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大捷
胡宗憲沒說話，只是重重的點頭，戚繼光見狀翻身上馬，轉眼便離開了。
戚繼光要賭，他就陪著賭這一把。臨行前，他只交代了一句話，打贏了，我給你請功。打輸了，這東南的爛攤子，本督一個人扛。
胡宗憲終究是鬆了口。
戚繼光說晝伏夜出，就真是晝伏夜出。
他領著戚家軍，避開了大路，盡揀那沒人走的山道水汊子，一夜趕六七十里。白日裡，兵都藏在蘆葦盪里破廟裡，不許生火，不許說話，連咳嗽都得捂著嘴。
就這樣，硬是繞到了倭寇的後腰上。
這一路萬分走得兇險。
有幾次，內應傳信的飛鴿，從頭頂撲稜稜飛過去。戚繼光抬頭看一眼，只當沒瞧見，步子反而更快。
他知道，消息傳得很快，他的腳得比消息更快。
俞大猷那邊也沒閒著。他領著水師從海路包抄，專封倭船的退路。
兩軍會合，是在台州外海的一個夜裡。
他們倆都是打仗的老人了，知道這仗，要麼不打，要打就得把倭寇主力，一口吞下去。
十月的一個夜裡，無星無月。
戚繼光立在船頭，看著遠處那一片黑壓壓的倭營，低聲道，「點火。」
三支響箭，破空而起。
火光乍亮的那一刻，倭寇才知道，明軍不是縮在城裡，是已經到了他們眼皮子底下。
可這時候，已經晚了。
戚家軍從三面殺出，如狼入羊群。鴛鴦陣壓上去，長牌、狼筅、長槍、钂鈀，層層疊疊，倭寇那單打獨鬥的勇武，在這陣勢面前被碾成了渣。
倭寇里，有那悍不畏死的，舉著倭刀嗷嗷叫著衝上來。
可鴛鴦陣，打的就是這樣的愣頭青。
長牌手往地上一頓，牌上那鐵刺就等著他自己撞上來。狼筅手趁勢一攪，那倭刀還沒夠著人，就被狼筅上的枝杈絞住了。長槍手從牌後頭探出來，一槍一個，專捅那露出來的喉嚨。
他們想跑，後頭是海，前頭是明軍，左右都是火。
俞大猷的水師，同時自海上點火。倭船擠在一處，一把火燒起來，燒紅了半邊天。
俞大猷立在樓船之上，手裡那柄令旗，指到哪，火船就撞到哪。
倭船倉皇起錨，你撞我我撞你，還沒駛出港，就自己擠沉了一半。
俞大猷看著那火光，沉聲說道，「一個都別放走。」
這一夜，台州外海，成了倭寇的墳場。
天蒙蒙亮的時候，海面上，浮著一層油花，混著血，還有燒焦的船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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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繼光踩著甲板，走過一地殘肢，臉色平靜得嚇人。
有個新兵第一次上陣，嚇得腿肚子直打轉，站都站不穩，連連後退好幾步。
戚繼光走到他身後，沒罵他，只是托住了他後退的身形，說了一句，「我大明將士，縱死也不退一步。」
那新兵抬頭看著戚繼光，又看看滿船的殘肢斷臂，忽然就不抖了。
那些被救出來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個個蓬頭垢面，見了明軍的旗，先是不信，後是跪了一地嚎啕大哭。
消息傳到京城，已是半個月後。
那幾日，通政司的捷報，一封接著一封的送進西苑。
嘉靖看著那捷報，久久沒說話。
呂芳在一旁，也不敢吱聲。
過了好一會，嘉靖才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戚繼光，俞大猷，這一仗打得好。」
這一句好，是從嘉靖嘴裡說出來的，分量重得很。
這些年，他賞過的人不少，可真正讓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好字的可不多。
呂芳在旁邊，忍不住多了一句嘴，「萬歲爺，這一仗是不是該給兩位將軍，請功了？」
嘉靖沒接話。
他沉吟片刻，才說道，「不急，仗還沒打完，功先記著。」
他心裡另有盤算。戚繼光、俞大猷這般的將才，正是他往後要用的人。現在給足名分，是恩。等到海疆徹底靖了再給，那才是天大的恩。
呂芳連忙應和，嘉靖擺了擺手讓他退下。
丹房裡，又只剩嘉靖一個人。
他閉目入定，運起功法，再往東南看。
這一看，嘉靖的身子微微一頓。
東南那片灰濛濛的濁氣，裂開了一道口子。口子裡透出些許光亮。那光不亮，卻極為純淨，一縷縷的正源源不斷的，往識海里飄來。
這是海疆的氣運，也是百姓的心。
嘉靖甚至能隱隱瞧見，念力的源頭，是東南沿海一座座城的燈火，是那些劫後餘生的百姓跪在祠堂里，供著香，嘴裡念叨的都是皇恩。
這念力正推著他，往練氣八層的門檻又近了一步。
台州一仗，打的不只是倭寇，是打回了東南百姓那口快泄光的氣。這一仗過後，沿海的百姓，才真正信這朝廷，護得住他們。
這份信任可比那稅銀金貴百倍。
嘉靖緩緩收了功，嘴角浮起一絲笑容。
捷報傳開，東南各府無不震動。
那些原本觀望、騎牆的海商，一個個都搶著往月港去，補領船引，交納稅銀，生怕自己成了下一個被清算的人。
可也有些人徹底坐不住了。
那些藏在暗處的內應，見倭寇大勢已去，紛紛開始找尋退路。有的想跑，有的想洗白，更有那狠的想要狗急跳牆，把水攪渾，拉著所有人一起下水。
這些事情，嘉靖也已經想到了。
台州大捷，是明面上的事。那藏在士紳之家、藏在海商堆里的內應，還沒挖乾淨。倭寇吃了這麼大的虧，那些內應只怕會狗急跳牆，反咬一口。
嘉靖心裡很清楚，這一場勝仗，不過是把倭寇打疼了，但還沒到打死的地步。
台州這一仗明軍贏了，可這勝利，是用興化百姓的血，用明軍幾百幾千條人命換來的。
他不希望勝利是靠這種方式換得的。
而且真正要命的，從來都不是海上的倭寇，是那些吃裡爬外的奸細。
他提起硃筆，在錦衣衛遞上來的密報上，重重寫下一個字：查。
倭寇要接著打，內應更要接著挖。
那藏在暗處，穿著官袍、領著船引、披著忠順皮的一批人。
他們還沒浮出來。
戚繼光要賭，他就陪著賭這一把。臨行前，他只交代了一句話，打贏了，我給你請功。打輸了，這東南的爛攤子，本督一個人扛。
胡宗憲終究是鬆了口。
戚繼光說晝伏夜出，就真是晝伏夜出。
他領著戚家軍，避開了大路，盡揀那沒人走的山道水汊子，一夜趕六七十里。白日裡，兵都藏在蘆葦盪里破廟裡，不許生火，不許說話，連咳嗽都得捂著嘴。
就這樣，硬是繞到了倭寇的後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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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消息傳得很快，他的腳得比消息更快。
俞大猷那邊也沒閒著。他領著水師從海路包抄，專封倭船的退路。
兩軍會合，是在台州外海的一個夜裡。
他們倆都是打仗的老人了，知道這仗，要麼不打，要打就得把倭寇主力，一口吞下去。
十月的一個夜裡，無星無月。
戚繼光立在船頭，看著遠處那一片黑壓壓的倭營，低聲道，「點火。」
三支響箭，破空而起。
火光乍亮的那一刻，倭寇才知道，明軍不是縮在城裡，是已經到了他們眼皮子底下。
可這時候，已經晚了。
戚家軍從三面殺出，如狼入羊群。鴛鴦陣壓上去，長牌、狼筅、長槍、钂鈀，層層疊疊，倭寇那單打獨鬥的勇武，在這陣勢面前被碾成了渣。
倭寇里，有那悍不畏死的，舉著倭刀嗷嗷叫著衝上來。
可鴛鴦陣，打的就是這樣的愣頭青。
長牌手往地上一頓，牌上那鐵刺就等著他自己撞上來。狼筅手趁勢一攪，那倭刀還沒夠著人，就被狼筅上的枝杈絞住了。長槍手從牌後頭探出來，一槍一個，專捅那露出來的喉嚨。
他們想跑，後頭是海，前頭是明軍，左右都是火。
俞大猷的水師，同時自海上點火。倭船擠在一處，一把火燒起來，燒紅了半邊天。
俞大猷立在樓船之上，手裡那柄令旗，指到哪，火船就撞到哪。
倭船倉皇起錨，你撞我我撞你，還沒駛出港，就自己擠沉了一半。
俞大猷看著那火光，沉聲說道，「一個都別放走。」
這一夜，台州外海，成了倭寇的墳場。
天蒙蒙亮的時候，海面上，浮著一層油花，混著血，還有燒焦的船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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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繼光踩著甲板，走過一地殘肢，臉色平靜得嚇人。
有個新兵第一次上陣，嚇得腿肚子直打轉，站都站不穩，連連後退好幾步。
戚繼光走到他身後，沒罵他，只是托住了他後退的身形，說了一句，「我大明將士，縱死也不退一步。」
那新兵抬頭看著戚繼光，又看看滿船的殘肢斷臂，忽然就不抖了。
那些被救出來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個個蓬頭垢面，見了明軍的旗，先是不信，後是跪了一地嚎啕大哭。
消息傳到京城，已是半個月後。
那幾日，通政司的捷報，一封接著一封的送進西苑。
嘉靖看著那捷報，久久沒說話。
呂芳在一旁，也不敢吱聲。
過了好一會，嘉靖才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戚繼光，俞大猷，這一仗打得好。」
這一句好，是從嘉靖嘴裡說出來的，分量重得很。
這些年，他賞過的人不少，可真正讓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好字的可不多。
呂芳在旁邊，忍不住多了一句嘴，「萬歲爺，這一仗是不是該給兩位將軍，請功了？」
嘉靖沒接話。
他沉吟片刻，才說道，「不急，仗還沒打完，功先記著。」
他心裡另有盤算。戚繼光、俞大猷這般的將才，正是他往後要用的人。現在給足名分，是恩。等到海疆徹底靖了再給，那才是天大的恩。
呂芳連忙應和，嘉靖擺了擺手讓他退下。
丹房裡，又只剩嘉靖一個人。
他閉目入定，運起功法，再往東南看。
這一看，嘉靖的身子微微一頓。
東南那片灰濛濛的濁氣，裂開了一道口子。口子裡透出些許光亮。那光不亮，卻極為純淨，一縷縷的正源源不斷的，往識海里飄來。
這是海疆的氣運，也是百姓的心。
嘉靖甚至能隱隱瞧見，念力的源頭，是東南沿海一座座城的燈火，是那些劫後餘生的百姓跪在祠堂里，供著香，嘴裡念叨的都是皇恩。
這念力正推著他，往練氣八層的門檻又近了一步。
台州一仗，打的不只是倭寇，是打回了東南百姓那口快泄光的氣。這一仗過後，沿海的百姓，才真正信這朝廷，護得住他們。
這份信任可比那稅銀金貴百倍。
嘉靖緩緩收了功，嘴角浮起一絲笑容。
捷報傳開，東南各府無不震動。
那些原本觀望、騎牆的海商，一個個都搶著往月港去，補領船引，交納稅銀，生怕自己成了下一個被清算的人。
可也有些人徹底坐不住了。
那些藏在暗處的內應，見倭寇大勢已去，紛紛開始找尋退路。有的想跑，有的想洗白，更有那狠的想要狗急跳牆，把水攪渾，拉著所有人一起下水。
這些事情，嘉靖也已經想到了。
台州大捷，是明面上的事。那藏在士紳之家、藏在海商堆里的內應，還沒挖乾淨。倭寇吃了這麼大的虧，那些內應只怕會狗急跳牆，反咬一口。
嘉靖心裡很清楚，這一場勝仗，不過是把倭寇打疼了，但還沒到打死的地步。
台州這一仗明軍贏了，可這勝利，是用興化百姓的血，用明軍幾百幾千條人命換來的。
他不希望勝利是靠這種方式換得的。
而且真正要命的，從來都不是海上的倭寇，是那些吃裡爬外的奸細。
他提起硃筆，在錦衣衛遞上來的密報上，重重寫下一個字：查。
倭寇要接著打，內應更要接著挖。
那藏在暗處，穿著官袍、領著船引、披著忠順皮的一批人。
他們還沒浮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