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朱載坖親至
捂著紙票的手終於鬆開。醫士綁好夾板，
托穩他的腿，招呼人將墊好的抬架靠過來。
兩人先後被抬出。管工官伸手想幫著扶一把，沈煉橫臂將他隔開。
他站在原地，低聲道：「這裡也能安置，下官立刻騰一間乾淨屋，湯藥一概由下官備。軍士畢竟還在下官差下……」
「昨日不是已經交回原營了麼。」朱載坖回過頭，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
管工官手指一僵，慢慢縮回袖中。
待傷者在附近另院安頓，醫士也處置過傷處，朱載坖才坐到床邊：「傷了多久？」
軍士低聲道：「三日。抬木時，前頭滑了腳，小的沒躲開。」
沈煉站在一旁接道：「在今日那個院裡傷的？」
軍士搖頭，手指朝後比了比：「後牆外。領役的叫先做那邊，做完才回官工。」
他遲疑片刻，才道：「說是管工大人自家的。原說只借幾日……小的們不敢不去。」
朱載坖沒有繼續追問，轉頭對沈煉道：「記下地方，再找同去的人核。今日他說的，每一句都記明白，別叫他們只落個病退，連傷是怎麼來的也抹了。」
沈煉躬身應下，將那張汗濕的差票攤平，收入隨身的冊中。
傍晚，陸炳聽完回報，將原差票與新冊並排鋪在案上。
「內廷差票上，原本調的是這些人。原營也回了話，兩名傷兵，一個都沒接到。」
沈煉按著刀鞘：「管工的和領役的已分開看住，名冊也收了。他們還說只是遲了交接，並非有意欺瞞。」
陸炳將原營回報壓好：「讓他們各自寫明白，何日遣退、誰來接、交在何處。寫完收好，不許再改。」
他把那份新冊推到沈煉面前，翻開的正是末頁：「明日把人帶來。今日怎麼說的，明日當著這些軍士，再說一遍。」
領役官終於點頭，匆匆出門。
管工官把染了墨的那頁抽出來，換上一張乾淨紙，照著人名重新謄寫。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便捷，𝐬𝐡𝐮.𝐭𝐰輕鬆看
寫到病退一欄時，他停筆聽了聽門外，直到搬木的吆喝聲重新響起來，肩背才松下少許。
同一時辰，營里早早點出的候差軍士還揹著鋪蓋，等著工部回文。
一道暫緩添派的命令送到，領隊看罷，揮手叫眾人先回去。
靠前的軍士鬆開肩上的繩結：「明日還點麼？」
領隊將文書折好：「等原來那批人的去向查清，再說。」
那軍士應了一聲，抱著鋪蓋往營房走。
方才還盤算這一去要留到幾時，如今腳下不覺快了些。
到了門口，他側身讓同伴先過，才揉了揉勒紅的肩頭。
天色暗下，料場屋裡點起了燈。
另一邊，陸炳將內廷原存的差票重新核過日期，封入案匣，鑰匙收進了袖中。
次日上午，朱載坖的車駕剛到料場，管工官便領著人迎了出來。
雙手將名冊舉過頭頂：「下官已將奉差軍士逐一核過。在工的都在前院，病退的也記明瞭去向，恭請殿下查驗。」
沈煉接過冊子，翻開兩頁，朱載坖已邁過門檻。
院裡木料碼得齊整，一隊軍士正抬著長木往棚下走，號子喊得頗響。
管工官跟在半步之外，指著人群道：「各處分著做事，不便點驗，下官今日特意將這一隊聚齊，免得殿下費心。」
「人是今日才齊，還是一直都齊？」朱載坖停下腳步。
管工官腰背一彎：「人一直在，只是做工的地方不同。先前那邊缺手，便勻過去幾個，如今都叫回來了。」
朱載坖看了眼沈煉：「照冊點。點過的繼續做事，不必站著等。」
「叫到名字的，自己說來處，何時奉調。」
沈煉展開名冊，「領役的不許代答。」
一個個名字念下去，都有人應聲。
待最後幾人也對上，領役官繃緊的肩頭鬆了些。昨夜將人趕回來，到底沒有白忙。
沈煉合上冊子，卻沒有交還：「現下點得出的，是這些。昨日前日做了什麼，也一樣要核。」
領役官連忙拱手：「大人放心，各日差遣都有記載，下官隨時聽問。」
管工官也陪著道：「殿下若要看工程，前頭新運來的幾根大木，正等著匠人驗用。」
朱載坖沒有急著過去。
他繞過一垛木料，沿廊走了幾步，忽然聽見牆後極輕的一聲悶哼。
前院抬木的號子隨即響起，將那點動靜蓋住，旁人連頭也沒回。
他腳步未停，一縷神識已越過院牆，掠入東邊閉著門的裡間。
屋裡光線昏暗，靠牆鋪著些亂草，兩個人蜷在上面。一個拿破衣裳墊著手臂，另一個褲腿緊繃，膝下腫得發亮，嘴唇乾裂，正咬著牙挪動身子。
每挪一點，額角便滲出汗來。方才那聲悶哼，便是從他齒縫裡漏出的。
朱載坖收回神識，轉向沈煉：「隨車的醫士叫進來，再找些能抬人的東西。」
沈煉立即招手吩咐身後的儀衛。管工官聽見醫士二字，眼皮跳了一下，仍賠著笑：「殿下體恤軍士，下官感激。只是病退的已經送走，眼下在工的，身子都還使得。」
「退了幾人？」朱載坖看著他。
領役官趕緊接話：「兩人。昨日後晌送回原營了，下官已在冊上註明。」
朱載坖伸出手，沈煉將冊子遞來。
他翻到末頁，再次問道：「昨日後晌。」
領役官躬著身，沒敢抬頭：「是。病的留在這裡也做不得工，下官便安排送回去養著。」
管工官挪過半步，想將朱載坖往前院引：「殿下請這邊走，匠人們已候著。那幾根木料得來不易，下官正想請殿下瞧瞧……」
「沈煉。」朱載坖將冊子合上，遞還給他，「東邊裡間，開門。先救人。」
管工官跨出去的半隻腳停在門檻前，嘴角還維持著方才的笑，臉上的血色卻慢慢退了下去。
那兩個人明明藏得嚴實，門外又堆著舊料，殿下進院後連那裡都沒去過。
沈煉已經走向東廂，抬手扯開擋在門前的破葦席，露出一把鎖：「鑰匙。」
領役官下意識摸向腰間，摸到一半又停住：「鑰匙在看料的人手裡，下官這就去尋。」
朱載坖望著門縫：「卸鎖。」
領役官還想往外走，便被一名儀衛擋住。
沈煉從旁取來短斧，兩下劈開釘鎖的木扣，拉開門，將斧靠在門邊。
屋裡那股悶濁的氣味撲出來，他眉頭一皺，俯身掀開亂草上的破衣，正對上一雙驚惶的眼睛。
托穩他的腿，招呼人將墊好的抬架靠過來。
兩人先後被抬出。管工官伸手想幫著扶一把，沈煉橫臂將他隔開。
他站在原地，低聲道：「這裡也能安置，下官立刻騰一間乾淨屋，湯藥一概由下官備。軍士畢竟還在下官差下……」
「昨日不是已經交回原營了麼。」朱載坖回過頭，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
管工官手指一僵，慢慢縮回袖中。
待傷者在附近另院安頓，醫士也處置過傷處，朱載坖才坐到床邊：「傷了多久？」
軍士低聲道：「三日。抬木時，前頭滑了腳，小的沒躲開。」
沈煉站在一旁接道：「在今日那個院裡傷的？」
軍士搖頭，手指朝後比了比：「後牆外。領役的叫先做那邊，做完才回官工。」
他遲疑片刻，才道：「說是管工大人自家的。原說只借幾日……小的們不敢不去。」
朱載坖沒有繼續追問，轉頭對沈煉道：「記下地方，再找同去的人核。今日他說的，每一句都記明白，別叫他們只落個病退，連傷是怎麼來的也抹了。」
沈煉躬身應下，將那張汗濕的差票攤平，收入隨身的冊中。
傍晚，陸炳聽完回報，將原差票與新冊並排鋪在案上。
「內廷差票上，原本調的是這些人。原營也回了話，兩名傷兵，一個都沒接到。」
沈煉按著刀鞘：「管工的和領役的已分開看住，名冊也收了。他們還說只是遲了交接，並非有意欺瞞。」
陸炳將原營回報壓好：「讓他們各自寫明白，何日遣退、誰來接、交在何處。寫完收好，不許再改。」
他把那份新冊推到沈煉面前，翻開的正是末頁：「明日把人帶來。今日怎麼說的，明日當著這些軍士，再說一遍。」
領役官終於點頭，匆匆出門。
管工官把染了墨的那頁抽出來，換上一張乾淨紙，照著人名重新謄寫。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便捷，𝐬𝐡𝐮.𝐭𝐰輕鬆看
寫到病退一欄時，他停筆聽了聽門外，直到搬木的吆喝聲重新響起來，肩背才松下少許。
同一時辰，營里早早點出的候差軍士還揹著鋪蓋，等著工部回文。
一道暫緩添派的命令送到，領隊看罷，揮手叫眾人先回去。
靠前的軍士鬆開肩上的繩結：「明日還點麼？」
領隊將文書折好：「等原來那批人的去向查清，再說。」
那軍士應了一聲，抱著鋪蓋往營房走。
方才還盤算這一去要留到幾時，如今腳下不覺快了些。
到了門口，他側身讓同伴先過，才揉了揉勒紅的肩頭。
天色暗下，料場屋裡點起了燈。
另一邊，陸炳將內廷原存的差票重新核過日期，封入案匣，鑰匙收進了袖中。
次日上午，朱載坖的車駕剛到料場，管工官便領著人迎了出來。
雙手將名冊舉過頭頂：「下官已將奉差軍士逐一核過。在工的都在前院，病退的也記明瞭去向，恭請殿下查驗。」
沈煉接過冊子，翻開兩頁，朱載坖已邁過門檻。
院裡木料碼得齊整，一隊軍士正抬著長木往棚下走，號子喊得頗響。
管工官跟在半步之外，指著人群道：「各處分著做事，不便點驗，下官今日特意將這一隊聚齊，免得殿下費心。」
「人是今日才齊，還是一直都齊？」朱載坖停下腳步。
管工官腰背一彎：「人一直在，只是做工的地方不同。先前那邊缺手，便勻過去幾個，如今都叫回來了。」
朱載坖看了眼沈煉：「照冊點。點過的繼續做事，不必站著等。」
「叫到名字的，自己說來處，何時奉調。」
沈煉展開名冊，「領役的不許代答。」
一個個名字念下去，都有人應聲。
待最後幾人也對上，領役官繃緊的肩頭鬆了些。昨夜將人趕回來，到底沒有白忙。
沈煉合上冊子，卻沒有交還：「現下點得出的，是這些。昨日前日做了什麼，也一樣要核。」
領役官連忙拱手：「大人放心，各日差遣都有記載，下官隨時聽問。」
管工官也陪著道：「殿下若要看工程，前頭新運來的幾根大木，正等著匠人驗用。」
朱載坖沒有急著過去。
他繞過一垛木料，沿廊走了幾步，忽然聽見牆後極輕的一聲悶哼。
前院抬木的號子隨即響起，將那點動靜蓋住，旁人連頭也沒回。
他腳步未停，一縷神識已越過院牆，掠入東邊閉著門的裡間。
屋裡光線昏暗，靠牆鋪著些亂草，兩個人蜷在上面。一個拿破衣裳墊著手臂，另一個褲腿緊繃，膝下腫得發亮，嘴唇乾裂，正咬著牙挪動身子。
每挪一點，額角便滲出汗來。方才那聲悶哼，便是從他齒縫裡漏出的。
朱載坖收回神識，轉向沈煉：「隨車的醫士叫進來，再找些能抬人的東西。」
沈煉立即招手吩咐身後的儀衛。管工官聽見醫士二字，眼皮跳了一下，仍賠著笑：「殿下體恤軍士，下官感激。只是病退的已經送走，眼下在工的，身子都還使得。」
「退了幾人？」朱載坖看著他。
領役官趕緊接話：「兩人。昨日後晌送回原營了，下官已在冊上註明。」
朱載坖伸出手，沈煉將冊子遞來。
他翻到末頁，再次問道：「昨日後晌。」
領役官躬著身，沒敢抬頭：「是。病的留在這裡也做不得工，下官便安排送回去養著。」
管工官挪過半步，想將朱載坖往前院引：「殿下請這邊走，匠人們已候著。那幾根木料得來不易，下官正想請殿下瞧瞧……」
「沈煉。」朱載坖將冊子合上，遞還給他，「東邊裡間，開門。先救人。」
管工官跨出去的半隻腳停在門檻前，嘴角還維持著方才的笑，臉上的血色卻慢慢退了下去。
那兩個人明明藏得嚴實，門外又堆著舊料，殿下進院後連那裡都沒去過。
沈煉已經走向東廂，抬手扯開擋在門前的破葦席，露出一把鎖：「鑰匙。」
領役官下意識摸向腰間，摸到一半又停住：「鑰匙在看料的人手裡，下官這就去尋。」
朱載坖望著門縫：「卸鎖。」
領役官還想往外走，便被一名儀衛擋住。
沈煉從旁取來短斧，兩下劈開釘鎖的木扣，拉開門，將斧靠在門邊。
屋裡那股悶濁的氣味撲出來，他眉頭一皺，俯身掀開亂草上的破衣，正對上一雙驚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