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沈煉側身讓醫士進去，回頭盯住領役官，「昨日送回原營的，就是這兩個？」
領役官急忙道：「下官說的送回，是已經遣人去安排。只是車還沒到，傷勢又不便行走，才暫且留在這裡……」
沈煉抖開名冊，遞到他眼前：「方才說昨日後晌送回，如今又成了車沒到？」
管工官忙上前道：「許是下面辦差的人回話不明，領役的記岔了。下官這就叫人查，絕不敢耽擱。」
朱載坖沒接他的話，將視線落在屋內。
醫士已經蹲下，剪開腫脹處勒緊的褲腿，伸手一觸，那軍士便猛地攥住身下的草：「小的能做……歇一歇就能做！
他掙著想坐起，受傷的腿稍一挪動，臉便痛得皺在了一處。
「躺著。」朱載坖俯身按住他的肩，「今日不叫你做工。」
旁邊傷了手臂的軍士撐起身：「他沒裝病，昨兒也試著站過，一落地就栽下去了。大人，小的這隻手還能扶他，求您別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
朱載坖抬手止住他：「都各自躺好。」
醫士摸過傷處，抬頭道：「殿下，這腿得先固定住，不能架著他走。取直木布條來，另一個也得將傷臂托起。」
管工官忙道：「下官這就叫人尋車，一併送回原營……」
朱載坖目光一沉：「先把人抬出來。如何安置，聽本王的。」
「小的沒逃。」傷腿的軍士捂著衣襟，嘴唇哆嗦著，「小的是奉票來的，那張票還在。昨日叫小的挪地方，小的也沒耽擱……」
朱載坖順著他的手看去，一角揉皺的紙露在衣襟外，邊緣已經浸了汗。
「票留好，先治傷。」朱載坖示意醫士繼續，又對沈煉道，「他們的衣物都帶上，紙票另收著，別落在這裡。」
沈煉應聲，那軍士卻忽然伸手，攥住朱載坖的衣擺：「小的治好了，還送回這裡麼？」
那軍士盯著門外，手指越攥越緊：「原說就來幾日，後來又說工沒完，不能走。小的不敢誤工，只求您留個話。」
「你先跟他的人走。」朱載坖將衣擺從他手中輕輕抽出，替他掩好敞開的衣襟，「傷好之前，不再派工。回營時，也叫人送你們去，將調來的日子寫清楚，交給營里。」
那軍士怔了片刻，低低應了一聲：「小的記住了。」
陸炳到時，朱載坖剛從傷兵屋裡出來。
管工官進門時，先往院中掃了一眼。
幾名軍士站在另一側，沈煉守著房門，手按刀鞘。他心裡沉了沉，仍上前行禮：「陸大人，下官管束不嚴，累得殿下親臨。兩名軍士醫藥所費，下官情願自出，只求不誤官工。」
「藥錢記著。」陸炳抽出一張手結，遞向領役官，「這是你寫的？」
領役官雙手接住：「是。下官昨夜又細想了想，遣退與交回，底下回話時混在一處，下官也就誤記了。」
陸炳抬眼：「所以你寫兩人已經歸營。」
領役官額頭冒出汗，低聲道：「下官本想等車到了，再補齊交割，絕沒有扣人的意思。」
陸炳沒接這句話，起身走到房門前，示意沈煉將門推開。
屋裡傷腿的軍士靠著疊起的被褥，見他們過來，便想撐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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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著答話。」陸炳抬手止住，將領役官叫到門邊，「人都在，你再說一遍。」
領役官嘴唇動了動，那軍士先認出了他，手指攥住被角：「小的沒敢出去。前日抬進屋時，您叫等著，說有人來問，也不許作聲。」
陸炳看向領役官：「這就是你說的，准他們回營。」
領役官彎下腰：「傷了腿，怕他亂走再傷著，才叫他別動。」
「另一個傷的是手，也不許出門？」陸炳轉眼看著床邊那人。那軍士趕忙道：「小的想去尋口水，門從外頭鎖著，推不開。」
屋裡安靜下來。
陸炳等了片刻，見領役官再無話。
陸炳將兩份手結並在一起：「誰下令，誰領人，誰改冊，各自說清。你應了私役，照樣要擔。他拿工程催你，也替不了你鎖門的罪過。」
領役官低下頭。管工官還想開口，陸炳已經向沈煉抬了抬手：「拿下。分開收押，接著勘問。」
兩名校尉上前，管工官被扭住手臂，他掙著回頭：「陸大人！下官這邊還有官料未交，少了人，工期便要耽擱。這責任下官擔不起！」
陸炳坐著沒動：「該交的官料列清，交接工的人。你的差事到此為止。」
繩索從肘後收緊，領役官疼得吸了口氣。
廊下幾名軍士卻沒有動，直到沈煉示意，才敢往旁邊讓。
他將兩人押往外院，回來向陸炳抱拳：「人已分開看住。後頭那些軍士，也把鋪蓋收好了，就等準話。」
午後，查報遞入西苑。
嘉靖翻到私役那頁，忽然冷笑一聲：「他自家的活先做，做完才輪到朕的。倒還知道拿朕的工期嚇唬人。」
黃錦站在一旁，垂著頭沒有接話，朱載坖將此次被挪用軍士的名單放到了案邊。
「這一批，兒臣請解除此次工差，送還原營。」
朱載坖道，「受傷的兩人先留醫，名字也交回營里，免得一邊沒人照看，一邊還當他們在外做工。原差票一併結清，不能人剛送回去，又拿舊票來領。」
嘉靖翻過名單：「准。叫陸炳照此辦理，涉事的接著查。」
黃錦躬身應下，嘉靖又將摺子拿回來，指著其中一處：「其餘正經奉差的，照舊。不能查出兩個人，工部就把幾處工程一齊停給朕看。」
朱載坖道：「兒臣也是這個意思。」
旨意傳回，沈煉將兩官押回料場，當著接辦的人點清官料，按名結清這批軍士的舊差。
押人的車停在門外。管工官被帶出來，看見軍士揹著鋪蓋陸續出門，忍不住掙了一下：「這就走了？那批料還沒整完……」
沈煉將名單折好，走到他面前：「接工的人會辦。陛下准他們還營，今日便走。」
當天傍晚，嚴嵩入了西苑。
涉案官員的處置，他沒有求情，只將另一份報單呈上。
「私役該查，軍士也該還。只是臣核了其餘各處，眼下做官工的聽征軍士仍有不少。若一併抽回，幾處搬運確實接不上。」
嘉靖看了他一眼：「所以呢？又要添人？」
嚴嵩忙俯下身：「臣不敢。臣請先核幾處工序的輕重緩急，另議接手之法。」
朱載坖伸手接過報單，翻了兩頁：「既然是真缺，就寫明白。不能仍拿一句工期緊，便叫營里出人。」
嚴嵩應下，卻見嘉靖並未催裕王放下那份報單，反而將案邊的燈往他面前推了推：「看仔細些。人要回去，朕的工程也得有人做。」
嚴嵩垂下眼睛。陛下當著他的面，把這件事交到了裕王手裡。
往後工部再說缺人，便須先經裕王這一道，不能只求陛下准奏了。他重新拱手：「臣連夜督工部核報，先送殿下過目。」
領役官急忙道：「下官說的送回，是已經遣人去安排。只是車還沒到，傷勢又不便行走，才暫且留在這裡……」
沈煉抖開名冊，遞到他眼前：「方才說昨日後晌送回，如今又成了車沒到？」
管工官忙上前道：「許是下面辦差的人回話不明，領役的記岔了。下官這就叫人查，絕不敢耽擱。」
朱載坖沒接他的話，將視線落在屋內。
醫士已經蹲下，剪開腫脹處勒緊的褲腿，伸手一觸，那軍士便猛地攥住身下的草：「小的能做……歇一歇就能做！
他掙著想坐起，受傷的腿稍一挪動，臉便痛得皺在了一處。
「躺著。」朱載坖俯身按住他的肩，「今日不叫你做工。」
旁邊傷了手臂的軍士撐起身：「他沒裝病，昨兒也試著站過，一落地就栽下去了。大人，小的這隻手還能扶他，求您別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
朱載坖抬手止住他：「都各自躺好。」
醫士摸過傷處，抬頭道：「殿下，這腿得先固定住，不能架著他走。取直木布條來，另一個也得將傷臂托起。」
管工官忙道：「下官這就叫人尋車，一併送回原營……」
朱載坖目光一沉：「先把人抬出來。如何安置，聽本王的。」
「小的沒逃。」傷腿的軍士捂著衣襟，嘴唇哆嗦著，「小的是奉票來的，那張票還在。昨日叫小的挪地方，小的也沒耽擱……」
朱載坖順著他的手看去，一角揉皺的紙露在衣襟外，邊緣已經浸了汗。
「票留好，先治傷。」朱載坖示意醫士繼續，又對沈煉道，「他們的衣物都帶上，紙票另收著，別落在這裡。」
沈煉應聲，那軍士卻忽然伸手，攥住朱載坖的衣擺：「小的治好了，還送回這裡麼？」
那軍士盯著門外，手指越攥越緊：「原說就來幾日，後來又說工沒完，不能走。小的不敢誤工，只求您留個話。」
「你先跟他的人走。」朱載坖將衣擺從他手中輕輕抽出，替他掩好敞開的衣襟，「傷好之前，不再派工。回營時，也叫人送你們去，將調來的日子寫清楚，交給營里。」
那軍士怔了片刻，低低應了一聲：「小的記住了。」
陸炳到時，朱載坖剛從傷兵屋裡出來。
管工官進門時，先往院中掃了一眼。
幾名軍士站在另一側，沈煉守著房門，手按刀鞘。他心裡沉了沉，仍上前行禮：「陸大人，下官管束不嚴，累得殿下親臨。兩名軍士醫藥所費，下官情願自出，只求不誤官工。」
「藥錢記著。」陸炳抽出一張手結，遞向領役官，「這是你寫的？」
領役官雙手接住：「是。下官昨夜又細想了想，遣退與交回，底下回話時混在一處，下官也就誤記了。」
陸炳抬眼：「所以你寫兩人已經歸營。」
領役官額頭冒出汗，低聲道：「下官本想等車到了，再補齊交割，絕沒有扣人的意思。」
陸炳沒接這句話，起身走到房門前，示意沈煉將門推開。
屋裡傷腿的軍士靠著疊起的被褥，見他們過來，便想撐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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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著答話。」陸炳抬手止住，將領役官叫到門邊，「人都在，你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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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炳看向領役官：「這就是你說的，准他們回營。」
領役官彎下腰：「傷了腿，怕他亂走再傷著，才叫他別動。」
「另一個傷的是手，也不許出門？」陸炳轉眼看著床邊那人。那軍士趕忙道：「小的想去尋口水，門從外頭鎖著，推不開。」
屋裡安靜下來。
陸炳等了片刻，見領役官再無話。
陸炳將兩份手結並在一起：「誰下令，誰領人，誰改冊，各自說清。你應了私役，照樣要擔。他拿工程催你，也替不了你鎖門的罪過。」
領役官低下頭。管工官還想開口，陸炳已經向沈煉抬了抬手：「拿下。分開收押，接著勘問。」
兩名校尉上前，管工官被扭住手臂，他掙著回頭：「陸大人！下官這邊還有官料未交，少了人，工期便要耽擱。這責任下官擔不起！」
陸炳坐著沒動：「該交的官料列清，交接工的人。你的差事到此為止。」
繩索從肘後收緊，領役官疼得吸了口氣。
廊下幾名軍士卻沒有動，直到沈煉示意，才敢往旁邊讓。
他將兩人押往外院，回來向陸炳抱拳：「人已分開看住。後頭那些軍士，也把鋪蓋收好了，就等準話。」
午後，查報遞入西苑。
嘉靖翻到私役那頁，忽然冷笑一聲：「他自家的活先做，做完才輪到朕的。倒還知道拿朕的工期嚇唬人。」
黃錦站在一旁，垂著頭沒有接話，朱載坖將此次被挪用軍士的名單放到了案邊。
「這一批，兒臣請解除此次工差，送還原營。」
朱載坖道，「受傷的兩人先留醫，名字也交回營里，免得一邊沒人照看，一邊還當他們在外做工。原差票一併結清，不能人剛送回去，又拿舊票來領。」
嘉靖翻過名單：「准。叫陸炳照此辦理，涉事的接著查。」
黃錦躬身應下，嘉靖又將摺子拿回來，指著其中一處：「其餘正經奉差的，照舊。不能查出兩個人，工部就把幾處工程一齊停給朕看。」
朱載坖道：「兒臣也是這個意思。」
旨意傳回，沈煉將兩官押回料場，當著接辦的人點清官料，按名結清這批軍士的舊差。
押人的車停在門外。管工官被帶出來，看見軍士揹著鋪蓋陸續出門，忍不住掙了一下：「這就走了？那批料還沒整完……」
沈煉將名單折好，走到他面前：「接工的人會辦。陛下准他們還營，今日便走。」
當天傍晚，嚴嵩入了西苑。
涉案官員的處置，他沒有求情，只將另一份報單呈上。
「私役該查，軍士也該還。只是臣核了其餘各處，眼下做官工的聽征軍士仍有不少。若一併抽回，幾處搬運確實接不上。」
嘉靖看了他一眼：「所以呢？又要添人？」
嚴嵩忙俯下身：「臣不敢。臣請先核幾處工序的輕重緩急，另議接手之法。」
朱載坖伸手接過報單，翻了兩頁：「既然是真缺，就寫明白。不能仍拿一句工期緊，便叫營里出人。」
嚴嵩應下，卻見嘉靖並未催裕王放下那份報單，反而將案邊的燈往他面前推了推：「看仔細些。人要回去，朕的工程也得有人做。」
嚴嵩垂下眼睛。陛下當著他的面，把這件事交到了裕王手裡。
往後工部再說缺人，便須先經裕王這一道，不能只求陛下准奏了。他重新拱手：「臣連夜督工部核報，先送殿下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