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攻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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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階那多寫的兩個字是速辦。

  高拱的摺子遞進宮裡,本來是該照例留中的。罷市一散,首惡已查,抄家下獄都定了,這道摺子批不批,其實已經無關緊要。

  可徐階偏在這時候批了摺子,還加了速辦倆字,落在旁人眼裡,是首輔大人雷厲風行,急著把這事給了結。

  落在嘉靖眼裡,就是另一番滋味了。

  他斜倚在精舍的軟榻上,手裡拿著那份摺子,目光一直盯著摺子上那兩個紅色的字。

  徐階這是要順水推舟。

  高拱查罷市立了功,刀口鋒利。可這刀一收,人就得有個去處。清丈那攤子事還擺著,比罷市更難啃也更得罪人。徐階樂得看見這刀被推過去,去啃那最硬的骨頭。

  嘉靖把摺子往案几上一丟。

  「這老狐狸。」他說道。

  呂芳在一旁伺候,沒敢說話。

  嘉靖閉了閉眼,心裡頭在盤算著。

  清丈出了順天府,才是真正見血的地方。

  前面的那幾縣,畢竟在天子腳下,又有陸炳帶著錦衣衛跟著,鄉紳們再怎麼恨,也只敢在背地裡使絆子。

  可一出了順天府,山高皇帝遠的,那些盤根錯節的地方豪強,可就不吃這一套了。

  嘉靖打定了主意。

  「傳旨,」他說道,「清丈的事,接著往東邊以及南邊推進。哪個縣推不動,就把錦衣衛派到哪個縣去。」

  「清丈使走到哪,錦衣衛跟到哪。遇阻即報,一縣一縣的,給朕啃下來。」

  呂芳應了一聲,躬身退下。

  旨意下得很快。

  高拱接到旨的時候,正在值房裡,伏案理著罷市這幾日的帳。

  傳旨的人念完,他沒半點猶豫,馬上站起身,把官帽正了正。

  「出順天?」他問道。

  「回大人,皇上說,清丈的事,往東往南接著推。」

  高拱點了點頭,轉頭就吩咐人去收拾行裝。

  有幕僚湊上來,壓低著嗓子勸道:「大人,這齣了順天府,可不比在這天子腳下。那些個鄉紳,山高皇帝遠,手黑著呢。」

  高拱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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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他道,「正因為手黑,才更不能停。」

  「那兩個書吏的血,不能白流。」

  天不亮,高拱就出了京城,一路往東。

  跟他同行的除了幾個書辦外,還有陸炳手下的錦衣衛。

  這一回,錦衣衛不再藏在暗處,而是明晃晃地騎著馬,一左一右,把人護在中間。

  頭一個要啃的縣,就是香河。

  香河離京不過百十里,地肥水多。越是肥的地方,隱田越多,也越難啃。

  高拱到了香河縣衙,按照慣例先要了地契冊子。

  香河知縣姓劉,名耀武,遼東遼陽人,舉人出身,到任剛滿兩年。見著高拱,他不像別處縣官那般滿臉堆笑,只是拱了拱手,臉上帶著些侷促。

  「高大人,一路辛苦。」劉耀武說道,「香河地小,酒水簡陋,怕怠慢了大人。」

  高拱擺了擺手:「酒就免了。這的地契冊子呢?」

  劉耀武的笑容僵了僵。他遲疑了一下,才低聲的道:「大人,實不相瞞,這香河的田冊,下官…碰不太動。」

  「碰不太動?」高拱眯著眼,「你是知縣,田冊是縣裡的東西,你碰不動,那還有誰碰得動。」

  「大人有所不知啊,」劉耀武嘆了口氣,「下官是外頭來的,在這香河沒根沒葉。縣裡的書吏和冊子,早被那幾個大姓把持著。下官上任時清點過一次田冊,說是尋不全。」

  高拱看著他,然後說道

  「劉知縣,本官出京之前,皇上親口說了一句話。」

  「遇阻即報。」

  「香河的冊子尋不全這事,本官是不是該原原本本的報上去,讓皇上派人來看看這冊子,到底是被誰藏起來的。」

  劉知縣的臉一會白一會紅。

  他不是怕,是這些年壓在心裡的那口氣,被這一句話,頂到了嗓子眼。他一個外來的舉人,在這香河兩年,賑過災捐過俸,救活過不少百姓,可縣裡的田冊,始終碰不到。如今朝廷終於派了人過來,他歡喜都來不及,哪裡還敢瞞。

  「大人明鑑。」劉耀武一撩袍擺準備跪下,「下官早就想把這馬蜂窩捅開了,只是…只是人微言輕。」

  高拱一把扶住他:「劉知縣,你這人還算實誠。冊子的事,你不必管了,讓本官來。」

  當天,高拱就調了縣裡的書吏,又把田冊能尋著的那些都尋來了,他先照著冊子,一鄉一鄉的往下量。

  量到第三天,果然出了事。

  香河東邊有個周家莊,莊上最大的地主姓周名儉。

  量田的書吏進了周家的地界,人還沒站穩,就被十幾個扛著鋤頭扁擔的家丁圍了起來。

  領頭的家丁橫在路中間,把扁擔往地上一戳:「這地是我們家老爺的。沒有老爺點頭,誰敢動?」

  書吏們面面相覷,不敢上前。

  消息很快就傳到高拱的耳朵里。

  「反了,」高拱把帳本一合,「錦衣衛呢?」

  「大人,錦衣衛就在外頭。」

  「叫上他們,走。」

  高拱帶著人趕到周家莊地頭的時候,那十幾個家丁還橫在那。

  見著高拱身後跟著的錦衣衛,那些家丁的氣勢頓時短了半截。

  可領頭的那個,仍硬撐著不肯讓路,「高大人,小的們不是鬧事。實在是這地是周老爺祖上傳下來的,量了就是壞了周家的風水。」

  「風水?」高拱冷笑,「量個田,還能量壞風水,這說法本官倒是頭一回聽說。」

  「照你這麼說,天下的田,都別量了,都留著看風水,那朝廷的賦稅,從哪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一揮手:「量!」

  錦衣衛噌地抽出刀,往前幾步。

  那些家丁哪見過這種陣勢,一個接一個的往兩邊讓開了路。

  量田的書吏,這才進了周家的地。

  這一量,果然量出了大問題。

  周家的地,地契上寫的是六百畝。

  可實際量出來,足有一千二百畝還有餘。

  多出來的那六百多畝,全是隱田。

  周儉這祖上傳下來的風水,值銀子得很吶。

  消息傳回京里,嘉靖正在用晚膳。

  呂芳把香河的事,挑要緊的稟了一遍。

  「周家莊,隱田六百畝。」嘉靖道,「這一個莊子,就頂得上兩個縣。」

  「整個北直隸,有多少個周家莊。」

  呂芳低下頭,沒敢說話。

  嘉靖擱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手。

  「傳旨,」他說道,「周儉抗清丈,匿田六百畝,革去功名,田產充公,家裡下人,一併收監候審。」

  「香河知縣劉耀武,田冊被把持而不瞞,清丈來了肯出頭,倒也難得。他這人朕記下了。」

  「另,明發上諭:清丈使所至,有敢阻撓者,無論官紳,一體治罪。」

  呂芳一一記下。

  嘉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把香河的事,抄一份,送到徐階那去。」

  呂芳怔了一下:「萬歲爺這是…」

  「讓他看看,」嘉靖淡淡的說,「看看高拱這塊刀,磨得怎麼樣了。」

  這一道旨下去,香河縣炸開了鍋。

  周儉被拿下那天,香河城裡城外,沒一個鄉紳睡得著覺。

  那些原本跟周儉一樣,想著山高皇帝遠,拖一拖就過去了的,一個個都慌了神。

  有趕緊把家裡的田往自家子侄名下分的,有連夜把田契塞進火爐里燒的,還有的四處托關係,求爺爺告奶奶的想把這清丈的風頭避過去。

  可這一回,是不可能躲掉的了。

  錦衣衛就明晃晃地駐在縣裡,清丈書吏走到哪跟到哪。

  遇阻即報,報上來就抓。

  一縣啃下來,再往下一縣去。

  香河之後,是武清,東安,固安。

  一縣一縣,硬是一點點啃了過來。

  高拱一路清丈,一天都沒歇,他整日整日的泡在田裡,眼珠子熬得血紅,卻跟那量田的書吏一同,一寸一寸的量,不肯半分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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