過你我見了父皇，除了請安，便沒別的話可說。」
朱載圳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低頭翻開樣書，紙張雖不算上乘，卻厚薄勻淨，字跡也清楚，拿來日常誦讀足夠了。
倘若真能辦成，得書的生員會記這份恩情，各處教官要具報，父皇也能看見他辦成了一件正事。
這樣的機會，送到他面前，他連一句不稀罕都說不出口。
朱載圳捻著書頁，沒有立即接話，過了一會兒才道：「三百部，只擺一本樣書給我看。待我領了差，書坊說紙貴了，工錢漲了，皇兄讓我拿什麼去回話。」
「印出來若缺頁錯字，壞的可不是書坊的名聲。」朱載圳接過單子，「書是送給讀書人的，一處錯字，就夠人笑話半年。」
朱載坖點頭：「所以要找識書的人逐冊驗。壞的重印，少的補齊，驗過一批，才發一批。你總不能只往那兒一坐，等著別人把好名聲端過來。」
朱載圳抬眼看了他一下。話不好聽，卻是實情。錢有人出，書有現成的版，他挑幾個可靠的人盯著，還不至於叫一家書坊糊弄過去。
朱載圳將單子放在膝上，又問：「官學憑什麼把名冊拿給我，禮部又憑什麼派人來。」
「父皇准了捐書的事。」朱載坖吹開茶沫，「我也提了，想讓你辦。父皇說，你若願意，自己進宮請領。」
朱載圳驀地坐直了些：「你已經同父皇說過了。」
朱載坖看著他：「沒說過，我叫你去碰釘子做什麼。」
廳外有人走過，衣袖擦過門框，朱載圳下意識往外看了一眼：「讓我去沾這些士子的事，皇兄倒敢開這個口。」
朱載坖將茶盞擱下：「書送官學，人留官學。名冊由教官核驗，禮部留底，照旨頒發。誰得書，憑的是家境，你不許管事夾帶私情，也別收什麼謝帖文章。」
「真有人到府門前，告訴他，是父皇賜書，讓他用心讀便是。你是奉旨辦事，又不是開門收門生。」
「而且黃錦也在。」朱載坖往椅背上一靠，「你不放心，進宮時先問問他。不過父皇只許你自己去請，還沒把差事派給你。你若不願意，我便另找個人，總不能把書一直壓在書坊。」
「我還沒說不願意。」朱載圳脫口而出，說完才察覺自己接得太快。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藉著放下茶盞的工夫，重新理了理袖口。
「總得把話說清楚。皇兄出了銀子，我忙前忙後，到最後旁人說起來，還是裕王仁厚，我不過替皇兄出了幾日力。」
朱載坖笑了一聲：「那你便自己出銀子，我也省一筆。」
朱載圳呵呵一笑。
朱載坖伸手將樣書往他那邊推了推：「放心，你辦成的事，沒人能抹了。」
朱載圳垂眼看著書，又道：「既然由我具奏，經辦的人也須我來挑。皇兄若都安排妥當了，只讓我站出去說幾句話，這差事便沒什麼意思。」
朱載坖笑道：「人你挑，事你定。」
朱載圳下意識點了點頭，隨即便是一頓，他還沒答應，竟先替自己爭起主張來了。
真能將這樁事做妥，往後父皇再有事，未必只能想起皇兄。
可朱載坖也該清楚這一點。景王放下杯蓋：「皇兄，這件事你自己便能做。銀子是你的，主意是你的，連父皇也已經允了。多費幾日工夫，這份功勞便全是你的。」
他盯著朱載坖，「為何偏要給我。」
「麻煩唄。」
革職，所犯交有司論處。
道人與最初一同被拿的幫閒，也各據查明的罪行發落。
被脅著供過香，領過米的百姓，核清便放，不因名字在香會冊上，就一併作教匪拿辦。
核明的錢物陸續發還時，領回柜子的漢子在門前站了許久。
沈煉叫他按過領取的手印，他才將裝銀的小布包拿起來，低聲問：「大人，這些拿回去，往後他們還來要……」
沈煉將領物憑據遞過去：「堂口封了，替他們壓狀子的人也拿了。再有人借這個名頭收錢，拿著憑據來報。」
漢子攥住那張紙，先塞進懷裡，隨後才去收銀子。
門外，妻子守著修過門腳的柜子等他，見人出來，忙問領沒領到。
他解開布包給她看，嘴唇動了幾下，忽然道：「先去買米。家裡留著的那份，也不用往外送了。」女人將布包接過去，低下頭，用力繫緊了口。
核查辦結，沈煉才帶著回報去裕王府。
朱載坖翻了幾頁：「辦得不錯。」
沈煉躬下身：「殿下交下來的差事，臣不敢怠慢。餘下簿冊俱已封存，原告也各有回執。」
朱載坖將回報合上，推回他手邊：「收好，往後有人再問，也有個交代。去歇歇吧。」
案子了結，朱載坖清靜了兩日。
第三日上午，裕王府的花廳里卻擺上了一摞書，他拿起最上頭的一冊翻了翻，將夾在裡頭的工價單抽出來。
管事躬身道：「照殿下的吩咐，銀子已經留出來了。書坊掌柜說，版是現成的，只等回話便能開印。」
朱載坖點了點頭：「樣書留下，叫他等著。」
這批書，他準備用府中私財來印，捐給京畿貧寒的生員。
至於查書，頒書、向宮裡回話，那便交給旁人操心。
景王朱載圳進門時，先看見了那些書，腳步略停。
他今日收到帖子，還以為朱載坖要同自己說什麼宮裡的事，沒想到擺了這麼一桌子經書。
【記住本站域名ᴛᴡ看書📕sʜᴜ.ᴛᴡ】
朱載坖朝旁邊一指，笑道：「坐。正等你呢。」
朱載圳掀袍坐下，沒有碰茶：「皇兄這是要考校我的學問。」
「我沒那個閒心。有樁事，想問你做不做。」朱載坖將樣書推過去。
「前兩日聽說，一些家貧的生員，幾個人輪著借一部書，抄得錯漏百出。我準備印三百部《四書集注》，送到官學去。書我捐，你來辦。」
朱載圳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一頓，隨即笑了：「皇兄的好事，倒想起讓我去跑腿了。」
「肯跑這一趟腿，倒也不虧。」朱載坖端起茶來，「你自己進宮請領，獲准以後，由官學核實領書的人，禮部派人照應，你把事情看住，辦完了親自向父皇復命。三百部書，落到實處便是三百名生員受惠。總好過你我見了父皇，除了請安，便沒別的話可說。」
朱載圳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低頭翻開樣書，紙張雖不算上乘，卻厚薄勻淨，字跡也清楚，拿來日常誦讀足夠了。
倘若真能辦成，得書的生員會記這份恩情，各處教官要具報，父皇也能看見他辦成了一件正事。
這樣的機會，送到他面前，他連一句不稀罕都說不出口。
朱載圳捻著書頁，沒有立即接話，過了一會兒才道：「三百部，只擺一本樣書給我看。待我領了差，書坊說紙貴了，工錢漲了，皇兄讓我拿什麼去回話。」
「印出來若缺頁錯字，壞的可不是書坊的名聲。」朱載圳接過單子，「書是送給讀書人的，一處錯字，就夠人笑話半年。」
朱載坖點頭：「所以要找識書的人逐冊驗。壞的重印，少的補齊，驗過一批，才發一批。你總不能只往那兒一坐，等著別人把好名聲端過來。」
朱載圳抬眼看了他一下。話不好聽，卻是實情。錢有人出，書有現成的版，他挑幾個可靠的人盯著，還不至於叫一家書坊糊弄過去。
朱載圳將單子放在膝上，又問：「官學憑什麼把名冊拿給我，禮部又憑什麼派人來。」
「父皇准了捐書的事。」朱載坖吹開茶沫，「我也提了，想讓你辦。父皇說，你若願意，自己進宮請領。」
朱載圳驀地坐直了些：「你已經同父皇說過了。」
朱載坖看著他：「沒說過，我叫你去碰釘子做什麼。」
廳外有人走過，衣袖擦過門框，朱載圳下意識往外看了一眼：「讓我去沾這些士子的事，皇兄倒敢開這個口。」
朱載坖將茶盞擱下：「書送官學，人留官學。名冊由教官核驗，禮部留底，照旨頒發。誰得書，憑的是家境，你不許管事夾帶私情，也別收什麼謝帖文章。」
「真有人到府門前，告訴他，是父皇賜書，讓他用心讀便是。你是奉旨辦事，又不是開門收門生。」
「而且黃錦也在。」朱載坖往椅背上一靠，「你不放心，進宮時先問問他。不過父皇只許你自己去請，還沒把差事派給你。你若不願意，我便另找個人，總不能把書一直壓在書坊。」
「我還沒說不願意。」朱載圳脫口而出，說完才察覺自己接得太快。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藉著放下茶盞的工夫，重新理了理袖口。
「總得把話說清楚。皇兄出了銀子，我忙前忙後，到最後旁人說起來，還是裕王仁厚，我不過替皇兄出了幾日力。」
朱載坖笑了一聲：「那你便自己出銀子，我也省一筆。」
朱載圳呵呵一笑。
朱載坖伸手將樣書往他那邊推了推：「放心，你辦成的事，沒人能抹了。」
朱載圳垂眼看著書，又道：「既然由我具奏，經辦的人也須我來挑。皇兄若都安排妥當了，只讓我站出去說幾句話，這差事便沒什麼意思。」
朱載坖笑道：「人你挑，事你定。」
朱載圳下意識點了點頭，隨即便是一頓，他還沒答應，竟先替自己爭起主張來了。
真能將這樁事做妥，往後父皇再有事，未必只能想起皇兄。
可朱載坖也該清楚這一點。景王放下杯蓋：「皇兄，這件事你自己便能做。銀子是你的，主意是你的，連父皇也已經允了。多費幾日工夫，這份功勞便全是你的。」
他盯著朱載坖，「為何偏要給我。」
「麻煩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