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徐家
名冊一收攏，徐階心裡就有了自己的盤算。
從哪家開始，那可大有講究。
他頭一件要辦的事，不是去調戶部的帳，是把當年參過他的，還有跟張居正走得近的幾人，在心裡都想了一遍。
這些人，他早就想弄了。
只是以往弄他們沒有理由。
如今這投獻的旨意倒是趕巧了。
查案的前三日，徐階沒有任何行動，只是在第一日的時候揭過了自己徐家的名冊。
之後的兩日，他讓手下的書辦，把順天府、通州、薊州三地的投獻名冊，一本不落的抄了下來。
話一但放出去，那些該慌的人很快就會自己慌了起來。
果然，風頭放出去沒兩日，就有幾個坐不住的，託了門路來探查徐階的口風。
徐階一概不見。
門房傳出來的話只有一句，首輔大人說了，奉旨辦事，誰來都不好使。
這話很快就傳到了正在戶部對帳的張居正耳朵里。
他把算盤珠子一撥，沒有抬頭。
「查投獻是好事，」他說道，「不過的得注意一點。」
一旁的吏員聽見這話，不解的問：「大人，首輔鐵面無私，這是好事，小心什麼？」
張居正停下手中的算盤，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清楚徐階這所謂的鐵面底下，藏的是什麼。
只是這話他不能說。說了，就是跟首輔撕破臉。
第五日，徐階動了。
他動的第一家，是戶部的一位陳主事。
這陳主事，當年在通政司，可是遞過好幾道參徐階的摺子。
如今他老家在薊州，名下良田八百畝，其中有一半都是收的投獻。
徐階把名冊往案上一拍，當場就定了性，隱匿田產，抗繳賦稅，革職拿問，田產充公。
乾淨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消息傳開，朝廷官員人人自危。
只有少數的幾個清楚內幕的人看出了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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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主事確實該辦，可滿朝上下，收投獻的何止他陳主事一個。
怎麼單單先拿他開刀。
再一細看，原來這陳主事當年參過徐階。
他們都明白了。
這是借查投獻的聖旨，清自己的舊帳。這些官員趕忙計劃著交好徐階，哪怕不能加入徐黨，也得混個臉熟。
緊接著是順天府一個通判，姓劉。
這劉通判，跟張居正走得比較近，一條鞭法試行那會，就是他幫著張居正跑前跑後。
徐階給出的罪名也是投獻。
劉通判家裡不過幾十畝地，是早年間一個遠房親戚掛過來的，其實看下來倒算不上什麼大案子。
可徐階偏把他也辦了，判了個充軍。
陳主事革職，劉通判充軍。
一個辦的是舊怨，一個辦的是新黨。
甚至劉通判的罪責比陳主事還小得多，但罰的卻比陳主事嚴重不少。
張居正在得知這些事情的那日，回到府上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劉通判算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官吏了，一條鞭法試行的時候，替他忙前忙後，對鞭法的推進沒少出力。
就這麼被辦了，辦的還是投獻這麼個罪名。
張居正不是傻子，他看得出來這刀是沖誰來的。
只是他想不通，當年那個教他讀書教他做官的老師，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燭火跳了整整一夜，張居正想明白了。
不是徐階變了，是這首輔的位子，容不下兩個一心做事的人。
張居正拿筆蘸了蘸墨，在紙上剛寫了臣張居正謹奏這幾個字，又頓住了。
寫了撕，撕了寫，案頭上堆滿了草稿。
直到窗外已經泛白，他才落下最後一筆，把摺子折好，差人送往通政司。
同一天晚上，徐階在值房裡坐定，也提起了筆，他快速的寫了封信。
信是往松江華亭去的，信里寫得極短，只有八個字。
風緊，家中田事速辦。
寫完之後，他喚來了一個心腹，命他把信貼身藏起來，連夜出京。
這家僕出了城，快馬加鞭一路南下，走的都是些無人的小路。
三日之後，信到了華亭。
華亭徐家的老管家，顫顫巍巍的捧著信。
看完之後，他連夜把家裡那些收進來的投獻田，能轉的轉，能賣的賣。
該掛到旁支名下的，就全部掛到旁支名下。
該補的地契連夜補上。
等朝廷的查案官，什麼時候真查到了華亭，徐家名下的田產表面上早就乾乾淨淨了。
至於細查的話，徐階自有辦法。
這些事，嘉靖並不知曉，他正坐在精舍的蒲團上。
氣運里，他感覺得出，念力已經越來越精純了，大明比起先前也越來越好。
嘉靖倚在軟榻上，滿意的點了點頭。
「這徐階查的倒是不錯。」
呂芳順勢端了盞茶過來，嘉靖接了茶抿了一小口，慢悠悠的說。
「查投獻得有人抗，徐階查得越狠，那些人就會越恨他。他們越恨，徐階就越得靠著朕這棵大樹。」
「朕倒是好奇的很，他查到最後，還能不能把這齣戲唱下去。」
正說著，外頭的內侍走了進來，稟報導：
「萬歲爺，通政使司遞了摺子進來。」
「誰的？」
「張居正張大人的。」
嘉靖放下茶盞，示意呂芳把摺子拿來，呂芳會意連忙從內侍手裡接過，雙手遞給嘉靖。
嘉靖拿來摺子看了看，張居正的摺子裡面說道：
查投獻，本是善政。然首輔近日所辦，皆是當年有嫌隙者及與臣共事者，恐有公報私仇之嫌。臣請皇上下旨，明定投獻之界，勿使良善蒙冤。
嘉靖看完皺了皺眉，把摺子合上，丟到一旁。
呂芳在一旁站著，看見這一幕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好一會，嘉靖才開口，聲音淡淡的。
「張居正這刀倒也開始咬人了。」
呂芳壯著膽子問了一句：「萬歲爺，張大人的這道摺子是…」
「他看不下去了，」嘉靖接過話，「到底是性子急，眼裡揉不得沙子。」
他頓了頓，隨後又補了一句：「倒也是好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宮燈在風裡搖晃，映著他的影子長長的。
「讓他們斗。」他緩緩的說道，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從哪家開始，那可大有講究。
他頭一件要辦的事，不是去調戶部的帳，是把當年參過他的，還有跟張居正走得近的幾人，在心裡都想了一遍。
這些人，他早就想弄了。
只是以往弄他們沒有理由。
如今這投獻的旨意倒是趕巧了。
查案的前三日，徐階沒有任何行動，只是在第一日的時候揭過了自己徐家的名冊。
之後的兩日，他讓手下的書辦，把順天府、通州、薊州三地的投獻名冊，一本不落的抄了下來。
話一但放出去，那些該慌的人很快就會自己慌了起來。
果然，風頭放出去沒兩日，就有幾個坐不住的，託了門路來探查徐階的口風。
徐階一概不見。
門房傳出來的話只有一句，首輔大人說了，奉旨辦事，誰來都不好使。
這話很快就傳到了正在戶部對帳的張居正耳朵里。
他把算盤珠子一撥，沒有抬頭。
「查投獻是好事，」他說道，「不過的得注意一點。」
一旁的吏員聽見這話，不解的問：「大人，首輔鐵面無私，這是好事，小心什麼？」
張居正停下手中的算盤，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清楚徐階這所謂的鐵面底下，藏的是什麼。
只是這話他不能說。說了，就是跟首輔撕破臉。
第五日，徐階動了。
他動的第一家，是戶部的一位陳主事。
這陳主事，當年在通政司，可是遞過好幾道參徐階的摺子。
如今他老家在薊州，名下良田八百畝，其中有一半都是收的投獻。
徐階把名冊往案上一拍，當場就定了性，隱匿田產，抗繳賦稅，革職拿問，田產充公。
乾淨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消息傳開，朝廷官員人人自危。
只有少數的幾個清楚內幕的人看出了門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陳主事確實該辦，可滿朝上下，收投獻的何止他陳主事一個。
怎麼單單先拿他開刀。
再一細看，原來這陳主事當年參過徐階。
他們都明白了。
這是借查投獻的聖旨，清自己的舊帳。這些官員趕忙計劃著交好徐階，哪怕不能加入徐黨，也得混個臉熟。
緊接著是順天府一個通判，姓劉。
這劉通判，跟張居正走得比較近，一條鞭法試行那會，就是他幫著張居正跑前跑後。
徐階給出的罪名也是投獻。
劉通判家裡不過幾十畝地，是早年間一個遠房親戚掛過來的，其實看下來倒算不上什麼大案子。
可徐階偏把他也辦了，判了個充軍。
陳主事革職，劉通判充軍。
一個辦的是舊怨，一個辦的是新黨。
甚至劉通判的罪責比陳主事還小得多，但罰的卻比陳主事嚴重不少。
張居正在得知這些事情的那日，回到府上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劉通判算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官吏了，一條鞭法試行的時候，替他忙前忙後，對鞭法的推進沒少出力。
就這麼被辦了，辦的還是投獻這麼個罪名。
張居正不是傻子，他看得出來這刀是沖誰來的。
只是他想不通，當年那個教他讀書教他做官的老師，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燭火跳了整整一夜，張居正想明白了。
不是徐階變了，是這首輔的位子，容不下兩個一心做事的人。
張居正拿筆蘸了蘸墨，在紙上剛寫了臣張居正謹奏這幾個字，又頓住了。
寫了撕，撕了寫，案頭上堆滿了草稿。
直到窗外已經泛白，他才落下最後一筆，把摺子折好，差人送往通政司。
同一天晚上，徐階在值房裡坐定，也提起了筆，他快速的寫了封信。
信是往松江華亭去的，信里寫得極短，只有八個字。
風緊，家中田事速辦。
寫完之後，他喚來了一個心腹，命他把信貼身藏起來，連夜出京。
這家僕出了城，快馬加鞭一路南下，走的都是些無人的小路。
三日之後，信到了華亭。
華亭徐家的老管家，顫顫巍巍的捧著信。
看完之後，他連夜把家裡那些收進來的投獻田，能轉的轉，能賣的賣。
該掛到旁支名下的，就全部掛到旁支名下。
該補的地契連夜補上。
等朝廷的查案官，什麼時候真查到了華亭，徐家名下的田產表面上早就乾乾淨淨了。
至於細查的話，徐階自有辦法。
這些事，嘉靖並不知曉，他正坐在精舍的蒲團上。
氣運里，他感覺得出，念力已經越來越精純了，大明比起先前也越來越好。
嘉靖倚在軟榻上，滿意的點了點頭。
「這徐階查的倒是不錯。」
呂芳順勢端了盞茶過來，嘉靖接了茶抿了一小口，慢悠悠的說。
「查投獻得有人抗，徐階查得越狠，那些人就會越恨他。他們越恨，徐階就越得靠著朕這棵大樹。」
「朕倒是好奇的很，他查到最後，還能不能把這齣戲唱下去。」
正說著，外頭的內侍走了進來，稟報導：
「萬歲爺，通政使司遞了摺子進來。」
「誰的？」
「張居正張大人的。」
嘉靖放下茶盞，示意呂芳把摺子拿來，呂芳會意連忙從內侍手裡接過，雙手遞給嘉靖。
嘉靖拿來摺子看了看，張居正的摺子裡面說道：
查投獻，本是善政。然首輔近日所辦，皆是當年有嫌隙者及與臣共事者，恐有公報私仇之嫌。臣請皇上下旨，明定投獻之界，勿使良善蒙冤。
嘉靖看完皺了皺眉，把摺子合上，丟到一旁。
呂芳在一旁站著，看見這一幕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好一會，嘉靖才開口，聲音淡淡的。
「張居正這刀倒也開始咬人了。」
呂芳壯著膽子問了一句：「萬歲爺，張大人的這道摺子是…」
「他看不下去了，」嘉靖接過話，「到底是性子急，眼裡揉不得沙子。」
他頓了頓，隨後又補了一句：「倒也是好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宮燈在風裡搖晃，映著他的影子長長的。
「讓他們斗。」他緩緩的說道，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