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譁變之危
大同譁變的消息，是半夜八百里加急送進西苑的。
呂芳點著燈，把急報往案上一放的時候手都在抖。
「萬歲爺，大同出事了。鎮上一部邊軍，夜裡鬧起來，圍了軍府，搶了糧倉，如今已經占了半個城。」
嘉靖聽到消息坐了起來。
「多少人。」
「報說…兩千上下，人數還在增加。」
「領頭的是誰。」
呂芳搖頭：「報上沒寫。只說亂軍喊著『朝廷查餉，是要斷咱們的活路』，一路裹挾，越滾越大。」
嘉靖聽完這些笑了，「果然來了。」
他掀被下床，走到案前，把北邊輿圖緩緩鋪開。
「傳馬芳和陸炳過來。」
馬芳和陸炳在三日後都抵達了京城。
兩人進門前，就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嘉靖也不繞彎子：「大同譁變。朕要你們兩個去平了它。」
「臣領旨。」馬芳單膝一跪，「只是臣得先問一句，這譁變，是打還是撫。」
馬芳和陸炳對視一眼，都愣住了。
「亂軍里，有真反的，也有被裹挾的。」嘉靖慢慢說道，「真反的，是那幫吃空餉的官。被裹挾的，是欠了餉、聽了幾句煽動就跟著鬧的兵。這兩撥人，如今混在一處，你分不清，打起來的話，就是把那些本不想反的兵，生生逼成反賊。」
「可你光撫，又撫不住。真反的頭目還藏著，你撫了這回，下回他再煽。」
他盯著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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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別動手，把人看住。亂軍里，誰是真反的，誰是裹挾的，讓朕來告訴你。」
馬芳一怔：「陛下…如何能知道？」
嘉靖沒回答他。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有一層極淡的光。
「你只管去。」
馬芳陸炳領命，連夜出京，往大同去了。
大同城裡，亂軍越聚越多。
軍府被圍，幾個衛所的軍官縮在裡面不敢露頭。街上亂成一團，糧倉被搶空。
馬芳和陸炳帶兵到城外，沒有貿然進城。
陸炳先撒出幾個探子，混進亂軍里，把裡頭的情形摸了個大概。
可到底誰是真反的頭目，誰是跟著鬧的，探子也說不清。
亂軍裡頭喊得最響的，未必是真反的，縮在後頭不吭聲的，未必是良善的。
這一夜，馬芳在城外營帳里來回踱步，等著西苑的消息。
西苑裡，嘉靖也沒睡。
他盤坐榻上，雙目微闔，把望氣術，一點一點地朝北邊放出去。
這望氣術，他日日勤練，也只是入門的光景。前些日子看那些言官，只能捕到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氣，看不透人。
可今夜不一樣。大同城裡的幾千條人命，需要他去看清。
嘉靖將神識沉進去，仔細的分辨。
在那一片亂糟糟的氣里，他忽然真瞧出了些門道。
真正起了反心的，氣是亂的，帶著一股子破罐破摔的狠勁。
被裹挾的，氣也亂，還摻著怕。
還有一種，縮在人群的最裡層，氣卻穩穩的，一絲不亂。
嘉靖心頭一跳。那氣最穩的，才是最要命的。
他睜開眼，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個方位，交給內侍，八百里加急送往大同。
紙條送到馬芳手裡時，天剛亮。
馬芳展開一看，怔住了。
上頭寫著，亂軍東門是裹挾的，可赦。南街糧倉一帶，有真反頭目數人，是煽風點火的主力。另有一人，藏在中軍帳側，當為禍首。
馬芳看完，倒吸一口涼氣。
「這…陛下是如何知道得這般詳細。」
陸炳湊過來看了一眼，也變了臉色。
但他是見識過嘉靖的手段，沉聲說道：「馬總兵，別管陛下怎麼知道的了。陛下既點了方位，咱們就從那邊開始探查。」
馬芳定了定神，點點頭表示同意。
當夜，馬芳與陸炳分頭行事。
馬芳帶了親兵，先摸到東門。
東門一線的亂軍，大多是欠了餉被煽起來的兵。馬芳把腰牌一亮，朗聲說道：「大同的弟兄們，我是馬芳，也是從行伍里爬出來的。我知道你們苦，欠著餉，種不上地，還得被上頭剋扣。可你們今日這麼一鬧，鬧的是朝廷，鬧的是邊牆。真鬧翻了，你們誰有好下場？」
「朝廷查餉，查的是吃空餉、剋扣軍餉的官，不是要裁你們這些當兵的！」他抬高聲音，「你們被人當了槍使，還蒙在鼓裡。如今朝廷派我來，就是要還你們一個公道。放下刀，各自回營，欠的餉，一文不少的補給你們！」
人群里起了一陣騷動。
有人猶豫，有人張望，有人低聲說：「馬總兵…真能補餉？」
「我馬芳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馬芳拍了拍胸甲，大聲的說「若補不上，你們拿我這條命抵。」
僵持了片刻，東門一帶，稀稀拉拉的開始有兵扔下兵器。
一個兩個，跟著一片。
東門，就這麼被馬芳給說開了。
南街那邊，陸炳帶著錦衣衛，沒動刀，只是撒開網，照著紙條上寫的方位，再根據探子的情報，把那幾個真反的頭目一個個堵住。
頭目被拿，亂軍的聲勢頓時泄了大半。
可陸炳心裡清楚，還差一個。
紙條上那個深不可測的禍首還沒露面。
陸炳帶人直撲中軍帳。
帳里空無一人，只留下一張翻倒的案桌，和一地散亂的冊子。
陸炳撿起一本，翻了幾頁，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那是軍餉帳冊。上頭一筆一筆的，記的都是這些年吃空餉、剋扣軍餉的底帳。
「跑了。」陸炳咬牙說道，「這人才是最重要的。他手裡攥著帳，也攥著滿鎮將官的命門。」
消息傳回西苑，嘉靖聽完之後並不意外。
「跑就跑了。」他揮了揮手，說道，「那禍首藏得深。朕的望氣術，目前還照不出他的心思。這等城府，可不是一般吃空餉的武夫。」
「不過這一回，朕這望氣術，總算派上了真用場。」
他閉上眼，感受著識海里的變化。
往日看人，只能捕到一絲模模糊糊的氣，看不真切。可經過這一夜，從幾千條亂糟糟的念氣里，一點點的把真反叛的和裹挾的分出來，竟真讓他做到了。
望氣術，也因此由入門，邁入了小成。
大同之亂，兵不血刃的平定了。
東門裹挾的那些都赦了，一一補了餉。南街真反的那幾個頭目，全部緝拿。
帳冊一到手，滿鎮吃空餉的將官一個接一個的原形畢露。
嘉靖看著那些名字，冷冷的說道：「把這些吃空餉的，一起清了吧。」
他提筆，在名單上勾了一筆。
「該革的革，該查的查，該流放的流放。」
呂芳點著燈，把急報往案上一放的時候手都在抖。
「萬歲爺，大同出事了。鎮上一部邊軍，夜裡鬧起來，圍了軍府，搶了糧倉，如今已經占了半個城。」
嘉靖聽到消息坐了起來。
「多少人。」
「報說…兩千上下，人數還在增加。」
「領頭的是誰。」
呂芳搖頭：「報上沒寫。只說亂軍喊著『朝廷查餉，是要斷咱們的活路』，一路裹挾，越滾越大。」
嘉靖聽完這些笑了，「果然來了。」
他掀被下床，走到案前，把北邊輿圖緩緩鋪開。
「傳馬芳和陸炳過來。」
馬芳和陸炳在三日後都抵達了京城。
兩人進門前，就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嘉靖也不繞彎子：「大同譁變。朕要你們兩個去平了它。」
「臣領旨。」馬芳單膝一跪，「只是臣得先問一句，這譁變，是打還是撫。」
馬芳和陸炳對視一眼，都愣住了。
「亂軍里，有真反的，也有被裹挾的。」嘉靖慢慢說道，「真反的，是那幫吃空餉的官。被裹挾的，是欠了餉、聽了幾句煽動就跟著鬧的兵。這兩撥人，如今混在一處，你分不清，打起來的話，就是把那些本不想反的兵，生生逼成反賊。」
「可你光撫，又撫不住。真反的頭目還藏著，你撫了這回，下回他再煽。」
他盯著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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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別動手，把人看住。亂軍里，誰是真反的，誰是裹挾的，讓朕來告訴你。」
馬芳一怔：「陛下…如何能知道？」
嘉靖沒回答他。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有一層極淡的光。
「你只管去。」
馬芳陸炳領命，連夜出京，往大同去了。
大同城裡，亂軍越聚越多。
軍府被圍，幾個衛所的軍官縮在裡面不敢露頭。街上亂成一團，糧倉被搶空。
馬芳和陸炳帶兵到城外，沒有貿然進城。
陸炳先撒出幾個探子，混進亂軍里，把裡頭的情形摸了個大概。
可到底誰是真反的頭目，誰是跟著鬧的，探子也說不清。
亂軍裡頭喊得最響的，未必是真反的，縮在後頭不吭聲的，未必是良善的。
這一夜，馬芳在城外營帳里來回踱步，等著西苑的消息。
西苑裡，嘉靖也沒睡。
他盤坐榻上，雙目微闔，把望氣術，一點一點地朝北邊放出去。
這望氣術，他日日勤練，也只是入門的光景。前些日子看那些言官，只能捕到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氣，看不透人。
可今夜不一樣。大同城裡的幾千條人命，需要他去看清。
嘉靖將神識沉進去，仔細的分辨。
在那一片亂糟糟的氣里，他忽然真瞧出了些門道。
真正起了反心的，氣是亂的，帶著一股子破罐破摔的狠勁。
被裹挾的，氣也亂，還摻著怕。
還有一種，縮在人群的最裡層，氣卻穩穩的，一絲不亂。
嘉靖心頭一跳。那氣最穩的，才是最要命的。
他睜開眼，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個方位，交給內侍，八百里加急送往大同。
紙條送到馬芳手裡時，天剛亮。
馬芳展開一看，怔住了。
上頭寫著，亂軍東門是裹挾的，可赦。南街糧倉一帶，有真反頭目數人，是煽風點火的主力。另有一人，藏在中軍帳側，當為禍首。
馬芳看完，倒吸一口涼氣。
「這…陛下是如何知道得這般詳細。」
陸炳湊過來看了一眼，也變了臉色。
但他是見識過嘉靖的手段，沉聲說道：「馬總兵，別管陛下怎麼知道的了。陛下既點了方位，咱們就從那邊開始探查。」
馬芳定了定神，點點頭表示同意。
當夜，馬芳與陸炳分頭行事。
馬芳帶了親兵，先摸到東門。
東門一線的亂軍，大多是欠了餉被煽起來的兵。馬芳把腰牌一亮，朗聲說道：「大同的弟兄們，我是馬芳，也是從行伍里爬出來的。我知道你們苦，欠著餉，種不上地，還得被上頭剋扣。可你們今日這麼一鬧，鬧的是朝廷，鬧的是邊牆。真鬧翻了，你們誰有好下場？」
「朝廷查餉，查的是吃空餉、剋扣軍餉的官，不是要裁你們這些當兵的！」他抬高聲音，「你們被人當了槍使，還蒙在鼓裡。如今朝廷派我來，就是要還你們一個公道。放下刀，各自回營，欠的餉，一文不少的補給你們！」
人群里起了一陣騷動。
有人猶豫，有人張望，有人低聲說：「馬總兵…真能補餉？」
「我馬芳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馬芳拍了拍胸甲，大聲的說「若補不上，你們拿我這條命抵。」
僵持了片刻，東門一帶，稀稀拉拉的開始有兵扔下兵器。
一個兩個，跟著一片。
東門，就這麼被馬芳給說開了。
南街那邊，陸炳帶著錦衣衛，沒動刀，只是撒開網，照著紙條上寫的方位，再根據探子的情報，把那幾個真反的頭目一個個堵住。
頭目被拿，亂軍的聲勢頓時泄了大半。
可陸炳心裡清楚，還差一個。
紙條上那個深不可測的禍首還沒露面。
陸炳帶人直撲中軍帳。
帳里空無一人，只留下一張翻倒的案桌，和一地散亂的冊子。
陸炳撿起一本，翻了幾頁，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那是軍餉帳冊。上頭一筆一筆的，記的都是這些年吃空餉、剋扣軍餉的底帳。
「跑了。」陸炳咬牙說道，「這人才是最重要的。他手裡攥著帳，也攥著滿鎮將官的命門。」
消息傳回西苑，嘉靖聽完之後並不意外。
「跑就跑了。」他揮了揮手，說道，「那禍首藏得深。朕的望氣術，目前還照不出他的心思。這等城府，可不是一般吃空餉的武夫。」
「不過這一回，朕這望氣術，總算派上了真用場。」
他閉上眼，感受著識海里的變化。
往日看人，只能捕到一絲模模糊糊的氣，看不真切。可經過這一夜，從幾千條亂糟糟的念氣里，一點點的把真反叛的和裹挾的分出來，竟真讓他做到了。
望氣術，也因此由入門，邁入了小成。
大同之亂，兵不血刃的平定了。
東門裹挾的那些都赦了，一一補了餉。南街真反的那幾個頭目，全部緝拿。
帳冊一到手，滿鎮吃空餉的將官一個接一個的原形畢露。
嘉靖看著那些名字，冷冷的說道：「把這些吃空餉的，一起清了吧。」
他提筆，在名單上勾了一筆。
「該革的革，該查的查，該流放的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