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餘波
內應一案，明正典刑的那天，興化府的百姓擠滿了刑場。
陳舉人被押上來的時候，還穿著被捕時的那身長衫。往日斯斯文文的一張臉，如今慘白如紙。台下的百姓，有罵的，有朝他扔爛菜葉子的，也有幾個受過他接濟的老人，扭過頭去不忍再看。
監斬官念完罪狀，硃筆一勾。
「斬。」
人頭落地的那一刻，嘉靖在西苑的丹房裡，隱隱覺著識海里的念力微微一動。
這點念力，來得快去得也快。
海靖之後，朝堂上，另一場仗又打起來了。
先跳出來的，是幾個老資歷的言官。
他們的摺子，一封接一封沒停過，一直往嘉靖面前遞。裡面的話翻來覆去就一個意思。
開海開錯了。
「自開海以來，倭患大起，興化被破，台州血戰，商船遭劫者不可勝數。此皆開海之禍也！」
「海禁乃祖制。今弛禁開海，無異於開門揖盜。若不速復海禁，東南沿海，將永無寧日！」
這些話說得義正辭嚴。
可嘉靖心裡很清楚，這些話有一半是真糊塗，有一半是裝糊塗。
更讓嘉靖惱火的，是這些摺子還不光在朝堂上飛。
錦衣衛的密報遞上來，說東南沿海的州縣裡，已經有人在暗地裡放風了。
「開海招了倭寇，死了人，這海還是得禁。」
放風的人，有的在茶館裡，有的在碼頭邊，有的混在逃難的百姓堆里，裝成是明事理的鄉紳，一遍遍的跟人說，開海是錯事，朝廷早晚要收回去。
嘉靖盯著那份密報，心裡忍不住的咒罵。
他算是徹底明白了。
這海禁鬆緊之爭，就不在朝堂那幾封摺子上。真正的戰場在民間，在百姓的耳朵里。
政策是好是壞，百姓聽誰說的？是聽士紳說的，聽胥吏說的，聽那些夾帶走私靠海禁發財的人說的。
這些人，正是海禁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海一開，他們的黑錢斷了，他們能不往死里抹黑嗎。
嘉靖把這堆摺子都往案上一推，冷冷的說。
「好啊。海靖了，倭平了，倒有人來跟朕算開海的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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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倭寇鬧起來的時候，怎麼不見他們上摺子，說海禁逼得百姓沒了活路？」
呂芳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嘉靖忽然扭頭問道：「張居正呢？他怎麼說。」
呂芳忙回答：「張祭酒的摺子也在那堆裡面。他是替開海說話的。」
「哦？拿來給朕看。」
張居正的摺子，寫得跟那些言官是兩副腔調。
那些言官說開海招倭，張居正卻從根上算帳。
「海禁禁海，禁的是良民，禁不住倭寇。沿海之民，不商則盜，不盜則死。禁得越嚴，從商者愈走險，為盜者愈眾。是故海禁愈嚴，商轉為寇。」
「今開海百日，市舶稅銀過萬，沿海之民，得船引者皆能正大光明下海，不必再走黑市，不必再為倭寇作眼。此非招禍，乃是斷禍之根。」
「若因一時倭患，便復海禁，則前功盡棄，沿海數十萬生民，將重新墮入不商則盜的絕路。屆時倭患之根未除，反愈種愈深。」
張居正寫到這筆鋒一轉，落下了一句極硬的話。
「議復海禁者，非為社稷，乃為私利。」
嘉靖看到最後這一句，笑著說，「好。好一個張居正。」
他當夜就把張居正召進了西苑。
「坐。」嘉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張居正行了禮，在對面坐下。
嘉靖不急著說正事，先是落了一子。
「你說，這開海到底錯沒錯？」
張居正看著棋盤，沒有立刻開口。
過了半晌，他才說道：「回陛下，開海沒錯。錯的是，開海開得急了。」
「哦？」
張居正接著補充：「開海之初，只重開，沒顧上守。船引發了，稅抽了，可海防沒跟上，內應沒除盡。這才讓倭寇鑽了空子，也讓那些反對開海的人抓了把柄。」
「如今台州大捷，內應已除，海防漸立。正是該把這盤棋，穩穩下完的時候。此時若因幾句復海禁的摺子便縮了回去，那才是真把開海，開成了錯。」
「你這話倒說到朕心坎里了。」
「開海是朕定的。海禁幾十年的積弊，總得有人來破。破到一半，縮手縮腳，那跟沒破，有什麼兩樣。」
他抬起頭，看著張居正，目光卻像要把他這個人從頭到腳的看個透。
「張居正，你今日替開海說話，摺子里罵議復海禁者為私利。朕且問你，你自己就沒有私利嗎？」
張居正聽完這話後背一涼。
他沒有迴避，反而迎上了嘉靖的目光。
「回陛下，臣有。臣的私利，就是想讓這法子辦成，讓東南的海真正靖下來。臣若說半點假話，甘願領罪。」
嘉靖緩緩的點了點頭。
這張居正是把好刀。朝堂上那些喊復海禁的固然可惡，可這滿朝的聲音里，若只剩下張居正一個，那才是最危險的。
嘉靖收了心思，語氣卻是一點也不含糊。
「聖明不聖明，得看這海靖不靖得下來。海靖了，海貿通了，沿海的百姓都吃上了飯，那些喊復海禁的嘴，自然就閉上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東南的方向。
張居正退出西苑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站在宮門口，回頭望了一眼，那西苑的燈火，一盞盞的亮了起來。
他攥了攥袖子裡那份敢遞出去的奏摺。
開海這條路算是走穩了，可他也清楚，今日這一番應對，鋒芒太露。朝堂上那些眼睛，往後只怕會盯他更緊。
他低低的嘆了口氣，抬腳往國子監的方向走去。
這世上的事，從來都是越想要的，越要先把頭低下來。
西苑裡，嘉靖重新坐回蒲團前，拿起硃筆，在一份空白的摺子上，緩緩寫下幾行字。
寫完，他把摺子推到一邊，又抽出一張新的繼續寫。
那幾行字，是給戚繼光俞大猷的。
海靖之後，新水師該拉出來了。
陳舉人被押上來的時候，還穿著被捕時的那身長衫。往日斯斯文文的一張臉，如今慘白如紙。台下的百姓，有罵的，有朝他扔爛菜葉子的，也有幾個受過他接濟的老人，扭過頭去不忍再看。
監斬官念完罪狀，硃筆一勾。
「斬。」
人頭落地的那一刻，嘉靖在西苑的丹房裡，隱隱覺著識海里的念力微微一動。
這點念力，來得快去得也快。
海靖之後，朝堂上，另一場仗又打起來了。
先跳出來的，是幾個老資歷的言官。
他們的摺子，一封接一封沒停過，一直往嘉靖面前遞。裡面的話翻來覆去就一個意思。
開海開錯了。
「自開海以來，倭患大起，興化被破，台州血戰，商船遭劫者不可勝數。此皆開海之禍也！」
「海禁乃祖制。今弛禁開海，無異於開門揖盜。若不速復海禁，東南沿海，將永無寧日！」
這些話說得義正辭嚴。
可嘉靖心裡很清楚，這些話有一半是真糊塗，有一半是裝糊塗。
更讓嘉靖惱火的，是這些摺子還不光在朝堂上飛。
錦衣衛的密報遞上來，說東南沿海的州縣裡，已經有人在暗地裡放風了。
「開海招了倭寇，死了人，這海還是得禁。」
放風的人，有的在茶館裡，有的在碼頭邊，有的混在逃難的百姓堆里，裝成是明事理的鄉紳，一遍遍的跟人說，開海是錯事，朝廷早晚要收回去。
嘉靖盯著那份密報，心裡忍不住的咒罵。
他算是徹底明白了。
這海禁鬆緊之爭，就不在朝堂那幾封摺子上。真正的戰場在民間，在百姓的耳朵里。
政策是好是壞，百姓聽誰說的？是聽士紳說的，聽胥吏說的，聽那些夾帶走私靠海禁發財的人說的。
這些人，正是海禁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海一開，他們的黑錢斷了，他們能不往死里抹黑嗎。
嘉靖把這堆摺子都往案上一推，冷冷的說。
「好啊。海靖了，倭平了，倒有人來跟朕算開海的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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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倭寇鬧起來的時候，怎麼不見他們上摺子，說海禁逼得百姓沒了活路？」
呂芳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嘉靖忽然扭頭問道：「張居正呢？他怎麼說。」
呂芳忙回答：「張祭酒的摺子也在那堆裡面。他是替開海說話的。」
「哦？拿來給朕看。」
張居正的摺子，寫得跟那些言官是兩副腔調。
那些言官說開海招倭，張居正卻從根上算帳。
「海禁禁海，禁的是良民，禁不住倭寇。沿海之民，不商則盜，不盜則死。禁得越嚴，從商者愈走險，為盜者愈眾。是故海禁愈嚴，商轉為寇。」
「今開海百日，市舶稅銀過萬，沿海之民，得船引者皆能正大光明下海，不必再走黑市，不必再為倭寇作眼。此非招禍，乃是斷禍之根。」
「若因一時倭患，便復海禁，則前功盡棄，沿海數十萬生民，將重新墮入不商則盜的絕路。屆時倭患之根未除，反愈種愈深。」
張居正寫到這筆鋒一轉，落下了一句極硬的話。
「議復海禁者，非為社稷，乃為私利。」
嘉靖看到最後這一句，笑著說，「好。好一個張居正。」
他當夜就把張居正召進了西苑。
「坐。」嘉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張居正行了禮，在對面坐下。
嘉靖不急著說正事，先是落了一子。
「你說，這開海到底錯沒錯？」
張居正看著棋盤，沒有立刻開口。
過了半晌，他才說道：「回陛下，開海沒錯。錯的是，開海開得急了。」
「哦？」
張居正接著補充：「開海之初，只重開，沒顧上守。船引發了，稅抽了，可海防沒跟上，內應沒除盡。這才讓倭寇鑽了空子，也讓那些反對開海的人抓了把柄。」
「如今台州大捷，內應已除，海防漸立。正是該把這盤棋，穩穩下完的時候。此時若因幾句復海禁的摺子便縮了回去，那才是真把開海，開成了錯。」
「你這話倒說到朕心坎里了。」
「開海是朕定的。海禁幾十年的積弊，總得有人來破。破到一半，縮手縮腳，那跟沒破，有什麼兩樣。」
他抬起頭，看著張居正，目光卻像要把他這個人從頭到腳的看個透。
「張居正，你今日替開海說話，摺子里罵議復海禁者為私利。朕且問你，你自己就沒有私利嗎？」
張居正聽完這話後背一涼。
他沒有迴避，反而迎上了嘉靖的目光。
「回陛下，臣有。臣的私利，就是想讓這法子辦成，讓東南的海真正靖下來。臣若說半點假話，甘願領罪。」
嘉靖緩緩的點了點頭。
這張居正是把好刀。朝堂上那些喊復海禁的固然可惡，可這滿朝的聲音里，若只剩下張居正一個，那才是最危險的。
嘉靖收了心思，語氣卻是一點也不含糊。
「聖明不聖明，得看這海靖不靖得下來。海靖了，海貿通了，沿海的百姓都吃上了飯，那些喊復海禁的嘴，自然就閉上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東南的方向。
張居正退出西苑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站在宮門口，回頭望了一眼，那西苑的燈火，一盞盞的亮了起來。
他攥了攥袖子裡那份敢遞出去的奏摺。
開海這條路算是走穩了，可他也清楚，今日這一番應對，鋒芒太露。朝堂上那些眼睛，往後只怕會盯他更緊。
他低低的嘆了口氣，抬腳往國子監的方向走去。
這世上的事，從來都是越想要的，越要先把頭低下來。
西苑裡，嘉靖重新坐回蒲團前，拿起硃筆，在一份空白的摺子上，緩緩寫下幾行字。
寫完，他把摺子推到一邊，又抽出一張新的繼續寫。
那幾行字，是給戚繼光俞大猷的。
海靖之後，新水師該拉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