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整頓邊軍
貢賞案結了嘉靖也沒歇著。
當初戶部那邊，高燿哭窮，說庫銀捉襟見肘。他就點了單列邊儲，把軍餉專款專用，先給邊軍發餉。
可發餉只能救急，救不了根。
如今打贏了，朵顏歸了，貢賞也理順了，邊地算是站穩了。
他才能騰出手，開始好好整頓一下邊軍了。連著幾日，嘉靖把九邊歷年報上來的兵冊、糧冊、軍餉冊一樣樣的翻看。
兵冊上寫著，宣府一鎮，正兵、奇兵、游兵，合共八萬。可嘉靖一條條的算下來，真能上陣的恐怕連一半都沒有。
呂芳端茶進來，看見嘉靖眉頭擰著，低聲的問：「萬歲爺，這是怎麼了？」
「你來看看。」嘉靖把兵冊往他面前一推，「這上頭寫的是兵。」
呂芳湊近看了半天，沒看出門道。
「朕問你，這些兵真在營里麼？」嘉靖冷冷的說，「冊子上有八萬，營里能找出四萬，就算這些衛所，還知道兵字怎麼寫。」
他站起身走到北邊輿圖前。
「邊軍為什麼打不了仗？都說兵不練餉不發。可兵都叫那些當官的吃空額吃掉了，餉都被他們一層層的剋扣掉了，拿什麼練。」
呂芳不敢接話。
「吃空餉。」嘉靖一字一句的說，「占軍屯占的是田，吃空餉，吃的可是兵的血。兵的名額都叫他們吃了，邊牆靠什麼守？」
他轉身，朝呂芳說道。
「傳馬芳進京。」
「臣馬芳，參見陛下。」
「起來。」嘉靖上下打量著他，「朕問你，你鎮上的兵，冊子上有多少，營里有多少。」
馬芳一愣，隨即老實的說：「回陛下，臣鎮上，冊籍在冊的正兵和游兵合共四萬三千。可臣親自點過，實到不過兩萬上下。」
「兩萬上下。」嘉靖重複了一遍，「另外那兩萬三人呢？」
馬芳喉嚨動了動，低下頭。
「有些是歷年逃亡的名冊沒銷。有些，是…」他頓了頓，「是被下頭的把總千戶，吃了空額。」
「吃了空額。」嘉靖氣笑了，「你倒是肯說實話。」
「臣是武人，不會打彎。」馬芳抬頭，「這些空額，臣也恨。可臣一個總兵，管得了一營，管不了滿鎮的千戶百戶。今日臣去查，明日他們就換個法子再吃。光靠臣一個，堵不住這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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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朕這回，不靠你一個。」嘉靖說道，「朕要下旨，吃進去的，叫他們吐出來。沒兵的名額，盡數勾銷。」
馬芳渾身一震，猛地抬頭：「陛下，這…這是動到滿九邊將官的飯碗啊。」
「動就動了。」嘉靖說道，「朕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邊軍，不是一幫只會喝兵血的官。」
他盯著馬芳。
「整軍這件事，總得有個能服眾又敢碰硬的人去挑頭。你是武人，又鎮著北邊，這擔子朕交給你，你敢不敢接。」
馬芳沉默了一下，然後單膝跪下。
「臣，敢。」
旨意一出，九邊譁然。
頭一批跳出來的不是邊將，是兵部的幾個堂官。
他們聯名上疏，說九邊整軍、裁汰老弱，動靜太大，邊地本就不穩，一動兵籍，恐生譁變。
嘉靖把摺子扔到一邊，冷笑的說：「朕要裁的是吃空餉的官，不是要裁兵。他們急什麼。」
留中不發。
兵部碰了釘子，邊將那頭鬧得更凶。
九邊的幾個副將聯名上本，話里話外都是一個意思，九邊將士十年邊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皇上聽信讒言，要查餉要裁軍，寒了邊將的心，往後誰還肯賣命。
甚至還有人私下放出話來，查餉就是逼反，把邊軍逼急了，邊牆誰去守。
這話傳到西苑的時候，嘉靖正把一份份摺子都攤在案桌上。
「寒了邊將的心。」他拿起一份摺子一個字一個字的念。
「逼反。」他冷哼一聲，「朕倒要看看，誰真敢反。」
這一回，馬芳在北邊先動了手。
他接旨後，挑了宣府的一處衛所下手。
他帶著親兵，把名冊往軍前一放，開始點兵。
名冊上寫著三千七百，可點來點去實到才兩千出頭。
馬芳問那個衛所的指揮使：「人呢。」
指揮使支支吾吾，說有病假的，有調差的，有去修邊牆的。
「修邊牆，」馬芳聽後哈哈大笑，「那你把那些名字一個個喊出來。」
叫一個名字，缺一個名字。喊到一半，那指揮使的臉色已經極為難看。
馬芳把名冊往地上一摔。
「吃空額吃到這個份上也配帶兵？」
他手一揮：「拿下。革職查辦。」
那名指揮使被兩個親兵架了下去，「馬總兵，馬總兵，你也是從行伍里爬出來的，你今日拿我，明日他們也能拿你！」
馬芳頭也不回的走了。
「我爬上來靠的是刀，不是靠吃兵的血。誰吃兵的血，誰就別想立在這邊牆上。」
宣府這一動，北邊各鎮，那些吃空餉的軍官人人自危。
可自危歸自危，他們沒人肯乖乖的把銀子吐出來。
明面上，聯名上疏的摺子一日比一日多。暗地裡，幾個衛所的軍官還有幾個吃得最肥的副將，湊到一處，咬著牙密議。
「皇上這是要斷咱們的活路。」一個副將拍著桌子，「馬芳那個狼崽子，奴隸出身，如今爬上來，竟然反過頭來咬咱們。」
「不能就這麼認了。」另一個接著說，「田畝已經清了，空餉再被查，咱們在邊地的這些年全白幹了。」
「咱們該怎麼辦？」
「鼓動。」那副將壓低聲音，「底下的兵，本就欠著餉。只要有人挑個頭，說朝廷查餉是要斷餉裁人，再煽一把火…」
他沒往下說。可屋裡幾個人，眼睛都亮了。
一個膽子小的遲疑的說：「可…這是要掉腦袋的。」
「掉腦袋？」那副將冷哼一聲，「不查餉，咱們就是官。一查餉，咱們比掉腦袋還慘，抄家流放，身家全沒。橫豎是個死，不如賭一把，讓皇上看看，這九邊離了咱們是塊什麼料。」
屋裡都安靜了，沒人說話。
過了好半晌，才有一個聲音：「那…就賭這一把。」
密議的這些話，一個字都沒出這間屋子。
夜裡，嘉靖盤坐在蒲團，神識朝北邊探去。
「來了。」他喃喃的說，「朕的刀剛舉起來，他們就要先把刀柄往朕手裡反捅了。」
當初戶部那邊，高燿哭窮，說庫銀捉襟見肘。他就點了單列邊儲，把軍餉專款專用，先給邊軍發餉。
可發餉只能救急，救不了根。
如今打贏了，朵顏歸了，貢賞也理順了，邊地算是站穩了。
他才能騰出手，開始好好整頓一下邊軍了。連著幾日，嘉靖把九邊歷年報上來的兵冊、糧冊、軍餉冊一樣樣的翻看。
兵冊上寫著，宣府一鎮，正兵、奇兵、游兵，合共八萬。可嘉靖一條條的算下來，真能上陣的恐怕連一半都沒有。
呂芳端茶進來，看見嘉靖眉頭擰著，低聲的問：「萬歲爺，這是怎麼了？」
「你來看看。」嘉靖把兵冊往他面前一推，「這上頭寫的是兵。」
呂芳湊近看了半天，沒看出門道。
「朕問你，這些兵真在營里麼？」嘉靖冷冷的說，「冊子上有八萬，營里能找出四萬，就算這些衛所，還知道兵字怎麼寫。」
他站起身走到北邊輿圖前。
「邊軍為什麼打不了仗？都說兵不練餉不發。可兵都叫那些當官的吃空額吃掉了，餉都被他們一層層的剋扣掉了，拿什麼練。」
呂芳不敢接話。
「吃空餉。」嘉靖一字一句的說，「占軍屯占的是田，吃空餉，吃的可是兵的血。兵的名額都叫他們吃了，邊牆靠什麼守？」
他轉身，朝呂芳說道。
「傳馬芳進京。」
「臣馬芳，參見陛下。」
「起來。」嘉靖上下打量著他，「朕問你，你鎮上的兵，冊子上有多少，營里有多少。」
馬芳一愣，隨即老實的說：「回陛下，臣鎮上，冊籍在冊的正兵和游兵合共四萬三千。可臣親自點過，實到不過兩萬上下。」
「兩萬上下。」嘉靖重複了一遍，「另外那兩萬三人呢？」
馬芳喉嚨動了動，低下頭。
「有些是歷年逃亡的名冊沒銷。有些，是…」他頓了頓，「是被下頭的把總千戶，吃了空額。」
「吃了空額。」嘉靖氣笑了，「你倒是肯說實話。」
「臣是武人，不會打彎。」馬芳抬頭，「這些空額，臣也恨。可臣一個總兵，管得了一營，管不了滿鎮的千戶百戶。今日臣去查，明日他們就換個法子再吃。光靠臣一個，堵不住這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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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朕這回，不靠你一個。」嘉靖說道，「朕要下旨，吃進去的，叫他們吐出來。沒兵的名額，盡數勾銷。」
馬芳渾身一震，猛地抬頭：「陛下，這…這是動到滿九邊將官的飯碗啊。」
「動就動了。」嘉靖說道，「朕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邊軍，不是一幫只會喝兵血的官。」
他盯著馬芳。
「整軍這件事，總得有個能服眾又敢碰硬的人去挑頭。你是武人，又鎮著北邊，這擔子朕交給你，你敢不敢接。」
馬芳沉默了一下，然後單膝跪下。
「臣，敢。」
旨意一出，九邊譁然。
頭一批跳出來的不是邊將，是兵部的幾個堂官。
他們聯名上疏，說九邊整軍、裁汰老弱，動靜太大，邊地本就不穩，一動兵籍，恐生譁變。
嘉靖把摺子扔到一邊，冷笑的說：「朕要裁的是吃空餉的官，不是要裁兵。他們急什麼。」
留中不發。
兵部碰了釘子，邊將那頭鬧得更凶。
九邊的幾個副將聯名上本，話里話外都是一個意思，九邊將士十年邊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皇上聽信讒言，要查餉要裁軍，寒了邊將的心，往後誰還肯賣命。
甚至還有人私下放出話來，查餉就是逼反，把邊軍逼急了，邊牆誰去守。
這話傳到西苑的時候，嘉靖正把一份份摺子都攤在案桌上。
「寒了邊將的心。」他拿起一份摺子一個字一個字的念。
「逼反。」他冷哼一聲，「朕倒要看看，誰真敢反。」
這一回，馬芳在北邊先動了手。
他接旨後，挑了宣府的一處衛所下手。
他帶著親兵，把名冊往軍前一放，開始點兵。
名冊上寫著三千七百，可點來點去實到才兩千出頭。
馬芳問那個衛所的指揮使：「人呢。」
指揮使支支吾吾，說有病假的，有調差的，有去修邊牆的。
「修邊牆，」馬芳聽後哈哈大笑，「那你把那些名字一個個喊出來。」
叫一個名字，缺一個名字。喊到一半，那指揮使的臉色已經極為難看。
馬芳把名冊往地上一摔。
「吃空額吃到這個份上也配帶兵？」
他手一揮：「拿下。革職查辦。」
那名指揮使被兩個親兵架了下去，「馬總兵，馬總兵，你也是從行伍里爬出來的，你今日拿我，明日他們也能拿你！」
馬芳頭也不回的走了。
「我爬上來靠的是刀，不是靠吃兵的血。誰吃兵的血，誰就別想立在這邊牆上。」
宣府這一動，北邊各鎮，那些吃空餉的軍官人人自危。
可自危歸自危，他們沒人肯乖乖的把銀子吐出來。
明面上，聯名上疏的摺子一日比一日多。暗地裡，幾個衛所的軍官還有幾個吃得最肥的副將，湊到一處，咬著牙密議。
「皇上這是要斷咱們的活路。」一個副將拍著桌子，「馬芳那個狼崽子，奴隸出身，如今爬上來，竟然反過頭來咬咱們。」
「不能就這麼認了。」另一個接著說，「田畝已經清了，空餉再被查，咱們在邊地的這些年全白幹了。」
「咱們該怎麼辦？」
「鼓動。」那副將壓低聲音，「底下的兵，本就欠著餉。只要有人挑個頭，說朝廷查餉是要斷餉裁人，再煽一把火…」
他沒往下說。可屋裡幾個人，眼睛都亮了。
一個膽子小的遲疑的說：「可…這是要掉腦袋的。」
「掉腦袋？」那副將冷哼一聲，「不查餉，咱們就是官。一查餉，咱們比掉腦袋還慘，抄家流放，身家全沒。橫豎是個死，不如賭一把，讓皇上看看，這九邊離了咱們是塊什麼料。」
屋裡都安靜了，沒人說話。
過了好半晌，才有一個聲音：「那…就賭這一把。」
密議的這些話，一個字都沒出這間屋子。
夜裡，嘉靖盤坐在蒲團，神識朝北邊探去。
「來了。」他喃喃的說，「朕的刀剛舉起來，他們就要先把刀柄往朕手裡反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