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海商之亂
開海令到了月港，就像一塊肥肉丟進了狼群裡邊。
明面上的章程，張居正已經弄的差不多了。領船引，販東西二洋，禁日本，抽分收稅。
可章程是章程，底下的那些豪商和衛所早就紅了眼。搶他們的財路，比搶他們的命還難。
最先坐不住的，是漳州的那幾個大富商。這些人明面上是良民，暗地裡個個養著私船，通著倭寇，做著一本萬利的買賣。開海令一下，他們第一步不是老實的去領船引，而是先派人把該藏的貨該斷的線，都料理乾淨。
料理好了就該找事了。
月港的市舶司，還沒開張，就接二連三的出了岔子。先是稅吏住的驛館，夜裡被人潑了糞水。接著碼頭上要設的抽分柵，白天剛立起來，夜裡就被人拆的七零八落。派去查案的衙役，查來查去只查到幾個潑皮無賴。
這海禁開了，走私反倒更猖獗了。
這些人，是鐵了心，不肯把這碗飯端到朝廷的桌上來。開海不開海，對他們來說是一樣的。
他們的船照樣出海，只是不打商船的旗號，改掛漁船的牌子。一條破漁船上，藏著整船的瓷器。領的是捕魚的船引，做的卻是通番的買賣。官府要查，他們就往大海深處一鑽，三天五日不靠岸，根本查不到半分蹤跡。
張居正查來查去，卻發現還有一樣更要命的事。
他不動聲色，只是把這一樁樁事都記在紙上，密報回京。
可還沒等京城那邊的旨意下來，更大的亂子就先來了。
這一日，月港的海面上忽然來了一股船。船頭不高，吃水卻極深，一看就是裝滿貨的走私船。船上有個人，赤著上身，腰間別著刀，站在船頭上，衝著岸上喊：
「市舶司的官聽著！爺們做的是祖傳的海上買賣，朝廷要抽分，先問問爺手裡這口刀，答不答應！」
喊完一揮手，船上十幾條漢子，齊刷刷的抽出刀來，把岸邊幾艘已經領了船引老老實實等著出海的小商船，一個個搶了個精光。
領了船引的被嚇得不敢出海，沒領船引的，也根本不敢去領。這消息像長了腿，一夜之間傳遍沿海數縣。那些本就被開海斷了走私路的豪商和海匪，全湊了上來。
短短半個月，沿海從月港到浯嶼，大大小小的海盜和走私船，成群結隊，明火執仗的劫掠商船，好幾個縣都收到了波及。
消息傳到京城，嘉靖正聽著呂芳念密報。
念到『沿海數縣糜爛，商民裹足，開海之事，恐有反覆』時，嘉靖聽後眉頭緊皺。
他心裡很清楚。開海動的是那些人的命根子，他們不反撲，那才叫怪事。
「傳旨給戚繼光和俞大猷。」他說道，「命他們即刻點兵，南下平亂。凡是敢在開海口岸作亂的海匪，一個不留。」
呂芳應聲退去。
呂芳還沒走到門口，嘉靖又叫住了他。
「等等。」嘉靖忽然問道，「張居正呢？」
「回萬歲爺，張祭酒還在月港，主持市舶司的事。」
「召他回京吧。」嘉靖說道，「朕有話要當面問他。」
旨意一路南下。戚繼光接了令，當即點起本部兵馬，會同俞大猷的水師，連夜往月港趕。
這二人，是東南海上一對殺神。那幫作亂的海匪，本就是欺軟怕硬的貨色，一聽說戚繼光俞大猷的旗號，馬上就熄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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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有那幾股悍匪，仗著背後有豪商撐腰，又欺朝廷水師船少炮稀，竟糾合起來，在浯嶼外海擺開架勢，要跟官軍打一場。
俞大猷站在船頭，望著對面烏壓壓的海匪船，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
「傳令，列雁行陣。今日讓這些雜碎知道，什麼是大明的水師。」
號炮一響，官軍戰船分作兩翼，把海匪船包了進去。俞大猷的水師操練有素，佛郎機炮一排齊發，轟得海面上騰起水柱。海匪船近不了身，又逃不脫，很快就亂作一團。
戚繼光則率兵，封住了月港和浯嶼一帶的岸口，專等著海匪上岸逃命。
一場海陸夾擊，不過半日，作亂的海匪便死的死降的降。那幾股悍匪的頭目，被押到岸上，戚繼光只問了一句誰指使的，頭目剛要開口，人群中忽然飛出一支冷箭，正中他心臟，當場斃命。
滅口。
戚繼光目光一寒，往岸上一看，卻只看到黑壓壓一片看熱鬧的人，哪還找得到射箭之人。
數日後，張居正快馬趕回了京。
西苑裡，嘉靖沒急著問月港的亂子，反而問了一句讓張居正一愣的話：
「張居正，朕問你。這開海的章程，是你自己想的？」
張居正隨即明白過來，皇上這是要問這法子的來路。
他趕忙跪下說道：「回陛下，臣不敢貪天之功。這法子，臣不是頭一個想到的。」
「哦？」
「臣在翰林院時，有個習慣。」張居正緩緩說道，「凡有外出辦事的官員，返京述職，臣常夜裡攜一壺酒，登門請教，問那地方的利弊民情。」
他停頓片刻，像是在回憶當時的場景。
「有一年，福建來了個官，姓塗，名澤民，字志伊，號任齋。此人歷任江西山東參議，又在福建做到右布政使，最是熟知東南海情。臣與他的前任福建巡撫汪道昆，是同榜進士，因這層關係，才得以相識。那夜飲酒，他說起海禁，說了句話，臣至今記得。」
張居正抬起頭，一字一句的說道：
「海禁愈嚴，商轉為寇，市通則寇轉為商。」
「他說，閩人濱海而居，衣食皆仰於海。海禁一卡，百姓沒了生路，只能鋌而走險去走私。走私再被剿，乾脆就落海為寇。所以越是海禁，海盜越多，剿不勝剿。與其如此，不如開一處口岸，許百姓領船引販東西二洋，只禁日本。官府收餉稅，養海防，海船登記造冊，化私為公。這就是臣這章程的來路。」
嘉靖聽著久久沒作聲。
「好一個涂澤民。」他笑道，「這法子，想得比滿朝那些只會喊祖宗成法的老朽明白多了。朕倒是想見見這個人。」
張居正叩首：「此人如今還在福建任上，是能辦事的幹吏。臣斗膽，替陛下記著。」
嘉靖點點頭，沒再往下問。
原來這開海的好法子，是藏在福建一個地方官肚子裡的。若不是張居正早年有這個夜裡攜酒問地方的習慣，若不是他敢把這法子帶到朝堂上來，這法子怕是要爛在閩地的海風裡。
這麼一想，嘉靖忽然覺得，這滿朝的人也不是全無可取。
總有那麼幾個是真把百姓的活路擱在心上的。
「張居正。」
「臣在。」
「月港的亂子，你不用再管了。」嘉靖說道，「平亂的事，交給戚繼光和俞大猷。你給朕把市舶司的章程，再磨細一點。這開海的買賣，朕要它穩穩噹噹的做起來。」
張居正叩首應道：「臣，遵旨。」
他退出去的時候，腳步比來時還輕快了些。
「萬歲爺，胡宗憲到了。」
張居正前腳剛走，呂芳後腳就進來低聲稟報。
嘉靖揮了揮手，淡淡的說道：「讓他候著。」
胡宗憲是嚴黨舊人，革職兩年，如今一道旨意起復，滿朝的言官，此刻怕是已經把摺子都寫好了。這人啊，進京容易，立穩難。嘉靖要先晾他一會，看他到底是心灰意冷只等著養老，還是憋著一股勁想再殺回東南。
若他還憋著勁，那東南這盤棋，就又多了一柄斬殺倭寇的刀。
若他心灰意冷，那這道旨意就算是錯付了。
嘉靖望著窗外，南邊的天還是霧蒙蒙的。
明面上的章程，張居正已經弄的差不多了。領船引，販東西二洋，禁日本，抽分收稅。
可章程是章程，底下的那些豪商和衛所早就紅了眼。搶他們的財路，比搶他們的命還難。
最先坐不住的，是漳州的那幾個大富商。這些人明面上是良民，暗地裡個個養著私船，通著倭寇，做著一本萬利的買賣。開海令一下，他們第一步不是老實的去領船引，而是先派人把該藏的貨該斷的線，都料理乾淨。
料理好了就該找事了。
月港的市舶司，還沒開張，就接二連三的出了岔子。先是稅吏住的驛館，夜裡被人潑了糞水。接著碼頭上要設的抽分柵，白天剛立起來，夜裡就被人拆的七零八落。派去查案的衙役，查來查去只查到幾個潑皮無賴。
這海禁開了，走私反倒更猖獗了。
這些人，是鐵了心，不肯把這碗飯端到朝廷的桌上來。開海不開海，對他們來說是一樣的。
他們的船照樣出海，只是不打商船的旗號，改掛漁船的牌子。一條破漁船上，藏著整船的瓷器。領的是捕魚的船引，做的卻是通番的買賣。官府要查，他們就往大海深處一鑽，三天五日不靠岸，根本查不到半分蹤跡。
張居正查來查去，卻發現還有一樣更要命的事。
他不動聲色，只是把這一樁樁事都記在紙上，密報回京。
可還沒等京城那邊的旨意下來，更大的亂子就先來了。
這一日，月港的海面上忽然來了一股船。船頭不高，吃水卻極深，一看就是裝滿貨的走私船。船上有個人，赤著上身，腰間別著刀，站在船頭上，衝著岸上喊：
「市舶司的官聽著！爺們做的是祖傳的海上買賣，朝廷要抽分，先問問爺手裡這口刀，答不答應！」
喊完一揮手，船上十幾條漢子，齊刷刷的抽出刀來，把岸邊幾艘已經領了船引老老實實等著出海的小商船，一個個搶了個精光。
領了船引的被嚇得不敢出海，沒領船引的，也根本不敢去領。這消息像長了腿，一夜之間傳遍沿海數縣。那些本就被開海斷了走私路的豪商和海匪，全湊了上來。
短短半個月，沿海從月港到浯嶼，大大小小的海盜和走私船，成群結隊，明火執仗的劫掠商船，好幾個縣都收到了波及。
消息傳到京城，嘉靖正聽著呂芳念密報。
念到『沿海數縣糜爛，商民裹足，開海之事，恐有反覆』時，嘉靖聽後眉頭緊皺。
他心裡很清楚。開海動的是那些人的命根子，他們不反撲，那才叫怪事。
「傳旨給戚繼光和俞大猷。」他說道，「命他們即刻點兵，南下平亂。凡是敢在開海口岸作亂的海匪，一個不留。」
呂芳應聲退去。
呂芳還沒走到門口，嘉靖又叫住了他。
「等等。」嘉靖忽然問道，「張居正呢？」
「回萬歲爺，張祭酒還在月港，主持市舶司的事。」
「召他回京吧。」嘉靖說道，「朕有話要當面問他。」
旨意一路南下。戚繼光接了令，當即點起本部兵馬，會同俞大猷的水師，連夜往月港趕。
這二人，是東南海上一對殺神。那幫作亂的海匪，本就是欺軟怕硬的貨色，一聽說戚繼光俞大猷的旗號，馬上就熄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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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有那幾股悍匪，仗著背後有豪商撐腰，又欺朝廷水師船少炮稀，竟糾合起來，在浯嶼外海擺開架勢，要跟官軍打一場。
俞大猷站在船頭，望著對面烏壓壓的海匪船，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
「傳令，列雁行陣。今日讓這些雜碎知道，什麼是大明的水師。」
號炮一響，官軍戰船分作兩翼，把海匪船包了進去。俞大猷的水師操練有素，佛郎機炮一排齊發，轟得海面上騰起水柱。海匪船近不了身，又逃不脫，很快就亂作一團。
戚繼光則率兵，封住了月港和浯嶼一帶的岸口，專等著海匪上岸逃命。
一場海陸夾擊，不過半日，作亂的海匪便死的死降的降。那幾股悍匪的頭目，被押到岸上，戚繼光只問了一句誰指使的，頭目剛要開口，人群中忽然飛出一支冷箭，正中他心臟，當場斃命。
滅口。
戚繼光目光一寒，往岸上一看，卻只看到黑壓壓一片看熱鬧的人，哪還找得到射箭之人。
數日後，張居正快馬趕回了京。
西苑裡，嘉靖沒急著問月港的亂子，反而問了一句讓張居正一愣的話：
「張居正，朕問你。這開海的章程，是你自己想的？」
張居正隨即明白過來，皇上這是要問這法子的來路。
他趕忙跪下說道：「回陛下，臣不敢貪天之功。這法子，臣不是頭一個想到的。」
「哦？」
「臣在翰林院時，有個習慣。」張居正緩緩說道，「凡有外出辦事的官員，返京述職，臣常夜裡攜一壺酒，登門請教，問那地方的利弊民情。」
他停頓片刻，像是在回憶當時的場景。
「有一年，福建來了個官，姓塗，名澤民，字志伊，號任齋。此人歷任江西山東參議，又在福建做到右布政使，最是熟知東南海情。臣與他的前任福建巡撫汪道昆，是同榜進士，因這層關係，才得以相識。那夜飲酒，他說起海禁，說了句話，臣至今記得。」
張居正抬起頭，一字一句的說道：
「海禁愈嚴，商轉為寇，市通則寇轉為商。」
「他說，閩人濱海而居，衣食皆仰於海。海禁一卡，百姓沒了生路，只能鋌而走險去走私。走私再被剿，乾脆就落海為寇。所以越是海禁，海盜越多，剿不勝剿。與其如此，不如開一處口岸，許百姓領船引販東西二洋，只禁日本。官府收餉稅，養海防，海船登記造冊，化私為公。這就是臣這章程的來路。」
嘉靖聽著久久沒作聲。
「好一個涂澤民。」他笑道，「這法子，想得比滿朝那些只會喊祖宗成法的老朽明白多了。朕倒是想見見這個人。」
張居正叩首：「此人如今還在福建任上，是能辦事的幹吏。臣斗膽，替陛下記著。」
嘉靖點點頭，沒再往下問。
原來這開海的好法子，是藏在福建一個地方官肚子裡的。若不是張居正早年有這個夜裡攜酒問地方的習慣，若不是他敢把這法子帶到朝堂上來，這法子怕是要爛在閩地的海風裡。
這麼一想，嘉靖忽然覺得，這滿朝的人也不是全無可取。
總有那麼幾個是真把百姓的活路擱在心上的。
「張居正。」
「臣在。」
「月港的亂子，你不用再管了。」嘉靖說道，「平亂的事，交給戚繼光和俞大猷。你給朕把市舶司的章程，再磨細一點。這開海的買賣，朕要它穩穩噹噹的做起來。」
張居正叩首應道：「臣，遵旨。」
他退出去的時候，腳步比來時還輕快了些。
「萬歲爺，胡宗憲到了。」
張居正前腳剛走，呂芳後腳就進來低聲稟報。
嘉靖揮了揮手，淡淡的說道：「讓他候著。」
胡宗憲是嚴黨舊人，革職兩年，如今一道旨意起復，滿朝的言官，此刻怕是已經把摺子都寫好了。這人啊，進京容易，立穩難。嘉靖要先晾他一會，看他到底是心灰意冷只等著養老，還是憋著一股勁想再殺回東南。
若他還憋著勁，那東南這盤棋，就又多了一柄斬殺倭寇的刀。
若他心灰意冷，那這道旨意就算是錯付了。
嘉靖望著窗外，南邊的天還是霧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