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胡宗憲
胡宗憲在西苑朝房裡候了整整三日。
這三日，嘉靖都沒召見他。只是每日派個小太監，送一壺茶，問他住得可還慣。
這話聽起來客客氣氣，可胡宗憲明白，越是這樣越不是好事。
嚴嵩倒台，他頂著嚴黨頭銜跟著革了職，回了績溪老家，一蹲就是兩年。他以為這輩子，也就是在老宅里，種種田教教子，等著黃土埋脖子了。
誰知道，一道旨意又把他從土裡挖了出來。
「胡大人。」這日傍晚，呂芳親自來了，手裡托著一盞燈，「萬歲爺，召見。」
胡宗憲聽後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跟著呂芳，穿廊過殿，進了那間他從未踏足過的丹房。
丹房裡，嘉靖坐在上首，一身道袍，正閉著眼。
聽見腳步聲，嘉靖沒睜眼，只是淡淡說了一句：「來了。」
胡宗憲撩袍跪下，叩頭說道：「罪臣胡宗憲，叩見陛下。」
「罪臣？」嘉靖睜開眼看著他，「你革職回籍，是朝廷的處置。可朕今日召你，用的是起復二字。你倒好，自己先給自己扣了個罪臣的帽子。」
胡宗憲身子伏得更低，「臣有負聖恩，實不敢當起復二字。」
嘉靖沒接這個話，說道：「起來說話。」
胡宗憲謝恩起身，卻仍低著頭垂手站著。
嘉靖上下打量著他。
「朕問你，東南的倭平了嗎？」
胡宗憲一愣，隨即回答道：「倭患，已去其大半。」
「大半？」嘉靖冷笑道，「那剩下的小半呢？」
胡宗憲斟酌了一下措辭，說道：「剩下的是散兵游勇，藏進了海上的島嶼。他們成不了大氣候，卻像疥癬之疾清不乾淨。」
「清不乾淨，是刀不利還是人不肯清？」嘉靖緊接著發問。
胡宗憲沉默了一會，才說：「陛下聖明。不是刀不利，是海上的買賣斷不了。」
「說下去。」
胡宗憲抬起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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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寇，從來不是孤零零的一夥賊。他們身後，站著的是海商，是走私的豪強，還有衛所的一些兵痞。朝廷剿倭，越剿越多。因為海禁不開，海上就是一本萬利的黑市。」
「所以你要說，只要開了海，倭自然就沒了？」嘉靖意味深長的說。
「這個人你說是誰。」
胡宗憲聽到這話，趕忙跪下，堅定的說：「臣，願為陛下當這一柄刀。」
丹房裡安靜了許久。嘉靖沒說話，只是盯著他。
過了好一會，才慢慢的說：「你知不知道，滿朝的言官現在都在寫摺子參你。說你是嚴黨餘孽，說你已經被革職，不該再被起用。」
「臣知道。」
胡宗憲接著說：「臣來時，已經把這身骨頭交給陛下了。參不參，是言官的事。用不用，是陛下的事。臣只管替陛下，把這海上的事辦妥。」
嘉靖笑了，「好。朕就看看，你這柄刀還利不利。」
他抬手，從案上取過一份密報丟給胡宗憲。
「你先看看這個。」
胡宗憲接過來展開一看，臉色漸漸變了。
那是一份福建來的密報，說的不是倭寇，是開海的事。
月港設了市舶司，許商民領船引販東西二洋。可這開海的買賣，才起了個頭，就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密報上寫得清楚，開海要發船引、登記人船、查驗貨物、徵收餉稅、盤查私通日本、追捕無證私船。樁樁件件，全壓在府縣的頭上。
可那些府縣官，誰肯幹這苦差。發船引，要多擔一份干係。查私船，要得罪一方的豪強。收餉稅，一個弄不好，就被上頭查個中飽私囊。多做會多錯，不做肯定不出錯。
於是一個個都使上了拖字訣。
船引能拖就拖，海商遞了牌子，十天半月連個回音都沒有。等不及的，只得使銀子打點衙門的書吏。
更要命的是那些衙役。
開海導致衙役們手裡的生意，反倒更旺了。從前海禁，他們查走私，是往死里卡。如今開海，你要領船引，先孝敬他們。孝敬的不滿意，那你的船引，就一直都是正在辦理中。
海商們被這麼一折騰，一個個都叫苦不迭。那受不住的，索性重操舊業，把船又開回了舊港口走起了私。
胡宗憲看完密報，久久沒說話。
嘉靖看他不言，問了一句：「看出門道了沒有？」
胡宗憲緩緩的說：「陛下，這禍不在海上。」
「哦？」
「在衙門。」胡宗憲說道，「那些衙役書吏，才是把良民逼成倭寇的人。臣在東南督師時，最頭疼的不是倭寇，是這些吃人飯不干人事的胥吏。倭寇來了，一刀砍了就是。這胥吏，砍不得趕不走。」
「所以依你看，這海該怎麼開，這倭該怎麼平？」
胡宗憲趕忙說道：「臣以為，與其剿倭，不如以商制倭以撫濟剿。」
「說細點。」
「以商制倭，就是把這海上黑市的買賣，收到朝廷手裡來。良民有了正道，誰還去走黑路。黑路的買賣一斷，倭寇就沒了接濟，成了無水之魚。」
「以撫濟剿呢？」
「倭寇裡頭，有真倭，有假倭。真倭是海那邊的浪人，非我族類，殺之無赦。假倭是大明的百姓，是走投無路才落海的。對真倭要剿，剿到他們不敢再來。對假倭要撫，招他們上岸，給一條活路。」
這法子，和涂澤民那條開海策，是一個路數。都是先把逼民為寇這個根子給刨了。
可胡宗憲比涂澤民多了一樣東西。
涂澤民只看到了開海安民，胡宗憲卻看透了吏治。不先解決衙門的問題，開海就是一句空話。
這才是能辦事的人該有的眼力。
嘉靖緊接著說道：「朕若把這東南的市舶海防，都交給你，你第一件事做什麼？」
胡宗憲不假思索的說，「整頓吏治。先把那些胥吏衙役，殺一批換一批。市舶司的章程，才能落得下去。」
「殺？」嘉靖勾起嘴角，說道，「你剛起復，就喊打喊殺，不怕再被參一本嚴黨故態復萌嗎？」
胡宗憲義正言辭的說，「臣這把年紀，死都不怕還怕參？」
嘉靖聽完哈哈大笑。
「好，好一個胡宗憲。」他目光灼灼的看著胡宗憲，「朕今日，就給你這柄刀一個亮劍的地方。」
他提筆在案上的空白誥命上飛快的寫著。
胡宗憲跪在地上，看著那支硃筆飛快起落，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這兩年到了此刻，才算真正熬出了頭。
而東南的那盤棋，從這一刻起，要換一個人來了。
這三日，嘉靖都沒召見他。只是每日派個小太監，送一壺茶，問他住得可還慣。
這話聽起來客客氣氣，可胡宗憲明白，越是這樣越不是好事。
嚴嵩倒台，他頂著嚴黨頭銜跟著革了職，回了績溪老家，一蹲就是兩年。他以為這輩子，也就是在老宅里，種種田教教子，等著黃土埋脖子了。
誰知道，一道旨意又把他從土裡挖了出來。
「胡大人。」這日傍晚，呂芳親自來了，手裡托著一盞燈，「萬歲爺，召見。」
胡宗憲聽後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跟著呂芳，穿廊過殿，進了那間他從未踏足過的丹房。
丹房裡，嘉靖坐在上首，一身道袍，正閉著眼。
聽見腳步聲，嘉靖沒睜眼，只是淡淡說了一句：「來了。」
胡宗憲撩袍跪下，叩頭說道：「罪臣胡宗憲，叩見陛下。」
「罪臣？」嘉靖睜開眼看著他，「你革職回籍，是朝廷的處置。可朕今日召你，用的是起復二字。你倒好，自己先給自己扣了個罪臣的帽子。」
胡宗憲身子伏得更低，「臣有負聖恩，實不敢當起復二字。」
嘉靖沒接這個話，說道：「起來說話。」
胡宗憲謝恩起身，卻仍低著頭垂手站著。
嘉靖上下打量著他。
「朕問你，東南的倭平了嗎？」
胡宗憲一愣，隨即回答道：「倭患，已去其大半。」
「大半？」嘉靖冷笑道，「那剩下的小半呢？」
胡宗憲斟酌了一下措辭，說道：「剩下的是散兵游勇，藏進了海上的島嶼。他們成不了大氣候，卻像疥癬之疾清不乾淨。」
「清不乾淨，是刀不利還是人不肯清？」嘉靖緊接著發問。
胡宗憲沉默了一會，才說：「陛下聖明。不是刀不利，是海上的買賣斷不了。」
「說下去。」
胡宗憲抬起頭說道。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倭寇，從來不是孤零零的一夥賊。他們身後，站著的是海商，是走私的豪強，還有衛所的一些兵痞。朝廷剿倭，越剿越多。因為海禁不開，海上就是一本萬利的黑市。」
「所以你要說，只要開了海，倭自然就沒了？」嘉靖意味深長的說。
「這個人你說是誰。」
胡宗憲聽到這話，趕忙跪下，堅定的說：「臣，願為陛下當這一柄刀。」
丹房裡安靜了許久。嘉靖沒說話，只是盯著他。
過了好一會，才慢慢的說：「你知不知道，滿朝的言官現在都在寫摺子參你。說你是嚴黨餘孽，說你已經被革職，不該再被起用。」
「臣知道。」
胡宗憲接著說：「臣來時，已經把這身骨頭交給陛下了。參不參，是言官的事。用不用，是陛下的事。臣只管替陛下，把這海上的事辦妥。」
嘉靖笑了，「好。朕就看看，你這柄刀還利不利。」
他抬手，從案上取過一份密報丟給胡宗憲。
「你先看看這個。」
胡宗憲接過來展開一看，臉色漸漸變了。
那是一份福建來的密報，說的不是倭寇，是開海的事。
月港設了市舶司，許商民領船引販東西二洋。可這開海的買賣，才起了個頭，就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密報上寫得清楚，開海要發船引、登記人船、查驗貨物、徵收餉稅、盤查私通日本、追捕無證私船。樁樁件件，全壓在府縣的頭上。
可那些府縣官，誰肯幹這苦差。發船引，要多擔一份干係。查私船，要得罪一方的豪強。收餉稅，一個弄不好，就被上頭查個中飽私囊。多做會多錯，不做肯定不出錯。
於是一個個都使上了拖字訣。
船引能拖就拖，海商遞了牌子，十天半月連個回音都沒有。等不及的，只得使銀子打點衙門的書吏。
更要命的是那些衙役。
開海導致衙役們手裡的生意，反倒更旺了。從前海禁，他們查走私，是往死里卡。如今開海，你要領船引，先孝敬他們。孝敬的不滿意，那你的船引，就一直都是正在辦理中。
海商們被這麼一折騰，一個個都叫苦不迭。那受不住的，索性重操舊業，把船又開回了舊港口走起了私。
胡宗憲看完密報，久久沒說話。
嘉靖看他不言，問了一句：「看出門道了沒有？」
胡宗憲緩緩的說：「陛下，這禍不在海上。」
「哦？」
「在衙門。」胡宗憲說道，「那些衙役書吏，才是把良民逼成倭寇的人。臣在東南督師時，最頭疼的不是倭寇，是這些吃人飯不干人事的胥吏。倭寇來了，一刀砍了就是。這胥吏，砍不得趕不走。」
「所以依你看，這海該怎麼開，這倭該怎麼平？」
胡宗憲趕忙說道：「臣以為，與其剿倭，不如以商制倭以撫濟剿。」
「說細點。」
「以商制倭，就是把這海上黑市的買賣，收到朝廷手裡來。良民有了正道，誰還去走黑路。黑路的買賣一斷，倭寇就沒了接濟，成了無水之魚。」
「以撫濟剿呢？」
「倭寇裡頭，有真倭，有假倭。真倭是海那邊的浪人，非我族類，殺之無赦。假倭是大明的百姓，是走投無路才落海的。對真倭要剿，剿到他們不敢再來。對假倭要撫，招他們上岸，給一條活路。」
這法子，和涂澤民那條開海策，是一個路數。都是先把逼民為寇這個根子給刨了。
可胡宗憲比涂澤民多了一樣東西。
涂澤民只看到了開海安民，胡宗憲卻看透了吏治。不先解決衙門的問題，開海就是一句空話。
這才是能辦事的人該有的眼力。
嘉靖緊接著說道：「朕若把這東南的市舶海防，都交給你，你第一件事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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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嘉靖勾起嘴角，說道，「你剛起復，就喊打喊殺，不怕再被參一本嚴黨故態復萌嗎？」
胡宗憲義正言辭的說，「臣這把年紀，死都不怕還怕參？」
嘉靖聽完哈哈大笑。
「好，好一個胡宗憲。」他目光灼灼的看著胡宗憲，「朕今日，就給你這柄刀一個亮劍的地方。」
他提筆在案上的空白誥命上飛快的寫著。
胡宗憲跪在地上，看著那支硃筆飛快起落，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這兩年到了此刻，才算真正熬出了頭。
而東南的那盤棋，從這一刻起，要換一個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