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封案
稟文送進錦衣衛時，經辦官還特意將施米的記錄壓在最上頭。
陸炳命他入內回話，他便帶著書吏一道進去，行過禮，見案邊放著幾冊舊卷，眼皮微微一動。
最上頭那冊，他認得，封面寫的正是香會爭財。
案子當初如何歸類，白紙黑字都在，倒也不怕再查。
「大人，下官已將歷年情形核過。」他將稟文呈上，「這香會往常施米濟貧，地方上有目共睹。偶有錢財爭執，也都勸解了。至於結社謀逆，下官實未聽聞。」
陸炳沒有接後半句話，只把稟文轉向他：「這句，從無百姓控告勒索，也是你核過的。」
經辦官躬身：「是。」
沈煉從舊卷中抽出一張狀紙，攤在稟文旁：「前月，有人告他們堵門索錢，不給便要帶走家中長子。原狀在這裡，告的是這間香堂。」
經辦官掃過紙面，神色仍穩：「這案下官記得。雙方為香會錢項爭執，告狀的說得重些，也是常有的。不能只憑一面之詞，便認定勒索。」
「所以該查。」陸炳抬起眼，「欠的什麼錢，何時欠的，借據在哪裡。」
經辦官嘴唇動了動：「彼時香會回稱，是入會時允下的香火錢，後來又不肯交。下官便命雙方自行議結，未曾聽說還有後事。」
沈煉翻過狀紙，露出背面的批語：「准令香會自行催理。這幾個字，是你寫的。」
經辦官的手指在袖中收緊，仍點了點頭：「是下官所批。既是允過的錢，總不好任他反悔。」
陸炳聽到這裡，將椅背靠穩：「把那個道人帶來。」
門外鎖鏈輕響，片刻後，穿舊道袍的漢子被推過門檻。
他原本縮著肩，一抬頭看見經辦官，眼睛忽然亮了。
「大人！您來得正好！」道人忙往前挪了兩步，「小的在街上求籤，弄了些手腳，認罰，銀子也願退。求您同這邊說說，仍交回原衙處置。掌壇的知道小的被拿，定會來具保，不敢叫您為難。」
經辦官麵皮一繃：「胡說什麼！本官今日才見你，莫在這裡胡亂攀扯！」
道人一怔，趕緊解釋：「小的沒說與大人相熟。前月香會遞話，是小的陪著去的。那戶告過狀以後，也是小的拿著回話去催錢。大人若記不起，叫掌壇的來，一問便知。」
他越說越急，只當對方怕沾上街頭騙人的事，「簽筒是小的自己弄的，同那幾筆香火錢不相干！」
沈煉沒讓他繼續求情，將原狀上的住處念了一遍：「這一家，你去催過。」
道人忙點頭：「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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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從未入會，也不曾應下銀錢。你們憑什麼要。」
「家裡供過燈，掌壇的說供了便不能斷……」道人聲音低下來，「先前不肯給，後來官府有了批話，便給了。」
陸炳將那張狀紙推到經辦官面前，沒有說話。
經辦官喉頭滾動，目光卻落在道人身上：「你既說人家給了，便是彼此議妥。本官只管息訟，哪能知道你們私下說過什麼。」
道人聽出些不對，下意識抬頭。
沈煉已問：「怎麼議的，講清楚。」
「抬了他家一隻柜子，叫他拿銀子來贖。」
道人攥住衣角，「說是官府准我們催討，他若再告，就連前一回誣告的一併算。他怕鬧大，才湊了三兩送進堂里。掌壇的又說，這隻抵供燈錢，贖柜子還得另添。那錢……小的沒拿，全交給掌壇的了。」
經辦官猛地喝道：「本官幾時叫你們抬人家的東西！」
「你沒叫。」陸炳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可人家告他們逼錢索人，你連是否欠錢都沒查，便准這夥人自行催理。如今再來問，你又報從無控告。」
他點了點兩張紙，「一張是你當日批的，一張是你今日寫的。」
經辦官膝頭一軟，伏了下去：「下官失察！當時只以為是尋常香會，實不知道裡頭藏著教匪。若早知是白蓮教，下官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替他們說半句話！」
沈煉將香堂帳冊翻開，按住其中一行。
三兩銀子，日期住處，都與道人剛說的一一相合，帳目上卻只寫著供燈。
「將這一筆同原狀對上，記入供詞。」沈煉吩咐書手，又看向經辦官，「白蓮教自有兵械、教冊查驗。你經手的舊案，咱們另算。」
經辦官想將責任推給書吏，餘光卻瞥見案上自己那道批語，話到了嘴邊，終究換成了求告：「下官當時處置不周，願領責罰。」
他忽然記起什麼，忙將施米記錄往前推：「可這香會這些年確實救濟過不少窮人。下官親眼見過他們設棚施米，一時看錯了人，也是為著息事安民，絕無庇護教匪之心。大人明察，地方上這許多善舉，不能全當假的。」
「米可以是真的。」陸炳將那冊紙放到一旁，「他們施米，你看見了。百姓受逼，你也接到狀子了。前一件記得清清楚楚，後一件為何到了今日，便成了從無控告。」
經辦官撐在地上的手慢慢蜷起，再沒伸向那冊施米記錄。
自己特意帶來的東西，連最後那點體面也沒能留住。
陸炳起身：「解去冠帶，押下候訊。經辦文書一併封存，原來那些狀子，逐戶覆核。是誰告的，告後如何處置，財物落到何處，都查明具奏。」
兩名校尉上前，經辦官還想開口，一隻手已扣住他的肩。
書吏站在旁邊，望著那頂被取下的帽子，抱卷的胳膊抖了起來。
「大人，後頭還有兩張。」書吏忽然跪下，指著舊卷，「夾在末尾的退狀里。也是告香會索錢，小的經手記的。」
陸炳看了他一眼：「你經手的，照實說清。」
書吏連連點頭。
原以為見到經辦官，便有機會離開這裡，誰知對方先被摘了冠帶。
他跪著轉向沈煉：「大人，小的知道的都說了。求您叫掌壇的來，那錢真不是小的吞的，堂里也有人能作證……」沈煉合上帳冊：「他來不了了。」
「大...大人……」道人嘴唇顫了顫。
陸炳命他入內回話，他便帶著書吏一道進去，行過禮，見案邊放著幾冊舊卷，眼皮微微一動。
最上頭那冊，他認得，封面寫的正是香會爭財。
案子當初如何歸類，白紙黑字都在，倒也不怕再查。
「大人，下官已將歷年情形核過。」他將稟文呈上，「這香會往常施米濟貧，地方上有目共睹。偶有錢財爭執，也都勸解了。至於結社謀逆，下官實未聽聞。」
陸炳沒有接後半句話，只把稟文轉向他：「這句，從無百姓控告勒索，也是你核過的。」
經辦官躬身：「是。」
沈煉從舊卷中抽出一張狀紙，攤在稟文旁：「前月，有人告他們堵門索錢，不給便要帶走家中長子。原狀在這裡，告的是這間香堂。」
經辦官掃過紙面，神色仍穩：「這案下官記得。雙方為香會錢項爭執，告狀的說得重些，也是常有的。不能只憑一面之詞，便認定勒索。」
「所以該查。」陸炳抬起眼，「欠的什麼錢，何時欠的，借據在哪裡。」
經辦官嘴唇動了動：「彼時香會回稱，是入會時允下的香火錢，後來又不肯交。下官便命雙方自行議結，未曾聽說還有後事。」
沈煉翻過狀紙，露出背面的批語：「准令香會自行催理。這幾個字，是你寫的。」
經辦官的手指在袖中收緊，仍點了點頭：「是下官所批。既是允過的錢，總不好任他反悔。」
陸炳聽到這裡，將椅背靠穩：「把那個道人帶來。」
門外鎖鏈輕響，片刻後，穿舊道袍的漢子被推過門檻。
他原本縮著肩，一抬頭看見經辦官，眼睛忽然亮了。
「大人！您來得正好！」道人忙往前挪了兩步，「小的在街上求籤，弄了些手腳，認罰，銀子也願退。求您同這邊說說，仍交回原衙處置。掌壇的知道小的被拿，定會來具保，不敢叫您為難。」
經辦官麵皮一繃：「胡說什麼！本官今日才見你，莫在這裡胡亂攀扯！」
道人一怔，趕緊解釋：「小的沒說與大人相熟。前月香會遞話，是小的陪著去的。那戶告過狀以後，也是小的拿著回話去催錢。大人若記不起，叫掌壇的來，一問便知。」
他越說越急，只當對方怕沾上街頭騙人的事，「簽筒是小的自己弄的，同那幾筆香火錢不相干！」
沈煉沒讓他繼續求情，將原狀上的住處念了一遍：「這一家，你去催過。」
道人忙點頭：「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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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從未入會，也不曾應下銀錢。你們憑什麼要。」
「家裡供過燈，掌壇的說供了便不能斷……」道人聲音低下來，「先前不肯給，後來官府有了批話，便給了。」
陸炳將那張狀紙推到經辦官面前，沒有說話。
經辦官喉頭滾動，目光卻落在道人身上：「你既說人家給了，便是彼此議妥。本官只管息訟，哪能知道你們私下說過什麼。」
道人聽出些不對，下意識抬頭。
沈煉已問：「怎麼議的，講清楚。」
「抬了他家一隻柜子，叫他拿銀子來贖。」
道人攥住衣角，「說是官府准我們催討，他若再告，就連前一回誣告的一併算。他怕鬧大，才湊了三兩送進堂里。掌壇的又說，這隻抵供燈錢，贖柜子還得另添。那錢……小的沒拿，全交給掌壇的了。」
經辦官猛地喝道：「本官幾時叫你們抬人家的東西！」
「你沒叫。」陸炳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可人家告他們逼錢索人，你連是否欠錢都沒查，便准這夥人自行催理。如今再來問，你又報從無控告。」
他點了點兩張紙，「一張是你當日批的，一張是你今日寫的。」
經辦官膝頭一軟，伏了下去：「下官失察！當時只以為是尋常香會，實不知道裡頭藏著教匪。若早知是白蓮教，下官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替他們說半句話！」
沈煉將香堂帳冊翻開，按住其中一行。
三兩銀子，日期住處，都與道人剛說的一一相合，帳目上卻只寫著供燈。
「將這一筆同原狀對上，記入供詞。」沈煉吩咐書手，又看向經辦官，「白蓮教自有兵械、教冊查驗。你經手的舊案，咱們另算。」
經辦官想將責任推給書吏，餘光卻瞥見案上自己那道批語，話到了嘴邊，終究換成了求告：「下官當時處置不周，願領責罰。」
他忽然記起什麼，忙將施米記錄往前推：「可這香會這些年確實救濟過不少窮人。下官親眼見過他們設棚施米，一時看錯了人，也是為著息事安民，絕無庇護教匪之心。大人明察，地方上這許多善舉，不能全當假的。」
「米可以是真的。」陸炳將那冊紙放到一旁，「他們施米，你看見了。百姓受逼，你也接到狀子了。前一件記得清清楚楚，後一件為何到了今日，便成了從無控告。」
經辦官撐在地上的手慢慢蜷起，再沒伸向那冊施米記錄。
自己特意帶來的東西，連最後那點體面也沒能留住。
陸炳起身：「解去冠帶，押下候訊。經辦文書一併封存，原來那些狀子，逐戶覆核。是誰告的，告後如何處置，財物落到何處，都查明具奏。」
兩名校尉上前，經辦官還想開口，一隻手已扣住他的肩。
書吏站在旁邊，望著那頂被取下的帽子，抱卷的胳膊抖了起來。
「大人，後頭還有兩張。」書吏忽然跪下，指著舊卷，「夾在末尾的退狀里。也是告香會索錢，小的經手記的。」
陸炳看了他一眼：「你經手的，照實說清。」
書吏連連點頭。
原以為見到經辦官，便有機會離開這裡，誰知對方先被摘了冠帶。
他跪著轉向沈煉：「大人，小的知道的都說了。求您叫掌壇的來，那錢真不是小的吞的，堂里也有人能作證……」沈煉合上帳冊：「他來不了了。」
「大...大人……」道人嘴唇顫了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