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軍功改制之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讓他們斗,斗而不破。

  沒過多久,就入了八月。這一日,呂芳捧著一疊厚厚的摺子進來,小心的擱在御案上,垂手退到一邊,低聲的說:

  「萬歲爺,戶部把夏稅的對帳送來了。」

  嘉靖正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沒急著翻,倒是問了一句:

  「怎麼樣。」

  呂芳斟酌著話語,緩緩的說:

  「夏稅已收齊,火耗頭一回照新制折了銀,分毫未漏,都入了國庫。」

  嘉靖這才直起身,拿起最上頭的那本摺子翻了幾頁。

  帳目上寫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國庫今年,實打實的進了這麼多銀子。

  他盯著那幾個數字,笑了起來。

  「早知這火耗是這麼利害,前頭還費那許多年做什麼。」

  呂芳賠著笑,不敢說話。

  嘉靖咂了一下嘴。

  火耗一收,銀子進了國庫,念力也跟著漲。

  這天下,只要法子對,錢和念力是能一塊臨門的。

  他閉目略一感應,識海里的靈力,又比上個月深厚了幾分。

  這幾分,倒算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

  他心情大悅,端起茶飲了一大口,問道:

  「那些地方官,這回收稅老實了嗎?」

  呂芳臉色微變,老老實實的回答:

  「回萬歲爺,有幾處對帳做了手腳,還有幾個州縣,暗地裡煽動百姓,說朝廷盤剝。」

  嘉靖只是嗯了一聲。他不用回答也猜得到,火耗斷了誰的財路,誰就會想方設法的阻止。這些手段,早在意料之中。

  「做手腳的那些,按律辦。」他淡淡道,「煽民怨的,一併查。」

  呂芳應下,轉身便要去轉遞旨意。

  「慢著。」

  呂芳急忙站住。

  「對帳的摺子,留一份。」嘉靖放下茶盞,「稅改這事,到今日也算勉強過了一大半了。」

  【記住本站域名ⓉⓌ看書網→ⓢⓗⓤ.ⓣⓦ】

  呂芳一怔,隨即明白,他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

  嘉靖坐了一會,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樁事。

  稅是收上來了,銀子也有了。

  可銀子不能總堆在庫里發霉。

  他閉目,神識往北探去。

  九邊。

  長城一線,重兵把守。

  氣運一往那邊探查,嘉靖的眉頭便立馬皺起來。

  北邊那一片,濁氣沉沉,怨氣疲氣懶氣混作一團。

  邊軍空餉,軍備廢弛,將帥吃空額,種種積弊就像坨爛肉一樣糊在九邊上。

  這哪是能打仗的兵,分明是一群等著領餉的烏合之眾。

  嘉靖睜開眼,臉色陰沉。

  「該動一動了。」

  第二日,他沒上朝,只是傳了口諭:

  召內閣、六部、都察院,議事。

  重整九邊,重振軍備,改軍功之制。

  口諭一出,朝堂就炸了。

  頭一個跳出來的,是一位都察院的趙御史。

  他在金鑾殿上長跪不起,語氣堅定的說:

  「陛下,府庫方盈,正該與民休息。此時再興兵事、改軍功、整九邊,是窮兵黷武,勞民傷財!」

  話傳進精舍,嘉靖眼皮都沒抬。當年那大禮議之爭,那些文官百般阻撓,他對這些滿嘴祖制的文官本就沒多大的好感。

  接著,戶部尚書高燿也站了出來。

  「陛下,夏稅雖收,然國庫所入,尚不足以支撐九邊整軍。軍餉從何而出?」

  又有幾個言官附和,引經據典,把祖制兩個字抬了出來,翻來覆去就三個字,不能打。

  「邊事一起,百姓加賦,軍餉糜費,動搖的可是國本!」

  「重武輕文,是禍亂之始啊!」

  殿上鬧作一團。

  徐階站在百官之首,始終沒有開口。

  張居正站在靠後的位置,好幾次都想說些什麼,不過又咽了回去。

  下朝之後,呂芳把這些人說過的話,一句不漏的都帶回了精舍。

  嘉靖聽一句,笑一下。

  「都說府庫空虛,窮兵黷武。」他撥著念珠,慢悠悠的說,「可這空餉,一年吃進去多少銀子,怎麼沒人提。」

  呂芳低下頭,不敢回答。

  「軍功之制,才是根子。」嘉靖接著說,「首功之制,朕在十年前就釘死了。斬一首賞多少,寫進了會典。可如今這賞,真到了邊軍手裡,還剩幾個子?」

  他又補了一句:

  「要他們賣命,總得先讓他們有命可賣。」

  呂芳聽得心頭一凜。

  第二日,嘉靖索性把徐階、高燿、張居正三人,單獨召進了精舍。

  三人進來瞅見嘉靖盤坐在蒲團上,手裡拿著一串念珠,面色冷漠,誰也不敢先開口。

  「朕今日,不議成法,只議一件事。」嘉靖把念珠擱下,「軍功之制,改,還是不改。」

  高燿頭一個憋不住,趕忙跪下說道:

  「陛下,非臣不肯。實是這軍餉,一時湊不齊。九邊一年,光是餉銀就要…」他說到這咽了咽口水。

  「多少。」

  高燿報了個數。

  嘉靖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高燿被這一眼看得冷汗直冒,連忙又補充道:

  「若再清空餉核空額,底下將校必生怨懟,只怕…」

  「只怕什麼。」嘉靖打斷了他,「只怕他們沒油水可撈是不是。」

  高燿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徐階這時才開口:

  「陛下聖明。軍備廢弛,確是積年之弊。只是這軍制,牽一髮動全身,臣以為,宜緩不宜急。」

  嘉靖看了他一眼:「怎麼個緩法。」

  「先議,再試,後推。」徐階道,「臣可著兵部先行查勘,把空餉空額摸個底,再徐徐圖之。」

  嘉靖笑了,這查勘二字,是最空的行為。

  查來查去,查到猴年馬月,底下該吃空的早就吃的乾乾淨淨。

  他轉而看向張居正:「張居正,你來說說。」

  張居正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

  「回陛下,臣以為,軍功之制當改,而且要快。」

  「哦?」

  「邊軍空餉,是朝廷的膿瘡。膿瘡不除,拖得越久,爛得越深。」張居正正色道,「賞賜早就有了,可銀子層層剋扣,功勞被人冒領,士卒拿不到賞,誰還肯拼命,此其一。空餉空額,將校坐肥,此其二。兩樣都要動,缺一不可。」

  徐階臉色微變,但是沒有說話。

  嘉靖看著張居正,眼裡有了幾分讚賞。

  「好。」他緩緩點頭,「這才像句實話。」

  張居正卻話鋒一轉:「只是陛下,這清軍餉核空額,頭一個撞上的就是邊鎮將門。這些人盤根錯節,動起來怕是不好解決。」

  嘉靖笑了,他說道:

  「去把昨日早朝那幾個抵抗的最激烈的給朕記下來。」

  呂芳低頭:「奴才遵旨。」

  「再擬旨,」嘉靖站起身,「清軍餉核空額,先從這裡下手。」

  呂芳應下,卻站著沒動。

  嘉靖看了他一眼:「還有話?」

  呂芳咽了咽,低聲道:

  「萬歲爺,奴才斗膽多一句嘴。這清軍餉核空額,一動,怕是要捅馬蜂窩,這武官可不比文官。」

  「馬蜂窩?」嘉靖擺了擺手,「朕捅過的馬蜂窩還少嗎。」

  呂芳不敢再說什麼,退了出去,徐階三人也一同隨呂芳出了精舍。

  嘉靖一個人坐回蒲團上,回味著三個人的話。

  高燿哭窮,徐階說緩,只有張居正敢說要快。

  一個要緩,一個要快。

  這天下的事從來不怕有人反對,只怕沒人敢站出來。

  如今有人站出來了,事就成了一半。

  他突然想起來了一個人。

  浙江抗倭打得有聲有色,那個姓戚的參將倒是個能帶兵的。

  將來要練新軍,這樣的人才用得著。

  文官怕窮兵黷武,武將要吃空餉。

  到頭來,還是得他一個人把這兩頭都捏住。

  他望著北邊,冷冷的說:

  「軍不改,仗就沒法打。這剛收上來的稅,早晚又得吐回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