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平倭策
誥命一下，胡宗憲這柄刀算是真正出鞘了。
嘉靖授他兵部侍郎銜，總督浙直軍務，兼署東南市舶海防事。這官職可不低了，滿朝文武得知消息的時候，一個個心裡都犯起了嘀咕，嚴嵩倒台才多久，怎麼嚴黨的人又起來了。
可嘉靖不管這些，他只管一件事，東南的海得有人去平。
胡宗憲也不含糊，接了誥命，次日便啟程南下。
臨走前，嘉靖又召見他了一次。
嘉靖讓他記住三件事。
第一件，海防要整，但要先整吏治。上回說的那些胥吏衙役，該殺的殺，該換的換。
第二件，練兵築堡，以戚繼光和俞大猷為主。這兩個是能打的人，用他們別像那些文官那樣，把武將當奴才使喚。海上的事，讓他們放手去干。
說到第三件事的時候，嘉靖頓了頓，聲音低沉的告訴胡宗憲。漳泉兩地，必須要看緊了。
胡宗憲一怔，隨即明白了過來。
月港開海，稅利在海澄，那地方歸漳州府管。可出海的商人，可不止漳州一家，泉州的船向來也是不少的。這稅一收，漳州說月港是它的口岸，泉州說憑什麼不讓我也分一杯羹，兩地的鄉紳再一攛掇，明里暗裡的官司怕是少不了。
「陛下的意思，是這兩地，會為爭稅利壞了大局？」
「何止壞了大局，」嘉靖冷笑的說，「這兩地一爭，底下那些鄉紳正好借著由頭，把開海攪黃。誰嚷著要另開口岸，你第一反應，要去查他背後站的是誰。」
胡宗憲叩首，「臣記下了。」
嘉靖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胡宗憲起身退到門口，然後又停住，轉過身來。
「陛下。」
「還有事？」
「臣此去，怕是會得罪不少人。臣若在東南有個什麼閃失，只求陛下一件事。」
「你說。」
「臣的家小還在績溪，若臣沒辦好差事，或者…被人算計了，只求陛下，念在臣這身老骨頭，替臣照看一眼家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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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看著他，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胡宗憲再拜，隨後轉身大步離去。
這一去，他知道多半是回不來了。
不是死，是他這個人，從此就拴在了東南那片海上了。
胡宗憲一到浙江，就顯出了他的手段。
他沒急著去動那些府縣官，而是先把月港、海澄一帶，那些正在辦理中的船引全給停了。
胡宗憲放出話，從今往後，船引由市舶司統一發放，發引的、驗貨的、收稅的，各設專人，環環相扣。誰的手再敢伸，伸一隻砍一隻。
這話說得狠厲，可那些人起初並不信。一個剛起復的嚴黨舊人，敢翻出什麼浪，不怕被言官彈劾嗎，無非就是做做樣子罷了。
直到胡宗憲抓了一個月港的周稅吏。
這周稅吏，是當地土生土長的胥吏。胡宗憲派人一查，他這十幾年光靠勒索，就賺了十萬兩白銀。
人贓並獲，胡宗憲當眾下令，先打四十板，再枷號示眾三日，最後派去充軍。
京城裡，嘉靖看著密報的內容，微微的點頭。
他閉上眼，朝東南那邊感應著，雖說還是很亂，但卻有一絲極淡的清氣，開始露頭了。
那是民心開始鬆動了。
浙江那邊，胡宗憲也沒閒著。
他一邊停船引抓胥吏，一邊把戚繼光和俞大猷都喊了過來。
三個人聚在官署里，對著海圖足足議了一天一夜。
俞大猷說，海戰要船，要快船，也要大船。他把這些年攢下的造船心得，一條條的列了出來。胡宗憲聽完之後當即拍板，撥銀造船。
戚繼光手裡這支戚家軍，是幾年前在義烏募的，練了好幾年，鴛鴦陣也立了四年，台州一役九戰九捷，殺的倭寇膽寒，如今正在福建平倭。那些衛所里的兵，要麼吃空餉，要麼冒名頂替，早就爛透了，他是指望不上的。他不想去管那些兵，他只想把手裡這支兵再磨得利一點。
胡宗憲聽完戚繼光的話，問了一句，「那你要什麼？」
戚繼光說，要糧要餉。兵不在多，他這四千人，個個能以一當十。缺的是後頭的糧草和前頭的軍功，還有朝廷不把這支軍當雜牌使喚。
這一回，說不定能熬出頭了。台州九捷，平海衛一炬，這支兵的名聲已經傳遍了東南。
倭寇現在一聽戚老虎來了，嚇得半夜就跑。可戚繼光知道，光有名聲沒用。名分沒到手，軍餉撥不下來，功勞落到別人頭上，這支兵早晚要散。
這話胡宗憲是相信的，台州那一仗他是有所耳聞的。戚繼光帶著這支兵，九戰九捷，硬是把上萬倭寇，殺得不敢再窺浙江。那些兵，個個跟鐵打的一般。
「好。」胡宗憲一拍桌子，「船就俞大猷管，戚家軍交給你戚繼光，你們放手去干。本督給你們把糧餉後路都兜著。」
戚繼光和俞大猷對視一眼，齊聲應下。
這兩個從血海里爬出來的武將，等一個能讓他們放手乾的文官，等了太久了。
胡宗憲在浙江動手的同時，福建那邊，漳泉兩地的官司，已經開始鬧起來了。
泉州府的幾個大族，聯名上書，說月港開口岸，獨肥漳州，泉州商人出海，反要繞道月港領引繳稅，憑空多了一道盤剝。他們要求在泉州也開個口岸，或者在安平設分口，兩地利益均分。
漳州這邊自然不肯干，月港是他們漳州的地盤，憑什麼把到嘴的稅利，分一半給泉州？
兩邊的鄉紳各執一詞，鬧得不可開交。
胡宗憲看著這兩份摺子，不禁感嘆陛下目光之長遠。
什麼利益均分，什麼多一道盤剝，說穿了就是兩地的豪強，誰也不肯讓朝廷把這海上的油水，穩穩收走。
他們爭的不是百姓的便利，是自己口袋裡的那點私利。
胡宗憲提起筆，在摺子上批了一行字：
開海之利，在通商裕國，不在分肥養豪。誰再借爭港之名，行分利之實，以通倭論處。
這批示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兩地鄉紳的頭上。
通倭，那可是要掉腦袋的罪名。
一時間，漳泉兩地的爭利之聲果然小了下去。
可胡宗憲知道，這只是表面上安靜了。底下的那股暗流還在。
鄉紳們明的爭不過，就會來暗的。
只有把那暗處的小動作逼出來，他才好連根拔起。
夜色里，胡宗憲站在浙江的官署里。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還沒開始。
嘉靖授他兵部侍郎銜，總督浙直軍務，兼署東南市舶海防事。這官職可不低了，滿朝文武得知消息的時候，一個個心裡都犯起了嘀咕，嚴嵩倒台才多久，怎麼嚴黨的人又起來了。
可嘉靖不管這些，他只管一件事，東南的海得有人去平。
胡宗憲也不含糊，接了誥命，次日便啟程南下。
臨走前，嘉靖又召見他了一次。
嘉靖讓他記住三件事。
第一件，海防要整，但要先整吏治。上回說的那些胥吏衙役，該殺的殺，該換的換。
第二件，練兵築堡，以戚繼光和俞大猷為主。這兩個是能打的人，用他們別像那些文官那樣，把武將當奴才使喚。海上的事，讓他們放手去干。
說到第三件事的時候，嘉靖頓了頓，聲音低沉的告訴胡宗憲。漳泉兩地，必須要看緊了。
胡宗憲一怔，隨即明白了過來。
月港開海，稅利在海澄，那地方歸漳州府管。可出海的商人，可不止漳州一家，泉州的船向來也是不少的。這稅一收，漳州說月港是它的口岸，泉州說憑什麼不讓我也分一杯羹，兩地的鄉紳再一攛掇，明里暗裡的官司怕是少不了。
「陛下的意思，是這兩地，會為爭稅利壞了大局？」
「何止壞了大局，」嘉靖冷笑的說，「這兩地一爭，底下那些鄉紳正好借著由頭，把開海攪黃。誰嚷著要另開口岸，你第一反應，要去查他背後站的是誰。」
胡宗憲叩首，「臣記下了。」
嘉靖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胡宗憲起身退到門口，然後又停住，轉過身來。
「陛下。」
「還有事？」
「臣此去，怕是會得罪不少人。臣若在東南有個什麼閃失，只求陛下一件事。」
「你說。」
「臣的家小還在績溪，若臣沒辦好差事，或者…被人算計了，只求陛下，念在臣這身老骨頭，替臣照看一眼家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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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看著他，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胡宗憲再拜，隨後轉身大步離去。
這一去，他知道多半是回不來了。
不是死，是他這個人，從此就拴在了東南那片海上了。
胡宗憲一到浙江，就顯出了他的手段。
他沒急著去動那些府縣官，而是先把月港、海澄一帶，那些正在辦理中的船引全給停了。
胡宗憲放出話，從今往後，船引由市舶司統一發放，發引的、驗貨的、收稅的，各設專人，環環相扣。誰的手再敢伸，伸一隻砍一隻。
這話說得狠厲，可那些人起初並不信。一個剛起復的嚴黨舊人，敢翻出什麼浪，不怕被言官彈劾嗎，無非就是做做樣子罷了。
直到胡宗憲抓了一個月港的周稅吏。
這周稅吏，是當地土生土長的胥吏。胡宗憲派人一查，他這十幾年光靠勒索，就賺了十萬兩白銀。
人贓並獲，胡宗憲當眾下令，先打四十板，再枷號示眾三日，最後派去充軍。
京城裡，嘉靖看著密報的內容，微微的點頭。
他閉上眼，朝東南那邊感應著，雖說還是很亂，但卻有一絲極淡的清氣，開始露頭了。
那是民心開始鬆動了。
浙江那邊，胡宗憲也沒閒著。
他一邊停船引抓胥吏，一邊把戚繼光和俞大猷都喊了過來。
三個人聚在官署里，對著海圖足足議了一天一夜。
俞大猷說，海戰要船，要快船，也要大船。他把這些年攢下的造船心得，一條條的列了出來。胡宗憲聽完之後當即拍板，撥銀造船。
戚繼光手裡這支戚家軍，是幾年前在義烏募的，練了好幾年，鴛鴦陣也立了四年，台州一役九戰九捷，殺的倭寇膽寒，如今正在福建平倭。那些衛所里的兵，要麼吃空餉，要麼冒名頂替，早就爛透了，他是指望不上的。他不想去管那些兵，他只想把手裡這支兵再磨得利一點。
胡宗憲聽完戚繼光的話，問了一句，「那你要什麼？」
戚繼光說，要糧要餉。兵不在多，他這四千人，個個能以一當十。缺的是後頭的糧草和前頭的軍功，還有朝廷不把這支軍當雜牌使喚。
這一回，說不定能熬出頭了。台州九捷，平海衛一炬，這支兵的名聲已經傳遍了東南。
倭寇現在一聽戚老虎來了，嚇得半夜就跑。可戚繼光知道，光有名聲沒用。名分沒到手，軍餉撥不下來，功勞落到別人頭上，這支兵早晚要散。
這話胡宗憲是相信的，台州那一仗他是有所耳聞的。戚繼光帶著這支兵，九戰九捷，硬是把上萬倭寇，殺得不敢再窺浙江。那些兵，個個跟鐵打的一般。
「好。」胡宗憲一拍桌子，「船就俞大猷管，戚家軍交給你戚繼光，你們放手去干。本督給你們把糧餉後路都兜著。」
戚繼光和俞大猷對視一眼，齊聲應下。
這兩個從血海里爬出來的武將，等一個能讓他們放手乾的文官，等了太久了。
胡宗憲在浙江動手的同時，福建那邊，漳泉兩地的官司，已經開始鬧起來了。
泉州府的幾個大族，聯名上書，說月港開口岸，獨肥漳州，泉州商人出海，反要繞道月港領引繳稅，憑空多了一道盤剝。他們要求在泉州也開個口岸，或者在安平設分口，兩地利益均分。
漳州這邊自然不肯干，月港是他們漳州的地盤，憑什麼把到嘴的稅利，分一半給泉州？
兩邊的鄉紳各執一詞，鬧得不可開交。
胡宗憲看著這兩份摺子，不禁感嘆陛下目光之長遠。
什麼利益均分，什麼多一道盤剝，說穿了就是兩地的豪強，誰也不肯讓朝廷把這海上的油水，穩穩收走。
他們爭的不是百姓的便利，是自己口袋裡的那點私利。
胡宗憲提起筆，在摺子上批了一行字：
開海之利，在通商裕國，不在分肥養豪。誰再借爭港之名，行分利之實，以通倭論處。
這批示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兩地鄉紳的頭上。
通倭，那可是要掉腦袋的罪名。
一時間，漳泉兩地的爭利之聲果然小了下去。
可胡宗憲知道，這只是表面上安靜了。底下的那股暗流還在。
鄉紳們明的爭不過，就會來暗的。
只有把那暗處的小動作逼出來，他才好連根拔起。
夜色里，胡宗憲站在浙江的官署里。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還沒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