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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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海令,在三日後下旨了。

  明發上諭,加印鈐章,經通政司和內閣,一路發往福建、浙江、南直隸、廣東。上諭寫得明明白白,於漳州月港設市舶司,開一處口岸,許商民領船引,販東西二洋,貨由市舶抽分,稅入國庫。唯日本一條,仍懸為厲禁,擅往者按通倭重罪論。

  旨意離京的那天,嘉靖坐在西苑。

  他望著窗外,手裡盤著那串念珠。他的心裡很清楚,上諭離京之後,才是一道道關口。南直隸、浙江、福建、廣東,四省之間隔著千里,一道旨意傳下去,到了州縣,到底還剩下多少。

  呂芳進來添茶的時候,嘉靖隨口問了一句。

  「東南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呂芳垂手回答:「回萬歲爺,錦衣衛的密報還沒到。不過…南邊這些日子,海上的船確實比從前多了些。」

  「多了些。」嘉靖冷冷的重複了這三個字。

  「是。」呂芳斟酌著措辭,「有膽大的,已經在托人找門路,想搶在頭一批領船引從月港出海。也有觀望的,說朝廷的旨意,向來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且看這一回,能撐到幾時。」

  嘉靖沒再說話,只是手裡的念珠轉得更慢了。

  他太清楚這下有對策四個字了。

  開海令到了州縣,頭一個跳出來的,不是那些盼著下海的百姓,是當地那些靠著海禁吃飯的人。

  一撥是走私的豪商。海禁沒開的時候,私鹽私貨,一船船的番貨,進出港口,全走的是他們的私碼頭,銀子跟水一樣的流進他們的口袋。如今朝廷要設市舶司,要抽分收稅,他們的財路,一夜之間就被掐斷了半截。

  另一撥是衛所的兵痞。海禁在的時候,他們坐地收錢。哪條船能出海,哪條船要孝敬多少,都是他們說了算。如今市舶司一設,收稅的查貨的,都換成了文官,他們手裡那點油水也沒了。

  這兩撥人,明面上不敢抗旨,暗地裡卻是各顯神通。

  最先傳回京城的,是南直隸松江府的動靜。

  松江,棉布織造天下聞名,海禁一開,本該是最興旺的地方。可上諭到了松江,卻如泥牛入海。知府衙門接了旨,既不張貼,也不督辦,居然只是一句茲事體大,容本府細細斟酌。

  密報里還附了幾樁瑣事,嘉靖看的格外仔細。

  一樁是松江城裡傳開的話。開海令還沒貼出來,城裡的布商牙行先亂了。他們放風出去,說朝廷這回開海,看著是許百姓下海,實則是要加稅。船要船料錢,貨要抽分成,出了海回來,還要再交一道。七算八算,算下來比海禁還多花銷。

  嘉靖看到這裡,臉色也是繃不住了。

  他還沒收一文稅,這加稅的帽子已經扣下來了。

  這謊撒得不高明,卻最為管用。松江的織戶小民,本就沒讀過幾頁書,朝廷的旨意長什麼模樣都沒見過,全憑布商牙行的一張嘴。他們說開海是加稅,百姓就信開海是加稅。

  嘉靖緩緩的搖頭,隨即冷哼一聲。

  他費盡心機的要許沿海的百姓一條活路,可這活路還沒走到百姓腳下,就先被這些人,把話給帶偏了。

  另一樁,是松江知府的去向。錦衣衛查得清楚。這知府在任七年,與城裡的幾家大海商,早就穿一條褲子。他自家的兩船松江布,年年借著那幾家的私碼頭販到海外去,賺得盆滿缽滿。

  嘉靖合上密報,平靜的出奇。

  他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情況。一道旨意,從金鑾殿到松江府,隔著兩千多里,通政司、內閣、省、府、縣,每一層都有人把這道旨意,悄悄的拐個彎。

  拐到他們想要的方向。

  「著即查明。」他提起硃筆,在密報上批了幾個字,「松江知府,先摘了他的烏紗,押解進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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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說出口輕飄飄的,可落在千里之外的松江,就是一個知府的命。

  他又補了一句:

  「那幾家海商,一個也別放過。」

  密報發出去沒幾日,錦衣衛那邊又遞上來一份。

  這一份,說的是福建漳州府月港的事。

  月港,本是海禁之下最大的走私港。如今開海令下達,朝廷要在月港設市舶司,可當地那些海商非但不收斂,反倒變本加厲。官船要查,他們就說做的是海貿,正合朝廷開海之意。可官船真去抽分收稅,他們又推三阻四,說這稅朝廷沒個章程,我等如何交。

  章程沒定倒成了他們的擋箭牌。

  更有甚者,公然與海商勾連,白天當差,夜裡替海商看船護貨,抽頭分成。市舶司派下去的稅吏,到了月港,連個像樣的碼頭都進不去,被一群地頭蛇堵在岸上。

  密報的末尾,附了稅吏遞上來的一封訴苦的條例。字跡潦草,滿紙都是委屈。我等奉旨到港,頭一日,碼頭無人搭理。第二日,好不容易見著一個管事的,只是丟下一句稅冊沒造好,改日再來。第三日再去,人都不見了。

  嘉靖看著這封條例,久久沒作聲。

  他想起張居正那奏摺末尾的那句話,公私兩利。

  百萬銀子是畫在紙上的,真要把這百萬銀子從那些人的口袋裡摳出來談何容易。

  可這事本就沒得選。海禁不破,東南就永遠是個漏錢的窟窿,倭寇就永遠剿不乾淨。

  他就這麼想著,忽然感覺識海深處,那層沉寂許久的念力,又悄悄動了一下。

  是東南沿海那些盼著下海,卻遲遲等不到開張的百姓,隔著千里遞過來的那點指望。

  這點指望,如今全系在朝廷的這一道旨意上。

  嘉靖緩緩吐出一口氣,他知道還是得嚴打這些人,得把他們打疼了。

  「呂芳。」

  「奴才在。」

  「傳張居正。」

  嘉靖沒說什麼其他的,只是望著窗外出神。

  南邊的亂氣,隔著千里,他已經可以隱隱瞧見。那是一片混著腥味的濁氣,一天比一天濃。

  他知道,真正的對手才剛剛露頭。


  他們在那片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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