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開海之爭
張居正擬的奏摺，是在三日後遞進西苑的。
嘉靖沒急著看，他先把奏摺壓在案桌上晾了一天，第二日晌午，才一個字個一字的看。
張居正寫得極有條理。開海，不是把海禁一拆了事，而是三件事得一起辦：一是弛禁，許沿海商民造雙桅大船，下海通番；二是設市舶司，把原先偷偷摸摸的走私，收編成明面上收稅的買賣；三是整海防，練兵築堡，好叫開出來的海，鎮得住守得牢。
奏摺的末尾，張居正還添了一句：海禁一弛，非獨東南，即兩廣閩浙之民皆得活路，而歲入之銀，當以百萬計。
當嘉靖看到末尾的百萬兩字，臉色也不由得變了變。
他放下奏摺沒說話，在心裡撥了一筆帳。
一個火耗歸公，一年到頭能刮出多少錢，清丈一條鞭，又費了多少勁，可這海禁一開，單是一個市舶的稅，就頂得上北邊折騰幾年的。
這買賣划算得很，可越划算就越扎手。
嘉靖太清楚了，這滿朝上下，海禁這兩個字喊了上百年，早就不單是一道禁令，而是一塊招牌。誰要敢說個開字，就是動搖祖制，是跟那些靠著海禁發財的人搶飯碗。
他把奏摺合上，把呂芳喚了過來。
「傳旨。明日早朝，議開海。」
他瞧著嘉靖的臉色，心裡知道，萬歲爺這是決定要開海了。這議字，不過是給百官提前告知罷了。
第二日，早朝。
嘉靖這兩年，雖也召過群臣議事，可像今日這般把一件動搖祖制的大事，正正經經的擺到金鑾殿上來議，還是頭一遭。
群臣魚貫而入，一個個的心裡都犯著嘀咕，皇上修了這麼多年的道，怎麼今天忽然要議海禁了，還點名要當殿議出個章程。
可當他們聽見，嘉靖說要開海二字的時候，馬上就炸了。
頭一個出列的是禮部一位老侍郎。
他鬚髮花白，顫巍巍的跪下，開口就是祖宗成法，「臣聞祖制，片板不許下海。我朝海禁，自太祖高皇帝立國便定，歷一百九十年，海波不揚，正賴此禁。今若弛禁通番，番舶往來，奸惡叢生，一旦海防有失，社稷之禍，誰當其咎？」
這話說的義正詞嚴，滿殿百官頓時一片附和。
接著，又有幾個言官出列，你一言我一句的，說的還是那些老話，開海則倭患更烈，開海則沿海民風敗壞，開海則祖宗之法無存。
嘉靖坐在龍椅上，聽著這些人大談祖宗之法。
他知道，這些人裡頭，有些是真信海禁那一套，把祖宗成法當成命根子的。可有些人，嘴上說著社稷，心裡卻不是為了社稷。
他們怕的不是開海違背祖宗之法，是怕斷了自己的財路。
嘉靖不動聲色，等這陣風頭過去，才慢悠悠地開口。
「張居正。」
「臣在。」張居正出列，然後下跪行禮。
「把你那奏摺當殿念一遍。」嘉靖說道，「讓這些滿口祖制的也聽聽，海禁一百九十年，究竟養肥了誰，又餓死了誰。」
張居正應聲，從袖中取出奏摺的副本，朗聲念了起來。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念到沿海之民，困於海禁，或為海盜，或為倭導，非民之惡，乃禁之逼也，先前那幾個義正言辭的文官，此刻也都默不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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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到弛禁則稅銀百萬，設市舶則國用充盈，於通之之中，申禁之之法，不廢祖制，而海波可靖，那些言官聽了這些一個個面面相覷，一時之間無人敢出列發言。
奏摺念完，滿殿鴉雀無聲。
嘉靖見此情景，開口說道。
「朕問你們。海禁一百九十年，倭寇可曾少了？」他掃視一圈，「沒有。非但沒少，還一年比一年多。浙江、福建、南直隸，年年被洗掠，百姓流離，衛所糜爛。」
「再問你們。海禁一百九十年，這海上的財，都進了誰的口袋？」他聲音驟然拔高，「不是朝廷。是那幫商賈，勾結倭人，官軍不敢管。是那幫子衛所的兵痞，坐地分贓。是那幫子世家大族，靠著海禁，把私鹽私貨，做成了一本萬利的買賣。」
「所以你們口口聲聲的祖宗成法，護的到底是誰？」
這一番言論，把滿殿百官問的噤若寒蟬。
禮部的那個老侍郎，臉漲得通紅，想要辯駁，張了張嘴卻始終沒說出話來。
這時卻有一個人，不慌不忙的出列了。
是戶部的高燿。
他這一出列，就連嘉靖都有些意外，這高燿，一向是個最會看風向的主，怎麼這會敢來趟這渾水了。
高燿跪下，不緊不慢的說：「陛下聖明。臣也以為，海禁積弊已深，不可不改。只是…」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
「只是這開海一事，牽涉甚廣。弛禁、設市舶、整海防，樣樣都要銀子，樣樣都要人。臣斗膽，敢問一句，這開海，是陛下一道旨意就能成的嗎？還是得先有個章程，從長計議？」
嘉靖聽著他的話，眼睛逐漸微眯起來。
這話說的是滴水不漏，既沒反對開海，又把從長計議四個字，輕輕鬆鬆的遞了上來。
他太懂這四個字了，不就是想拖著，拖到不了了之，拖到風聲過去。
「高愛卿問的好啊。」嘉靖笑了，「章程自然要有的。朕今日召你們來，就是要這章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的說。
「張居正的條陳，朕已看過。誰出章程，誰去辦，誰收稅，誰管船引，誰練海防，今日就議個明白。」
高燿臉色微變，還想再說些什麼，嘉靖已經抬手止住了。
「不必從長計議。」他說道，「海禁這口膿，憋了一百九十年，是到了該擠出來的時候了。」
這話一出，滿殿震動。
幾個還想附和高燿說的，見嘉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便識相的縮了回去。
那禮部老侍郎，仍是不死心，顫聲說道：「陛下…祖宗成法，豈可輕廢？臣寧可觸怒龍顏，也要拼死諫一諫！」
嘉靖看著他，然後嘆了口氣。
「卿一片忠心，朕知道。」他緩緩說道，「可卿可曾想過，這海禁一百九十年，沿海那些失了生路的百姓，可有人替他們，拼死諫上一諫？」
老侍郎聽後一怔，頹然跪倒，老淚縱橫。
早朝，就這麼散了。
散朝後，嘉靖回了西苑，臉上的那點笑意，散得乾乾淨淨。
呂芳伺候著他更衣，小心翼翼的說道：「萬歲爺，今個朝會，開海的事，算是定下大方向了。高尚書那話雖軟，可終究沒敢硬頂。」
「哼，軟刀子才最要命。」嘉靖冷笑道，「你以為高燿是真為了朝廷？他是戶部尚書，市舶司的稅一旦開徵，頭一個分走的就是戶部。他急的不是開不開海，是這海稅歸不歸他戶部。」
呂芳一愣。
「這滿朝的人啊，嘴上說著社稷，心裡卻各揣著各的算盤。」嘉靖望向窗外，「禮部那幫老朽，是真糊塗。至於那些真正靠海禁發財的，這會怕是已經在磨刀了。」
「往後有的看了。」
嘉靖沒急著看，他先把奏摺壓在案桌上晾了一天，第二日晌午，才一個字個一字的看。
張居正寫得極有條理。開海，不是把海禁一拆了事，而是三件事得一起辦：一是弛禁，許沿海商民造雙桅大船，下海通番；二是設市舶司，把原先偷偷摸摸的走私，收編成明面上收稅的買賣；三是整海防，練兵築堡，好叫開出來的海，鎮得住守得牢。
奏摺的末尾，張居正還添了一句：海禁一弛，非獨東南，即兩廣閩浙之民皆得活路，而歲入之銀，當以百萬計。
當嘉靖看到末尾的百萬兩字，臉色也不由得變了變。
他放下奏摺沒說話，在心裡撥了一筆帳。
一個火耗歸公，一年到頭能刮出多少錢，清丈一條鞭，又費了多少勁，可這海禁一開，單是一個市舶的稅，就頂得上北邊折騰幾年的。
這買賣划算得很，可越划算就越扎手。
嘉靖太清楚了，這滿朝上下，海禁這兩個字喊了上百年，早就不單是一道禁令，而是一塊招牌。誰要敢說個開字，就是動搖祖制，是跟那些靠著海禁發財的人搶飯碗。
他把奏摺合上，把呂芳喚了過來。
「傳旨。明日早朝，議開海。」
他瞧著嘉靖的臉色，心裡知道，萬歲爺這是決定要開海了。這議字，不過是給百官提前告知罷了。
第二日，早朝。
嘉靖這兩年，雖也召過群臣議事，可像今日這般把一件動搖祖制的大事，正正經經的擺到金鑾殿上來議，還是頭一遭。
群臣魚貫而入，一個個的心裡都犯著嘀咕，皇上修了這麼多年的道，怎麼今天忽然要議海禁了，還點名要當殿議出個章程。
可當他們聽見，嘉靖說要開海二字的時候，馬上就炸了。
頭一個出列的是禮部一位老侍郎。
他鬚髮花白，顫巍巍的跪下，開口就是祖宗成法，「臣聞祖制，片板不許下海。我朝海禁，自太祖高皇帝立國便定，歷一百九十年，海波不揚，正賴此禁。今若弛禁通番，番舶往來，奸惡叢生，一旦海防有失，社稷之禍，誰當其咎？」
這話說的義正詞嚴，滿殿百官頓時一片附和。
接著，又有幾個言官出列，你一言我一句的，說的還是那些老話，開海則倭患更烈，開海則沿海民風敗壞，開海則祖宗之法無存。
嘉靖坐在龍椅上，聽著這些人大談祖宗之法。
他知道，這些人裡頭，有些是真信海禁那一套，把祖宗成法當成命根子的。可有些人，嘴上說著社稷，心裡卻不是為了社稷。
他們怕的不是開海違背祖宗之法，是怕斷了自己的財路。
嘉靖不動聲色，等這陣風頭過去，才慢悠悠地開口。
「張居正。」
「臣在。」張居正出列，然後下跪行禮。
「把你那奏摺當殿念一遍。」嘉靖說道，「讓這些滿口祖制的也聽聽，海禁一百九十年，究竟養肥了誰，又餓死了誰。」
張居正應聲，從袖中取出奏摺的副本，朗聲念了起來。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念到沿海之民，困於海禁，或為海盜，或為倭導，非民之惡，乃禁之逼也，先前那幾個義正言辭的文官，此刻也都默不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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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摺念完，滿殿鴉雀無聲。
嘉靖見此情景，開口說道。
「朕問你們。海禁一百九十年，倭寇可曾少了？」他掃視一圈，「沒有。非但沒少，還一年比一年多。浙江、福建、南直隸，年年被洗掠，百姓流離，衛所糜爛。」
「再問你們。海禁一百九十年，這海上的財，都進了誰的口袋？」他聲音驟然拔高，「不是朝廷。是那幫商賈，勾結倭人，官軍不敢管。是那幫子衛所的兵痞，坐地分贓。是那幫子世家大族，靠著海禁，把私鹽私貨，做成了一本萬利的買賣。」
「所以你們口口聲聲的祖宗成法，護的到底是誰？」
這一番言論，把滿殿百官問的噤若寒蟬。
禮部的那個老侍郎，臉漲得通紅，想要辯駁，張了張嘴卻始終沒說出話來。
這時卻有一個人，不慌不忙的出列了。
是戶部的高燿。
他這一出列，就連嘉靖都有些意外，這高燿，一向是個最會看風向的主，怎麼這會敢來趟這渾水了。
高燿跪下，不緊不慢的說：「陛下聖明。臣也以為，海禁積弊已深，不可不改。只是…」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
「只是這開海一事，牽涉甚廣。弛禁、設市舶、整海防，樣樣都要銀子，樣樣都要人。臣斗膽，敢問一句，這開海，是陛下一道旨意就能成的嗎？還是得先有個章程，從長計議？」
嘉靖聽著他的話，眼睛逐漸微眯起來。
這話說的是滴水不漏，既沒反對開海，又把從長計議四個字，輕輕鬆鬆的遞了上來。
他太懂這四個字了，不就是想拖著，拖到不了了之，拖到風聲過去。
「高愛卿問的好啊。」嘉靖笑了，「章程自然要有的。朕今日召你們來，就是要這章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的說。
「張居正的條陳，朕已看過。誰出章程，誰去辦，誰收稅，誰管船引，誰練海防，今日就議個明白。」
高燿臉色微變，還想再說些什麼，嘉靖已經抬手止住了。
「不必從長計議。」他說道，「海禁這口膿，憋了一百九十年，是到了該擠出來的時候了。」
這話一出，滿殿震動。
幾個還想附和高燿說的，見嘉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便識相的縮了回去。
那禮部老侍郎，仍是不死心，顫聲說道：「陛下…祖宗成法，豈可輕廢？臣寧可觸怒龍顏，也要拼死諫一諫！」
嘉靖看著他，然後嘆了口氣。
「卿一片忠心，朕知道。」他緩緩說道，「可卿可曾想過，這海禁一百九十年，沿海那些失了生路的百姓，可有人替他們，拼死諫上一諫？」
老侍郎聽後一怔，頹然跪倒，老淚縱橫。
早朝，就這麼散了。
散朝後，嘉靖回了西苑，臉上的那點笑意，散得乾乾淨淨。
呂芳伺候著他更衣，小心翼翼的說道：「萬歲爺，今個朝會，開海的事，算是定下大方向了。高尚書那話雖軟，可終究沒敢硬頂。」
「哼，軟刀子才最要命。」嘉靖冷笑道，「你以為高燿是真為了朝廷？他是戶部尚書，市舶司的稅一旦開徵，頭一個分走的就是戶部。他急的不是開不開海，是這海稅歸不歸他戶部。」
呂芳一愣。
「這滿朝的人啊，嘴上說著社稷，心裡卻各揣著各的算盤。」嘉靖望向窗外，「禮部那幫老朽，是真糊塗。至於那些真正靠海禁發財的，這會怕是已經在磨刀了。」
「往後有的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