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漢奸之害
台州那一仗，把倭寇的主力打了個七零八落。
可內應不除，這海早晚還是得亂。
胡宗憲也明白這個理。台州大捷之後，他一步沒停，把錦衣衛的番子和自己手下的探子全撒了出去。查的方向就一條，漳州城外那個私港。
那個私港白天看著像座荒廢的舊碼頭，夜裡卻燈火通明。進出的船，比月港正港還多。
胡宗憲的人，在私港外頭蹲了整整半個月。
蹲出了一份名單。
那紙上清清楚楚的寫著，哪家的船，幾時出海，裝了多少貨，走的哪條線，船上坐著幾個夥計。比官府的路引還仔細。
胡宗憲看著那份單子，手都在抖。
他這些年，查過倭寇，查過海盜，什麼陣仗沒見過。可他從沒想過，出賣商船的會是這些人。
單子被寫成密報連夜送往京城，嘉靖攥著這些紙看了半宿。
上面的人名，有漳州、泉州的幾個大海商，有在月港領船引、明面上做正經買賣的良商，還有三個，甚至是掛著功名的讀書人。
最扎眼的是興化府一個陳舉人。
這個陳舉人，祖上三代都是當地的體面人家，家中有田有鋪，還出過兩個做官的子嗣。平日裡開倉放糧、修橋鋪路，鄉里都叫他一聲陳大善人。
可就是這麼一個陳大善人，家裡後院的地窖里，挖出了整整一箱的倭銀，還有一本帳。那帳上記著，這幾年他給倭寇遞過多少信，接過多少贓。
胡宗憲的密報里，寫了一句話，「倭寇的刀，砍的是明軍的身子。這些人斷的是大明的根。」
嘉靖把密報重重拍在了案桌上。
呂芳被嚇了一跳，剛要上前，嘉靖已經開口了。
「查。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朕查到底。」
「朕倒要看看，是些什麼東西，吃著大明的米，喝著大明的血，轉臉就把同鄉把商船，把大明的子民，賣給了倭寇。」
旨意下去，錦衣衛開始行動了。
那些內應，一個個被從土裡刨了出來。有的藏在家中的井裡，有的躲在庵堂的蒲團下，還有的就坐在自家的堂屋裡，等著錦衣衛上門。
陳舉人被抓的時候，還在給族裡的子弟講書。
錦衣衛破門而入，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擠出了一句。
「我...我這也是沒法子...」
領頭的百戶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你沒法子？你後院裡那箱銀子，夠買你十條命。」
案子越查越大。查到後來，牽出來的人，已經不是幾個海商和舉人那麼簡單了。
有漳州府的六房書吏，有巡檢司的小吏，有衛所的百戶，還有一個是興化府通判的師爺。
胡宗憲看著錦衣衛呈的這一串名字，心裡一點點的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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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吃著朝廷的俸祿，哪一個不是穿著體面的衣裳，可他們給倭寇遞信給海匪引路的時候，臉上連一絲愧色都沒有。
胡宗憲親自提審了那個書吏。
書吏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卻還嘴硬的說。
「大人...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的。家裡上有老下有小，衙門裡的俸祿，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個大錢。不給海上的爺們遞個信，一家老小早就餓死了。」
胡宗憲聽完這些話，生氣的拍了桌上的驚堂木。
「遞信？你可知你遞出去的那幾封信，害死了多少條人命。」
那書吏不敢抬頭，只是不停的磕頭。
胡宗憲沒有再問。
他覺得，這案子也問不出什麼了。
這些人說是海禁逼出來的。海禁一禁，沿海的營生全斷了。官府的俸祿發不出來，小吏的差事成了空架子，幾十萬人沒飯吃。這時候，倭寇拿著銀子一招手，誰還能頂得住？
這不是幾個人的壞，這是一條絕路，逼著人往海里跳。
他知道，光殺這幾個人是殺不完的。殺了一個書吏，明日還有十個書吏。殺了一個陳舉人，明日還有十個陳舉人。
他原以為，內應不過是幾個見錢眼開的賊。現在才明白，這不是幾個賊，這是海禁幾十年來，在東南沿海養出來的一張網。
海禁禁了海，就斷了沿海幾十萬靠海吃飯的百姓的活路。活不下去的人，要麼下海為盜，要麼給倭寇當眼睛當耳朵。幾十年下來，這張網早就織進了官府的衙門裡，織進了士紳的宅院裡。
胡宗憲把這份名單連同他的擔憂，一起寫進了摺子里。
「臣斗膽陳言。海禁之弊，不在海在岸。岸上活路一斷，海里的賊，就除不盡。今日殺得了一個陳舉人，明日還有千千萬萬個陳舉人。」
嘉靖看到這一段，久久沒有說話。
殺漢奸，百姓是解恨，可這恨只能解一半。留的那一半，不是恨漢奸，是恨自己這日子，怎麼就被海禁逼到了這個份上。
早知如此，這海禁就該早點破。
嘉靖越想越覺得，這海禁才是一切的根。開海，是給岸上的人一條活路。活路通了，民才不盜倭才不來。
他閉上眼，朝東南方向看去。
東南的海上，自台州大捷之後，那團黑氣就淡了不少。可岸上那些被海禁逼得沒了活路的百姓，身上那層灰濛濛的怨氣，還凝著化不開。
這怨氣，有些是朝著倭寇去的，有些是朝著大明的海禁去的。
嘉靖緩緩睜開眼，心裡有了對策。
他提起筆，在胡宗憲的摺子上批了四個字。
「朕知道了。」
然後他又另下一道旨。
陳舉人一干內應，罪大惡極，著即明正典刑。但下面被裹挾沒做過大惡的，能從輕的，都從輕發落。
這道旨意一下，朝里就有人不明白了。
有言官上摺子問，通倭大罪，為何從輕？
嘉靖沒理會。
他心裡有數。
真把這網裡沾了邊的人全殺了，殺的不是漢奸，是把幾十萬沿海百姓，全都推到倭寇那邊去。
海禁逼出來的怨，得用活路來解，不能再用刀來解。
刀，只能殺幾個領頭的。給他們活路，才能救回一片海。
他把胡宗憲的摺子又看了一遍，提起筆在末尾又添了一句。
可內應不除，這海早晚還是得亂。
胡宗憲也明白這個理。台州大捷之後，他一步沒停，把錦衣衛的番子和自己手下的探子全撒了出去。查的方向就一條，漳州城外那個私港。
那個私港白天看著像座荒廢的舊碼頭，夜裡卻燈火通明。進出的船，比月港正港還多。
胡宗憲的人，在私港外頭蹲了整整半個月。
蹲出了一份名單。
那紙上清清楚楚的寫著，哪家的船，幾時出海，裝了多少貨，走的哪條線，船上坐著幾個夥計。比官府的路引還仔細。
胡宗憲看著那份單子，手都在抖。
他這些年，查過倭寇，查過海盜，什麼陣仗沒見過。可他從沒想過，出賣商船的會是這些人。
單子被寫成密報連夜送往京城，嘉靖攥著這些紙看了半宿。
上面的人名，有漳州、泉州的幾個大海商，有在月港領船引、明面上做正經買賣的良商，還有三個，甚至是掛著功名的讀書人。
最扎眼的是興化府一個陳舉人。
這個陳舉人，祖上三代都是當地的體面人家，家中有田有鋪，還出過兩個做官的子嗣。平日裡開倉放糧、修橋鋪路，鄉里都叫他一聲陳大善人。
可就是這麼一個陳大善人，家裡後院的地窖里，挖出了整整一箱的倭銀，還有一本帳。那帳上記著，這幾年他給倭寇遞過多少信，接過多少贓。
胡宗憲的密報里，寫了一句話，「倭寇的刀，砍的是明軍的身子。這些人斷的是大明的根。」
嘉靖把密報重重拍在了案桌上。
呂芳被嚇了一跳，剛要上前，嘉靖已經開口了。
「查。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朕查到底。」
「朕倒要看看，是些什麼東西，吃著大明的米，喝著大明的血，轉臉就把同鄉把商船，把大明的子民，賣給了倭寇。」
旨意下去，錦衣衛開始行動了。
那些內應，一個個被從土裡刨了出來。有的藏在家中的井裡，有的躲在庵堂的蒲團下，還有的就坐在自家的堂屋裡，等著錦衣衛上門。
陳舉人被抓的時候，還在給族裡的子弟講書。
錦衣衛破門而入，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擠出了一句。
「我...我這也是沒法子...」
領頭的百戶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你沒法子？你後院裡那箱銀子，夠買你十條命。」
案子越查越大。查到後來，牽出來的人，已經不是幾個海商和舉人那麼簡單了。
有漳州府的六房書吏，有巡檢司的小吏，有衛所的百戶，還有一個是興化府通判的師爺。
胡宗憲看著錦衣衛呈的這一串名字，心裡一點點的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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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吃著朝廷的俸祿，哪一個不是穿著體面的衣裳，可他們給倭寇遞信給海匪引路的時候，臉上連一絲愧色都沒有。
胡宗憲親自提審了那個書吏。
書吏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卻還嘴硬的說。
「大人...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的。家裡上有老下有小，衙門裡的俸祿，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個大錢。不給海上的爺們遞個信，一家老小早就餓死了。」
胡宗憲聽完這些話，生氣的拍了桌上的驚堂木。
「遞信？你可知你遞出去的那幾封信，害死了多少條人命。」
那書吏不敢抬頭，只是不停的磕頭。
胡宗憲沒有再問。
他覺得，這案子也問不出什麼了。
這些人說是海禁逼出來的。海禁一禁，沿海的營生全斷了。官府的俸祿發不出來，小吏的差事成了空架子，幾十萬人沒飯吃。這時候，倭寇拿著銀子一招手，誰還能頂得住？
這不是幾個人的壞，這是一條絕路，逼著人往海里跳。
他知道，光殺這幾個人是殺不完的。殺了一個書吏，明日還有十個書吏。殺了一個陳舉人，明日還有十個陳舉人。
他原以為，內應不過是幾個見錢眼開的賊。現在才明白，這不是幾個賊，這是海禁幾十年來，在東南沿海養出來的一張網。
海禁禁了海，就斷了沿海幾十萬靠海吃飯的百姓的活路。活不下去的人，要麼下海為盜，要麼給倭寇當眼睛當耳朵。幾十年下來，這張網早就織進了官府的衙門裡，織進了士紳的宅院裡。
胡宗憲把這份名單連同他的擔憂，一起寫進了摺子里。
「臣斗膽陳言。海禁之弊，不在海在岸。岸上活路一斷，海里的賊，就除不盡。今日殺得了一個陳舉人，明日還有千千萬萬個陳舉人。」
嘉靖看到這一段，久久沒有說話。
殺漢奸，百姓是解恨，可這恨只能解一半。留的那一半，不是恨漢奸，是恨自己這日子，怎麼就被海禁逼到了這個份上。
早知如此，這海禁就該早點破。
嘉靖越想越覺得，這海禁才是一切的根。開海，是給岸上的人一條活路。活路通了，民才不盜倭才不來。
他閉上眼，朝東南方向看去。
東南的海上，自台州大捷之後，那團黑氣就淡了不少。可岸上那些被海禁逼得沒了活路的百姓，身上那層灰濛濛的怨氣，還凝著化不開。
這怨氣，有些是朝著倭寇去的，有些是朝著大明的海禁去的。
嘉靖緩緩睜開眼，心裡有了對策。
他提起筆，在胡宗憲的摺子上批了四個字。
「朕知道了。」
然後他又另下一道旨。
陳舉人一干內應，罪大惡極，著即明正典刑。但下面被裹挾沒做過大惡的，能從輕的，都從輕發落。
這道旨意一下，朝里就有人不明白了。
有言官上摺子問，通倭大罪，為何從輕？
嘉靖沒理會。
他心裡有數。
真把這網裡沾了邊的人全殺了，殺的不是漢奸，是把幾十萬沿海百姓，全都推到倭寇那邊去。
海禁逼出來的怨，得用活路來解，不能再用刀來解。
刀，只能殺幾個領頭的。給他們活路，才能救回一片海。
他把胡宗憲的摺子又看了一遍，提起筆在末尾又添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