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市舶司之爭
張居正領了旨，從京城離開了。
旨意說得清楚，著他以國子監祭酒的本官，兼領市舶司整頓之責，南下視事，先把市舶這一攤子，從無到有的立起來。
他等的就是這一道旨。
開海是他上的奏摺，弛禁、設市舶、整海防，三件事裡，頭兩件都壓在他肩上。這一回皇上把最要命的差事，交到了他手裡。
這一路南下，走的是官道，過的是驛站。
每到一處，他都要停下來，找當地的商民問一問，海禁開了這幾天，下海的人多不多？市舶的稅，可有人來收？
可商民的回話，句句都往他心口上扎。
在浙江，一個老船戶扯著他的袖子，哭著臉說：「官人吶，朝廷許咱下海，可咱哪敢啊。這船一出港，先要孝敬把總，再要孝敬巡檢司，到了海上，還得孝敬那些坐地收錢的海主。一趟跑下來，賺的那點錢，還不夠餵他們的。」
張居正皺著眉問道：「那市舶司呢？市舶司不是要收稅，要給商民一個名正言順的買賣嗎？」
老船戶一聽市舶司三個字，臉色都變了，連連擺手。
「官人莫提這個了。市舶司的人，到現在連個影都沒。倒是前些日子，城裡傳開了，說這市舶司一設，買賣的貨十成里要抽去兩成。這哪是給咱活路，這是變著法子刮咱的油啊！」
張居正聽後，臉色一點點的沉了下去。
抽兩成，是抽分的舊例，本來不算太重。
可這抽兩成，從那些人的嘴裡說出來，就變成了刮油。
他忽然就明白了，嘉靖在西苑裡跟他說過的話，眼裡要看得見錢，更要看得見錢後頭的人。
這錢後頭的人，比錢難纏太多了。
他們連市舶司都沒見著，就已經先把市舶司的名聲，給敗髒了。
等張居正到了福建，所見所聞更是觸目驚心。
朝廷要設市舶司的地方，選在了漳州府的月港。市舶司一立，就等於把那些走私的買賣，從暗處搬到了明處，要抽稅入冊。
可月港的那些豪商，早就抱團了。
張居正到了月港，頭一件事，就是召集當地的商紳以及衛所的武官，商議市舶司的章程。
來的人倒是齊整，有穿綢緞的豪商，有頂盔貫甲的武官，還有幾個縣裡的老爺。
可張居正一開口，滿屋子的人都不說話。
他問道：「市舶司設在此處，抽分幾何，誰管帳誰收稅，諸公可有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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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半天，才有一個肚圓面闊的豪商，慢吞吞的起身，臉上笑嘻嘻的說。
「張祭酒，您是京里來的貴人，有所不知。這月港的買賣，都是些小本生意，賺的是個辛苦錢。朝廷要抽分，我等不敢不從。可這抽分的章程，總得讓底下人有個明白數。章程沒定，我們這買賣，也不敢開張不是？」
張居正盯著他，面色不變，心底已經在暗罵了。
又是章程沒定。
章程沒定就拖著，每拖一日，他們的走私就多賺一日。
張居正沒拆穿他，只是淡淡的問：「那依你之見，這章程多久能定？」
那豪商眼珠一轉，報了一個數：「少說也得個一年半載。」
張居正聽完之後大笑起來。
一年半載。真等上一年半載，這開海的旨意怕是早就涼透了。
他站起身掃視一圈。
「諸公的意思，本官聽明白了。」他說道，「章程本官會定，稅本官也會收。今日請諸公來，不是商量要不要設市舶司。市舶司，是萬歲爺欽定的，非設不可。」
「本官請諸公來，是給諸公一個體面。從今往後，海上的買賣，走市舶司納了稅，就是堂堂正正的買賣。不走市舶司，私自行船，就是走私，是要按律治罪的。」
這話一出，滿屋子的人臉色都變了。
那肚圓面闊的豪商，臉上的笑也僵住了。
張居正不再多說，轉身就走。
從這日起，市舶司這塊招牌，算是真正的立在了月港。
可立了招牌，不等於收得上稅。
頭一個月，市舶司派下去的稅吏，還能見到幾個來報稅的商船。到了第二個月，商船已經寥寥無幾。
查來查去，倒查出了一樁怪事。那些商船不是不出了，而是都繞開了市舶司，走了別的私港。
月港周邊的私港，一夜之間全都熱鬧了起來。
而那些私港的後頭，站的還是同一批人。那些明面上應承的豪商，暗地裡又把手伸到了私港上。
張居正看著這份密報，久久沒有說話。
他忽然就明白了，這一場仗，從來不是在市舶司上打的。
是在海里，在那些看不見的私港里。
張居正捏著密報，想起臨行前皇上說過的話。
海上的銀子，誰都想咬一口。
他如今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這些人，明著是民，暗地是匪，跟海上的倭寇，只隔著一層窗戶紙。
張居正南下遇見的所有事，一封封的密報，快馬加鞭的遞迴了京城。
嘉靖越看，眉頭鎖得越緊。
張居正這柄刀，好是好。可這刀，是讀書人的刀。他能把章程定得明明白白，能把話說得滴水不漏，卻壓不住那些只認拳頭的地頭蛇。
嘉靖放下密報，忽然問呂芳：
「胡宗憲，如今在哪？」
呂芳一怔，趕忙回道：「回萬歲爺，胡宗憲前年遭了彈劾，被革了職，如今在老家閒住著呢。」
他當然記得胡宗憲。東南抗倭十幾年，擒汪直滅徐海，把浙江的倭患生生按了下去。
這人是趙文華舉薦上來的，走的是嚴嵩的門路。滿朝上下，都拿他當嚴黨的人。
嘉靖閉著眼，在心裡撥起了算盤。
胡宗憲這號人，用還是不用？
用他，好處明擺著。東南那一片海，沒有人比他更熟。哪條私港藏著貨，哪家豪商通著倭，哪一股海匪成了氣候，他閉著眼都能給你指出來。張居正在月港碰的那一鼻子灰，到了胡宗憲手裡，興許就是另一副光景。
可壞處也明擺著，他是嚴黨舊人。滿朝那幫言官，正愁沒靶子，一旦起用胡宗憲，彈劾的摺子，怕是要把通政司的門檻都踩爛。
更有一層，嘉靖心裡清楚。胡宗憲這人在東南主政多年，手底下養了多少人，欠了多少帳，誰也說不清。起用他，確實是起用一柄能殺倭的刀，可這刀，早年也不算乾淨。
用是火中取栗，不用，東南這盤棋，張居正一個人干不動。
「呂芳。」他開口說道。
「奴才在。」
「擬旨。」嘉靖一字一句的說，「起復胡宗憲，讓他即刻進京，朕有話問他。」
呂芳聽得手都抖了。
胡宗憲，嚴黨舊人，革職回籍兩年，如今一道旨意，就要起復了？
他不敢多問，只是低頭應著，轉身就去擬旨。
嘉靖望著窗外，南邊的天，霧蒙蒙的一片。
他心裡很清楚，起用胡宗憲，滿朝都會炸開鍋。
與其等張居正在月港被那些地頭蛇，一點點的磨死，不如現在，就把這柄最趁手的刀先亮出來。
而這些地頭蛇早晚會明白，他們跟皇上之間隔著的不是一道旨意，是一片海。
海的那頭站著的，才真正是大明的皇帝。
旨意說得清楚，著他以國子監祭酒的本官，兼領市舶司整頓之責，南下視事，先把市舶這一攤子，從無到有的立起來。
他等的就是這一道旨。
開海是他上的奏摺，弛禁、設市舶、整海防，三件事裡，頭兩件都壓在他肩上。這一回皇上把最要命的差事，交到了他手裡。
這一路南下，走的是官道，過的是驛站。
每到一處，他都要停下來，找當地的商民問一問，海禁開了這幾天，下海的人多不多？市舶的稅，可有人來收？
可商民的回話，句句都往他心口上扎。
在浙江，一個老船戶扯著他的袖子，哭著臉說：「官人吶，朝廷許咱下海，可咱哪敢啊。這船一出港，先要孝敬把總，再要孝敬巡檢司，到了海上，還得孝敬那些坐地收錢的海主。一趟跑下來，賺的那點錢，還不夠餵他們的。」
張居正皺著眉問道：「那市舶司呢？市舶司不是要收稅，要給商民一個名正言順的買賣嗎？」
老船戶一聽市舶司三個字，臉色都變了，連連擺手。
「官人莫提這個了。市舶司的人，到現在連個影都沒。倒是前些日子，城裡傳開了，說這市舶司一設，買賣的貨十成里要抽去兩成。這哪是給咱活路，這是變著法子刮咱的油啊！」
張居正聽後，臉色一點點的沉了下去。
抽兩成，是抽分的舊例，本來不算太重。
可這抽兩成，從那些人的嘴裡說出來，就變成了刮油。
他忽然就明白了，嘉靖在西苑裡跟他說過的話，眼裡要看得見錢，更要看得見錢後頭的人。
這錢後頭的人，比錢難纏太多了。
他們連市舶司都沒見著，就已經先把市舶司的名聲，給敗髒了。
等張居正到了福建，所見所聞更是觸目驚心。
朝廷要設市舶司的地方，選在了漳州府的月港。市舶司一立，就等於把那些走私的買賣，從暗處搬到了明處，要抽稅入冊。
可月港的那些豪商，早就抱團了。
張居正到了月港，頭一件事，就是召集當地的商紳以及衛所的武官，商議市舶司的章程。
來的人倒是齊整，有穿綢緞的豪商，有頂盔貫甲的武官，還有幾個縣裡的老爺。
可張居正一開口，滿屋子的人都不說話。
他問道：「市舶司設在此處，抽分幾何，誰管帳誰收稅，諸公可有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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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半天，才有一個肚圓面闊的豪商，慢吞吞的起身，臉上笑嘻嘻的說。
「張祭酒，您是京里來的貴人，有所不知。這月港的買賣，都是些小本生意，賺的是個辛苦錢。朝廷要抽分，我等不敢不從。可這抽分的章程，總得讓底下人有個明白數。章程沒定，我們這買賣，也不敢開張不是？」
張居正盯著他，面色不變，心底已經在暗罵了。
又是章程沒定。
章程沒定就拖著，每拖一日，他們的走私就多賺一日。
張居正沒拆穿他，只是淡淡的問：「那依你之見，這章程多久能定？」
那豪商眼珠一轉，報了一個數：「少說也得個一年半載。」
張居正聽完之後大笑起來。
一年半載。真等上一年半載，這開海的旨意怕是早就涼透了。
他站起身掃視一圈。
「諸公的意思，本官聽明白了。」他說道，「章程本官會定，稅本官也會收。今日請諸公來，不是商量要不要設市舶司。市舶司，是萬歲爺欽定的，非設不可。」
「本官請諸公來，是給諸公一個體面。從今往後，海上的買賣，走市舶司納了稅，就是堂堂正正的買賣。不走市舶司，私自行船，就是走私，是要按律治罪的。」
這話一出，滿屋子的人臉色都變了。
那肚圓面闊的豪商，臉上的笑也僵住了。
張居正不再多說，轉身就走。
從這日起，市舶司這塊招牌，算是真正的立在了月港。
可立了招牌，不等於收得上稅。
頭一個月，市舶司派下去的稅吏，還能見到幾個來報稅的商船。到了第二個月，商船已經寥寥無幾。
查來查去，倒查出了一樁怪事。那些商船不是不出了，而是都繞開了市舶司，走了別的私港。
月港周邊的私港，一夜之間全都熱鬧了起來。
而那些私港的後頭，站的還是同一批人。那些明面上應承的豪商，暗地裡又把手伸到了私港上。
張居正看著這份密報，久久沒有說話。
他忽然就明白了，這一場仗，從來不是在市舶司上打的。
是在海里，在那些看不見的私港里。
張居正捏著密報，想起臨行前皇上說過的話。
海上的銀子，誰都想咬一口。
他如今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這些人，明著是民，暗地是匪，跟海上的倭寇，只隔著一層窗戶紙。
張居正南下遇見的所有事，一封封的密報，快馬加鞭的遞迴了京城。
嘉靖越看，眉頭鎖得越緊。
張居正這柄刀，好是好。可這刀，是讀書人的刀。他能把章程定得明明白白，能把話說得滴水不漏，卻壓不住那些只認拳頭的地頭蛇。
嘉靖放下密報，忽然問呂芳：
「胡宗憲，如今在哪？」
呂芳一怔，趕忙回道：「回萬歲爺，胡宗憲前年遭了彈劾，被革了職，如今在老家閒住著呢。」
他當然記得胡宗憲。東南抗倭十幾年，擒汪直滅徐海，把浙江的倭患生生按了下去。
這人是趙文華舉薦上來的，走的是嚴嵩的門路。滿朝上下，都拿他當嚴黨的人。
嘉靖閉著眼，在心裡撥起了算盤。
胡宗憲這號人，用還是不用？
用他，好處明擺著。東南那一片海，沒有人比他更熟。哪條私港藏著貨，哪家豪商通著倭，哪一股海匪成了氣候，他閉著眼都能給你指出來。張居正在月港碰的那一鼻子灰，到了胡宗憲手裡，興許就是另一副光景。
可壞處也明擺著，他是嚴黨舊人。滿朝那幫言官，正愁沒靶子，一旦起用胡宗憲，彈劾的摺子，怕是要把通政司的門檻都踩爛。
更有一層，嘉靖心裡清楚。胡宗憲這人在東南主政多年，手底下養了多少人，欠了多少帳，誰也說不清。起用他，確實是起用一柄能殺倭的刀，可這刀，早年也不算乾淨。
用是火中取栗，不用，東南這盤棋，張居正一個人干不動。
「呂芳。」他開口說道。
「奴才在。」
「擬旨。」嘉靖一字一句的說，「起復胡宗憲，讓他即刻進京，朕有話問他。」
呂芳聽得手都抖了。
胡宗憲，嚴黨舊人，革職回籍兩年，如今一道旨意，就要起復了？
他不敢多問，只是低頭應著，轉身就去擬旨。
嘉靖望著窗外，南邊的天，霧蒙蒙的一片。
他心裡很清楚，起用胡宗憲，滿朝都會炸開鍋。
與其等張居正在月港被那些地頭蛇，一點點的磨死，不如現在，就把這柄最趁手的刀先亮出來。
而這些地頭蛇早晚會明白，他們跟皇上之間隔著的不是一道旨意，是一片海。
海的那頭站著的，才真正是大明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