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嘉靖的想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嚴嵩盯著自己的兒子,沉默良久。

  嚴世蕃將葡萄丟入口中,輕輕咬破,汁水在齒間爆開,他眯起了那隻獨眼。

  「爹。」

  「楊繼盛如今在兵部武選司任員外郎......」

  嚴嵩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這些軍報按規矩,最終都會匯總到兵部的案頭。你想讓他看見,不難。」

  嚴世蕃笑著替父親續上一杯熱茶,「甚至不需要咱們的人去送。兵部庫房裡,多的是對嚴家不滿,自詡清流的小吏。只要讓一份記錄著陝西調兵細節的驛報,不小心夾在公文里送到楊繼盛的書案上。」

  嚴世蕃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輕吹了吹。

  「以他那種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只要看到裕王殿下未經兵部堪合,便私自調動營兵封鎖全省官道,又未經三法司核准,便當場斬殺了一省參將……」

  嚴世蕃停頓了一下,眼角的笑意漸漸收斂,化作一絲冰冷的鋒芒。

  「他會比嚴家更著急。」

  「他不僅會寫摺子,他還會把這封摺子寫得浩然正氣,寫得憂國憂民。」

  嚴嵩端起茶盞,卻沒有喝,「他越是憂國憂民,陛下心裡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老首輔的目光終於落回兒子身上,眼神中帶上了一絲難得的讚許。

  嚴家在這個局裡,沒有任何動作。

  「去辦吧。」嚴嵩放下茶盞,「手腳乾淨些。不要讓任何人查出來。」

  「兒子明白。」嚴世蕃站起身,恭敬行禮,轉身退出了書房。

  三日後。京城,兵部武選司值房。

  夜已深了。

  六部衙門早已散衙,唯有武選司角落的一間值房裡,還亮著一盞孤燈。

  楊繼盛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手中握著一支狼毫,卻遲遲沒有落下。

  在他的案頭正中央,擺著一份剛剛從通政使司抄錄送來的陝西軍情驛報。

  驛報上的內容並不多,甚至刻意被壓在了幾份無關緊要的報銷單子下面。

  若不是楊繼盛習慣將每一份公文都從頭到尾核對,這份驛報極有可能便被歸檔封存了。

  可現在,它就擺在楊繼盛的面前。

  字字句句,觸目驚心。

  裕王殿下在陝西賑災,活民無數,這本是天大的善政、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楊繼盛聽聞陝西糧價平抑。百姓有粥可食時,曾在家中面向西北連磕了三個響頭,謝蒼天護佑大明。

  可這份軍報上的事,卻讓他不寒而慄。

  馬世威再貪贓枉法,那也是朝廷正三品的參將、

  沒有兵部的條陳,沒有刑部和大理寺的批文,一位藩王,竟然在地方上直接將其斬首?

  更可怕的是那八百營兵。趙長庚是個什麼身份。

  一個底層的左營老卒,僅僅因為裕王補發了軍餉,便死心塌地越過兵部,直接聽命於王府。

  「這是賑災……」楊繼盛喃喃自語,「這分明是……形同擁兵!」

  楊繼盛站起身,在狹窄的值房裡來回踱步。

  他腦海中閃過嚴嵩那張老態龍鐘的臉,他幾乎可以肯定,這份軍報之所以能悄無聲息壓在自己的案頭,背後絕對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推波助瀾。

  嚴家想借他的手,去構陷裕王。

  楊繼盛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戶。

  他可以把這份軍報燒了,當做沒看見。

  只要他不寫這封奏疏,嚴家的陰謀就會落空,裕王就能安安穩穩地帶著賑災的天大功勞回到京城。

  可是……

  楊繼盛轉過身,死死盯著那份軍報。

  大明的祖制呢?

  若是今日藩王可以為了善政而私自動用大軍,斬殺封疆大吏,那明日,會不會有藩王為了大寶而揮師京城。

  規矩一旦破了,大明的根基就搖晃了。

  「我是大明的臣子,不是他裕王府的家臣。」楊繼盛深吸了一口氣,回到案前。

  重新鋪開一張空白的奏摺,提起筆,蘸飽了濃墨。

  他知道自己一旦落筆,就會成為嚴家手裡的一把刀。

  但他不在乎。

  刀握在誰手裡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把刀必須斬斷那些逾越了雷池的手。

  楊繼盛的筆尖落在紙上,力透紙背。

  「臣兵部武選司員外郎楊繼盛,誠惶誠恐,頓首死罪……」

  寫完最後一個字,楊繼盛將筆擲入筆洗。

  他看著摺子上未乾的墨跡,久久未動。

  這封奏疏,先揚後抑,字字句句都在誇讚裕王的功績,卻又字字句句要裕王交出兵權。

  嚴家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次日。西苑,精舍。

  龍涎香的氣息在大殿內瀰漫。

  嘉靖皇帝盤膝而坐,雙目微閉,手中捏著一柄白玉拂塵。

  他今日沒有穿龍袍,而是穿著一身寬大的道袍,彷佛一個真正的世外修仙之人。

  黃錦垂著頭,雙手捧著一份黃皮摺子,小心翼翼地邁過門檻。

  走到蒲團前五步,黃錦跪了下來。

  「主子萬歲爺。」

  黃錦的聲音極低,「兵部武選司員外郎楊繼盛,有密折上奏。」

  嘉靖沒有睜眼。

  他手中的拂塵輕輕一頓,連個字都沒有說。

  黃錦太了解這位主子了。不說話,就是讓他念。

  黃錦咽了一口唾沫,拆開摺子,快速掃了一眼內容,硬著頭皮將楊繼盛奏疏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念到核定陝西軍功,即刻收回兵符時,黃錦的聲音已經微微發顫。

  大殿裡死寂。

  嘉靖緩緩睜開雙眼。

  「陸炳呢?」嘉靖淡淡地問了一句。

  「回主子,陸都督在殿外候著。」黃錦連忙答道。

  「叫他進來。」

  片刻後,一身飛魚服的陸炳大步跨入殿內,單膝跪地,「臣陸炳,叩見陛下。」

  嘉靖微微抬了一下手指,黃錦立刻起身,將楊繼盛的那份摺子遞到了陸炳手裡。

  陸炳接過摺子,目光飛快掃過,臉色沒有絲毫變化,似乎早就知道了這封摺子的存在。

  陸炳將摺子合上,雙手奉還給黃錦,「回陛下,確有此事。」

  陸炳的聲音乾脆利落,沒有任何遮掩,「馬世威貪墨軍餉,圖謀譁變,裕王殿下斬之。隨後補發軍餉,營兵感恩戴德,自願聽從殿下調遣,協助沈煉封鎖道路,斷了那些糧商的退路。」

  嘉靖微微眯起眼睛,「斬之……」

  他眼底閃過一絲光芒,那個兒子,已經是築基期了。

  他若真想造反,區區八百營兵算什麼?

  但皇帝的思慮,永遠不會只停留在一層。

  「楊繼盛這份摺子,是誰讓他寫的?」嘉靖忽然轉了話頭,「嚴嵩?還是嚴世蕃?」

  「回陛下,臣查過。楊繼盛近日一直在暗中搜集嚴世蕃貪墨的罪證,兩人形同水火。嚴首輔與嚴世蕃,這幾日也沒有見過任何兵部的官員。」

  陸炳頓了頓,補上了一句致命的話,「這封摺子,是楊繼盛自己要寫的。因為摺子里說的事情……都是事實。」

  嘉靖聽完,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微微扯動,發出一聲冷哼。

  「嚴世蕃這個奴才,長進了不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