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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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司禮監掌印,內廷的大總管,黃錦這幾日更是如履薄冰。

  他並沒有參與李彬倒賣御用木材的勾當,甚至對李彬的膽大包天也感到震驚。

  但嘉靖卻沒有因此給他好臉色。

  「你是內廷的祖宗!李彬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挖空了三大殿的木頭,甚至敢放火燒了奉天殿,你居然半點風聲都沒察覺?你是聾了,還是瞎了?!」

  嘉靖那日在大殿上指著他鼻子的一頓痛罵,到現在還讓黃錦心驚肉跳。

  他知道,萬歲爺沒殺他,不是因為信任他,而是因為眼下還離不開他這個用順手的老奴才。

  往日裡,朝堂上出了什麼事,黃錦還能憑著幾十年伺候主子的情分,大著膽子替嘉靖揣摩幾句。

  但如今,他連多喘一口氣都要反覆斟酌,生怕惹火燒身。

  黃錦端著一個朱漆托盤,正朝著玉熙宮的精舍走去。托盤上放著兩盞剛沏好的君山銀針。

  路過一處偏僻的迴廊時,他敏銳地聽到假山後面傳出嘀咕聲。

  「聽說了嗎?昨兒夜裡,尚膳監的劉公公也被錦衣衛帶走了,說是查出來跟李彬在宮外有個共同的乾兒子……」

  「我的老天爺,這都第幾天了?還要殺多少人才是個頭啊……」

  黃錦眉頭一皺,原本弓著的腰瞬間挺直了幾分。他停下腳步,沉著臉繞過假山。

  兩個正在擦拭欄杆的小太監看到突然出現的黃錦,嚇得手裡的抹布直接掉在地上,跪倒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黃錦沒有發火,看著這兩個不知死活的蠢貨,心有餘悸道:「嘴若閒著,就去背宮規。嫌自己命長了?」

  兩個小太監連連磕頭,一句話也不敢反駁。

  「再讓咱家聽見半個字,不用錦衣衛動手,咱家先扒了你們的皮。滾去幹活。」黃錦冷冷地扔下一句,轉身端著托盤繼續往前走。

  等快到精舍門外時,黃錦將剛才的陰鬱一掃而空。

  他停下腳步,將托盤微微舉高,目光仔細地從茶盞的邊緣掃過。

  茶水八分滿,沒有一滴濺在外面,茶蓋嚴絲合縫,白玉瓷杯上一塵不染。

  確認沒有任何差錯後,黃錦才敢邁開步子,走向精舍那扇厚重的棉簾。

  今日是裕王殿下入宮陪萬歲爺說話的日子。

  自從那天校場演武,雷雨救火之後,萬歲爺對這位三皇子的態度,明顯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轉變。

  黃錦不敢深想,他現在唯一的信條就是,少看,少聽,多做事。

  精舍外守著的兩個小黃門見黃錦過來,無聲地行了個禮。


  「父皇,先把經書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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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裕王朱載坖的聲音。

  黃錦腳下猛地一頓,剛要出聲的嘴巴瞬間閉緊。

  他愣在原地,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裕王的語氣里,沒有半分做兒子的惶恐,也沒有做臣子的敬畏,反倒帶著一絲無奈。

  那口吻,不像是皇子在勸諫君父,倒像是個先生在管教上課走神的學生。

  這膽子也太大了。

  黃錦心頭狂跳。

  萬歲爺修道幾十年,把那些道經看得比命還重,更何況,這幾日萬歲爺因為李彬的案子,正是一點就炸的火藥桶脾氣。

  黃錦端著茶盤的手心開始往外冒冷汗,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裡面傳出嘉靖暴怒的咆哮。

  下一刻傳出來的聲音,卻讓黃錦如遭雷擊。

  「朕方才想到一句,與你說的正好可以相互印證。」

  嘉靖的聲音里沒有絲毫的怒意,甚至連平日裡那種高高在上的疏離感都消失了。

  皇帝居然在替自己辯解?

  黃錦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著那道厚重的門帘。

  朱載坖的聲音再次響起,「您是準備聽兒臣講,還是讓兒臣聽您講?」

  黃錦覺得這個世界一定是瘋了。

  黃錦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精舍內安靜了片刻。

  這片刻的安靜,在黃錦感覺里卻像是過了整整一年。

  隨後,帘子里傳來啪的一聲輕響,那是厚重的書冊被合上的聲音。

  「行,你講。」

  這短短的三個字,落在黃錦的耳朵里,不亞於驚雷。

  黃錦端著茶盤,像一尊泥塑般僵在帘子外頭,遲遲沒敢繞過帘子進去。

  過了好一會兒,黃錦才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否則若是被發現偷聽,那就是死罪。

  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日一樣恭敬,「主子,奴婢來送茶了。」

  「進來。」嘉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

  黃錦小心翼翼地挑開帘子,低著頭走了進去。

  當他用餘光掃視屋內的情況,眼前的畫面再次狠狠地衝擊了他的認知。

  精舍內的陳設依舊古樸,但在黃錦眼裡,卻顯得格格不入。

  朱載坖坐在下首的一張黃花梨木椅上,反而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坐姿隨意。

  而反觀坐在主位的皇帝,正襟危坐。

  在嘉靖手邊的御案上,是一張寫滿了密密麻麻批註的白紙。

  黃錦一眼就認出,那是萬歲爺的字跡,往日裡只有寫給上天的青詞,才會寫得如此工整認真。

  就在黃錦靠近的時候,嘉靖竟然主動伸出手,將那張寫滿批註的紙,順著桌面推到了朱載坖的面前。

  「這一處,你再說一遍。」嘉靖指著紙上的某一行字,神情認真道,「朕昨夜想了許久,這氣海翻騰之後的周天運轉,似乎與《黃庭經》里記載的有些出入。到底是順行,還是逆行?」

  黃錦端著茶盤的手微微一抖,下意識地望向朱載坖。

  他的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往日裡,嚴閣老徐階他們,雙手捧著皇帝隨手寫下的一張字條或者手詔,回去之後跟一幫門生故吏熬夜琢磨,逐字逐句地摳字眼,揣摩聖意,哪怕是一個標點符號都要想出八種意思來。

  可如今,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居然拿著自己寫了滿篇批註的紙,眼巴巴地向兒子請教。

  「陛下,茶……」黃錦生怕自己再看下去會失態,趕緊上前一步,準備將茶盞放下。

  他的聲音很輕,動作也謹小慎微。

  然而嘉靖正處於極度專注的狀態,思路突然被打斷,眉頭猛地皺在了一起。

  他連看都沒看黃錦一眼,冷聲道:「放下就滾啊。」

  黃錦心裡一顫,哪裡敢耽擱,立刻躬身後退,退回門外的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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