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查案
黃錦領著人擺好膳食，垂手退到一旁。
嘉靖今日胃口頗好，連用了幾筷，見朱載坖還坐得遠，便拿筷尾點了點身邊的位置：「坐近些。朕又不會吃了你。」
朱載坖挪過椅子，黃錦立即上前，將他的碗箸也一併移了過來。
案邊還壓著一道摺子，嘉靖夾菜時瞧見，隨手拿起：「工部的？」
黃錦躬身道：「是。先前送來時，陛下正在用功，奴婢便留到了現在。」
「又要添人。先前撥去的，還不夠用？」
他把筷子敲在摺子上。
黃錦趕忙道：「說是幾處同時催工，現有人手又有病退，缺役，怕耽擱了日子，想再從營里添撥一批。」
「病退，缺役……」嘉靖將這幾個字念了一遍，轉手遞給朱載坖，「你也瞧瞧。李彬才辦了多久，朕還當他們能省些心。」
朱載坖接過，將前後兩頁翻了翻，目光停在請添軍士的那一行上：「父皇，先前調去的人，如今在哪兒？」
嘉靖端起茶盞：「病的病，退的退，上頭不是寫著？」
朱載坖用手指壓住紙頁：「寫了病退，總該有人去驗。病的留在哪處，退的交回哪營，這上頭一句也沒有。前頭的人沒點清，又添一批，過些日子遞到您面前的，還是這道摺子。」
嘉靖將摺子拿了回去，他這些日子催得緊，底下便揣著這幾個字來要人，偏偏每次都能正中他的心思。
「照你的意思，先不給？」嘉靖抬眼看他，「不添人，誤了工程怎麼辦。」
朱載坖把碗放穩，才道：「只緩這一次添派，原來在工上的照舊做。先查報病，報退的人，真缺多少，再報一個實數。總不能人從營里出來，到了工地，便只剩冊上一個名字。」
嘉靖將茶盞往旁邊一挪：「查可以，別查到哪裡，哪裡便停下等著。這些日子催的工，不能又耗在這上頭。」
朱載坖笑著接道：「父皇放心。兒臣只問人去了哪裡，又不叫匠人放下手裡的活。有人非要停下來，便讓他說明白，究竟是哪一處非得停。」
嘉靖合上摺子，順著桌面往外推了推：「叫陸炳來。此次添派先緩著，讓有關衙門把前次差遣的人數，去向備齊。」
黃錦連忙應下，正要退，嘉靖又補了一句：「不是叫他們另抄一份好看的。原來怎麼記，便怎麼拿來。」
京營軍士被調去做工，名字仍留在軍籍上，搬木挑土耗去的日子，卻要從操練里擠。
營里記派出，工地記領用，人幾經轉手，紙上的數目往往比活人更容易交代。
嘉靖看著黃錦退下，又問：「你是怕他們借修殿的名頭，侵占軍役？」
朱載坖將摺子邊角撫平：「此刻還不好說。摺子上只剩下缺額，誰瞧得出是哪一種。」
嘉靖頷首：「那就按你說得來。」
陸炳來得很快。
黃錦掀簾引他入內時，膳食還未撤盡。
嘉靖將摺子交給他，等他看罷，才道：「朕不管他們分了幾處，轉了幾手，調出去的軍士，總該有個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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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遵旨。」陸炳雙手將摺子收好。
「臣先取原存差票，再遣人向原營核實。」陸炳略一思量，接道，「各處在工名冊也取來，逐一對人。若是當真病了，也好知道有無安置，不至於一邊報病，一邊仍叫人做工。」
「就這麼查。」朱載坖點了點頭，「有出入的先留著，問清再說。」
陸炳沒有立即告退，躬身問道：「內廷經手的，也由臣一併核問？」
嘉靖瞥了黃錦一眼：「誰經手便問誰。叫你查人，還要先替朕避開幾處不成？」
黃錦忙應：「奴婢把存票都取來，一併寫明，絕不叫陸大人難辦。」
朱載坖看向陸炳：「向原營核人，另遣人去，別讓工地替著問。報退的說送了，接收的也得說收了。」
陸炳抬起眼，隨即點頭：「殿下說的是。臣分兩路查，回報齊了，再叫經手的人當面說。」
黃錦立在旁邊，見他們把先後幾步都定下，再未敢插話。
嘉靖向朱載坖一指：「查明瞭，先回載坖。缺多少人，拿個准數，再一併奏來。」
陸炳捧穩摺子：「臣遵旨。」
黃錦望著兩人，默默退開半步。
出了精舍，黃錦親自領陸炳去取內廷存下的差票。
紙頁一張張翻過，他在其中幾處熟悉的署名上停了停，嘴唇動了一下，最終只將票據按次序排好。
「陸大人，這幾張是先前內廷經手的。人雖由營里出，差卻是這邊催下去的。」
陸炳接過，先看日期，再看經手處：「那便把經手的人也照實記上。」
黃錦頓了頓道：「有些名目是慣常沿用，底下未必……」
話至半截，他便住了口。
陸炳將原票收進封套：「勞煩公公。其餘待核過再說。」
黃錦目送他離去，轉身便吩咐人備筆，把方才遲疑過的幾個名字逐一寫了上去。
到了午後，核查的訊息傳至料場。
管工的官員正對著新送來的單子，聽領役官說完，手中的筆在紙上洇出一團墨。
他把筆擱下，問道：「只核病退，還是連在工的都要點？」
「在工的也要點。傳話的說，陸大人親自來查。」
領役官壓低聲音，又往門外看了一眼，「裕王殿下也過問了。」
他起身掩好門，回到桌前：「後牆外的人，今日就送回官工。先前在哪處做的，仍回哪處。」
領役官攥著帽沿：「人回來，私場那批木料便趕不完了。」
「先放著！」管工官聲音一高，又壓了下去，「眼下還顧得上那幾根木頭！」
領役官擦了把額頭：「能走的都能調。傷的那兩個，一個腿腫得落不了地，今日挪過去，叫人看見便要問。」
管工官站在案邊想了片刻，伸手將門閂又推緊了一點：「抬到官料場東邊裡間，別叫他們出來。新冊上列作病退歸營。」
「原營若回話，說沒收著人……」領役官望著他，帽沿已經被捏得變了形。
管工官把桌上的單子翻扣過去：「那就說交接遲了。先把點驗應付過去，再派車送回去。人活著，早晚能送到，總比叫他們在私場撞個正著強。」
見對方仍不動，他將聲氣放緩：「從前添撥退回，也有隔幾日才補齊手續的。如今把人調回來，該做的官工照做，工地上點得出人，便還有轉圜。你把先前經手的單子拿來，莫再前後寫岔了。」
領役官咬了咬牙：「原說借去三五日，下官才應的。如今人傷了，上頭又查，下官一個人可擔不起。」
管工官盯著他，半晌才道：「我叫你一個人擔了麼？先把眼前補齊。誰也別往上頭胡亂遞話，驚動了閣老，你我便連說話的地方都沒有了。」
嘉靖今日胃口頗好，連用了幾筷，見朱載坖還坐得遠，便拿筷尾點了點身邊的位置：「坐近些。朕又不會吃了你。」
朱載坖挪過椅子，黃錦立即上前，將他的碗箸也一併移了過來。
案邊還壓著一道摺子，嘉靖夾菜時瞧見，隨手拿起：「工部的？」
黃錦躬身道：「是。先前送來時，陛下正在用功，奴婢便留到了現在。」
「又要添人。先前撥去的，還不夠用？」
他把筷子敲在摺子上。
黃錦趕忙道：「說是幾處同時催工，現有人手又有病退，缺役，怕耽擱了日子，想再從營里添撥一批。」
「病退，缺役……」嘉靖將這幾個字念了一遍，轉手遞給朱載坖，「你也瞧瞧。李彬才辦了多久，朕還當他們能省些心。」
朱載坖接過，將前後兩頁翻了翻，目光停在請添軍士的那一行上：「父皇，先前調去的人，如今在哪兒？」
嘉靖端起茶盞：「病的病，退的退，上頭不是寫著？」
朱載坖用手指壓住紙頁：「寫了病退，總該有人去驗。病的留在哪處，退的交回哪營，這上頭一句也沒有。前頭的人沒點清，又添一批，過些日子遞到您面前的，還是這道摺子。」
嘉靖將摺子拿了回去，他這些日子催得緊，底下便揣著這幾個字來要人，偏偏每次都能正中他的心思。
「照你的意思，先不給？」嘉靖抬眼看他，「不添人，誤了工程怎麼辦。」
朱載坖把碗放穩，才道：「只緩這一次添派，原來在工上的照舊做。先查報病，報退的人，真缺多少，再報一個實數。總不能人從營里出來，到了工地，便只剩冊上一個名字。」
嘉靖將茶盞往旁邊一挪：「查可以，別查到哪裡，哪裡便停下等著。這些日子催的工，不能又耗在這上頭。」
朱載坖笑著接道：「父皇放心。兒臣只問人去了哪裡，又不叫匠人放下手裡的活。有人非要停下來，便讓他說明白，究竟是哪一處非得停。」
嘉靖合上摺子，順著桌面往外推了推：「叫陸炳來。此次添派先緩著，讓有關衙門把前次差遣的人數，去向備齊。」
黃錦連忙應下，正要退，嘉靖又補了一句：「不是叫他們另抄一份好看的。原來怎麼記，便怎麼拿來。」
京營軍士被調去做工，名字仍留在軍籍上，搬木挑土耗去的日子，卻要從操練里擠。
營里記派出，工地記領用，人幾經轉手，紙上的數目往往比活人更容易交代。
嘉靖看著黃錦退下，又問：「你是怕他們借修殿的名頭，侵占軍役？」
朱載坖將摺子邊角撫平：「此刻還不好說。摺子上只剩下缺額，誰瞧得出是哪一種。」
嘉靖頷首：「那就按你說得來。」
陸炳來得很快。
黃錦掀簾引他入內時，膳食還未撤盡。
嘉靖將摺子交給他，等他看罷，才道：「朕不管他們分了幾處，轉了幾手，調出去的軍士，總該有個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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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先取原存差票，再遣人向原營核實。」陸炳略一思量，接道，「各處在工名冊也取來，逐一對人。若是當真病了，也好知道有無安置，不至於一邊報病，一邊仍叫人做工。」
「就這麼查。」朱載坖點了點頭，「有出入的先留著，問清再說。」
陸炳沒有立即告退，躬身問道：「內廷經手的，也由臣一併核問？」
嘉靖瞥了黃錦一眼：「誰經手便問誰。叫你查人，還要先替朕避開幾處不成？」
黃錦忙應：「奴婢把存票都取來，一併寫明，絕不叫陸大人難辦。」
朱載坖看向陸炳：「向原營核人，另遣人去，別讓工地替著問。報退的說送了，接收的也得說收了。」
陸炳抬起眼，隨即點頭：「殿下說的是。臣分兩路查，回報齊了，再叫經手的人當面說。」
黃錦立在旁邊，見他們把先後幾步都定下，再未敢插話。
嘉靖向朱載坖一指：「查明瞭，先回載坖。缺多少人，拿個准數，再一併奏來。」
陸炳捧穩摺子：「臣遵旨。」
黃錦望著兩人，默默退開半步。
出了精舍，黃錦親自領陸炳去取內廷存下的差票。
紙頁一張張翻過，他在其中幾處熟悉的署名上停了停，嘴唇動了一下，最終只將票據按次序排好。
「陸大人，這幾張是先前內廷經手的。人雖由營里出，差卻是這邊催下去的。」
陸炳接過，先看日期，再看經手處：「那便把經手的人也照實記上。」
黃錦頓了頓道：「有些名目是慣常沿用，底下未必……」
話至半截，他便住了口。
陸炳將原票收進封套：「勞煩公公。其餘待核過再說。」
黃錦目送他離去，轉身便吩咐人備筆，把方才遲疑過的幾個名字逐一寫了上去。
到了午後，核查的訊息傳至料場。
管工的官員正對著新送來的單子，聽領役官說完，手中的筆在紙上洇出一團墨。
他把筆擱下，問道：「只核病退，還是連在工的都要點？」
「在工的也要點。傳話的說，陸大人親自來查。」
領役官壓低聲音，又往門外看了一眼，「裕王殿下也過問了。」
他起身掩好門，回到桌前：「後牆外的人，今日就送回官工。先前在哪處做的，仍回哪處。」
領役官攥著帽沿：「人回來，私場那批木料便趕不完了。」
「先放著！」管工官聲音一高，又壓了下去，「眼下還顧得上那幾根木頭！」
領役官擦了把額頭：「能走的都能調。傷的那兩個，一個腿腫得落不了地，今日挪過去，叫人看見便要問。」
管工官站在案邊想了片刻，伸手將門閂又推緊了一點：「抬到官料場東邊裡間，別叫他們出來。新冊上列作病退歸營。」
「原營若回話，說沒收著人……」領役官望著他，帽沿已經被捏得變了形。
管工官把桌上的單子翻扣過去：「那就說交接遲了。先把點驗應付過去，再派車送回去。人活著，早晚能送到，總比叫他們在私場撞個正著強。」
見對方仍不動，他將聲氣放緩：「從前添撥退回，也有隔幾日才補齊手續的。如今把人調回來，該做的官工照做，工地上點得出人，便還有轉圜。你把先前經手的單子拿來，莫再前後寫岔了。」
領役官咬了咬牙：「原說借去三五日，下官才應的。如今人傷了，上頭又查，下官一個人可擔不起。」
管工官盯著他，半晌才道：「我叫你一個人擔了麼？先把眼前補齊。誰也別往上頭胡亂遞話，驚動了閣老，你我便連說話的地方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