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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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罷市鬧了將近一個星期,徐階依舊沒啥動靜。

  嘉靖也沒說什麼。

  這一日天還沒亮,兩道旨意就一前一後的出了精舍。

  一道給高拱,一道給張居正。

  高拱接到旨意的時候,正在值房裡熬了一宿。

  眼前攤著一摞帳冊,油燈都快被熬幹了,他眼珠子通紅,卻還在一筆一筆地核對。

  傳旨的內侍進來念完了,高拱把筆往硯台上一放,抬頭問道:

  「查罷市首惡?」

  「是。」

  「行。」高拱站起身來,把官帽正了正,「這活,正該讓我來。」

  高拱可是出了名的不好相處。

  滿朝的人,背地裡都說他軸,說他眼裡只有帳,沒有人情。

  他倒不覺得這是句壞話。

  帳是帳,人情是人情。倘若把人情混進帳里,這帳就爛了。

  他領了旨,頭一件事就是去調順天府這幾日各米行鹽行,以及布行的進銷帳。

  一家一家地要。

  有掌柜的推說帳本在庫房裡面鎖著,他當場就派了兩個書辦去,把門砸開,從裡面抬出帳本。

  有掌柜的哭喊說自己早就不記細帳了,他一句話就懟了回去:

  「不記細帳,那你鋪子裡的米,是鬼抬出去的嗎?」

  這一查,就查出了些許門道。

  高拱查帳,有他自己的法子。

  他不看掌柜遞上來的那些所謂的明帳,他專盯著倉房的進出單子研究。

  單子上哪一日進了多少石,哪一日又出了多少石,他一筆一筆的跟帳本上對。

  對不上的,他就用硃筆,在那一行字的下頭重重畫上一道。

  一宿下來,那本帳上,硃筆畫的是密密麻麻。

  幾家大糧行,明面上都說無米可售。

  可倉庫里的存糧,比往年這個時候還多了兩成。


  高拱把這些帳,一張張的謄抄下來,接著往上摸。

  摸到最後,這幾根線都齊齊的指向了同一個人。

  孫家。

  就是那個姓孫的鄉紳。

  高拱把名冊往桌上一拍。

  「都是他在背後搞得鬼。」

  「囤糧的是他,抬價的是他,逼著別家鋪子關門,不關門就砸人家招牌的也是他。」

  他連夜寫了摺子,把這一樁樁一件件,連同那幾本帳,原原本本的遞進了宮。

  張居正這邊,接的是另一道旨。

  調倉放糧。

  他二話不說就帶著人去了常平倉。

  開倉的那日,天剛蒙蒙亮,常平倉外就已經排起了長隊。

  米是平價米,一人限購幾斗。

  張居正親自站在倉門口,盯著斗量,一斗一斗的發。

  有差役想揩油多抓一把,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手別抖。」張居正叮囑道,「抖一下,掉的不是米,是百姓的一口飯。」

  他這一站就是大半天。

  日頭從東邊挪到西邊,他連口水都沒顧的上喝。

  平價米一放出來,城裡的局勢就變了。

  頭一天,還有人將信將疑,縮著手不敢買。

  到了第二天,見官府真按平價放糧,還不限量地發,擠在米鋪門口罵街的人,忽然就散了一大半。

  百姓是實在的。

  有糧吃,誰還去管這米價是誰抬起來的。

  罷市這東西,說到底,就是拿沒糧這兩個字,把滿城的人當人質。

  如今人質放出來了,這市自然就罷不下去了。

  孫家那頭已經徹底慌了。

  他囤的那幾倉糧,原本是想指著缺糧,調動百姓去抵抗這一條鞭法。

  如今官倉的平價糧一放,他那些糧反倒砸在了手裡。

  賣又賣不動。不賣,只能一天天霉著。

  更要命的是,高拱的摺子已經遞上去了,錦衣衛的人,已經悄沒聲地圍住了孫家的宅子。

  孫老爺坐在堂屋裡,臉白得像張紙。

  他叫來帳房,抖著聲音問:

  「外頭…外頭那些糧,還能收回來多少?」

  帳房低著頭:「老爺,收不回來了。官倉一開,滿城都去那買。咱家的米,怕是要爛在庫里了。」

  孫老爺身子一晃,險些從椅子上栽下去。

  消息傳回精舍,嘉靖正喝著茶。

  呂芳把高拱查首惡以及張居正放糧的事,一一匯報。

  最後說道:「萬歲爺,這罷市,怕是撐不過明日了。」

  嘉靖沒說話,只是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

  「你瞧。」他道,「他們費了這麼大勁,又是囤糧,又是逼鋪子關門,又是拿全城百姓當槍。到頭來,朕就派了一個查帳的,一個放糧的。」

  「兩邊一擠,他們自己就散了。」

  呂芳賠著笑:「還是萬歲爺高明。」

  「高明什麼。」嘉靖擺擺手,「是他們這招,本就上不得台面。」

  「拿百姓的肚子要挾朝廷,最是下作。」

  他頓了頓,又問:

  「高拱這人,你覺著如何?」

  呂芳想了想:「回萬歲爺,高大人,是塊硬骨頭。辦事,倒是真辦事。」

  「辦事就好。」嘉靖道,「眼下這朝廷,缺的就是肯辦事,敢辦事的人。」

  「至於他性子裡那點衝勁兒…」

  這衝勁,正是他眼下最缺的。

  徐階太過老道了,四面都不得罪,一團和氣。

  可這一團和氣,真到動刀子的時候,就指望不上了。

  高拱這樣的人,正好頂在徐階那團和氣上頭。

  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這朝堂才有得看。

  到了下發旨意的第三日,罷市徹底散了。

  關門了的鋪子,一家接一家的重新開張。

  米價回了原來的價格,菜挑子又擺滿了菜市口。

  那些前幾天還罵罵咧咧的百姓,這會又提著籃子,樂呵樂呵地來買菜。

  仿佛前幾日那米價的混亂從沒發生過。

  只有孫家,門可羅雀。

  高拱的摺子,嘉靖留中了兩日,最後還是批了。

  孫鄉紳為首的幾個囤糧抬價的人,一個都沒跑掉。

  抄家的抄家,下獄的下獄。

  那幾倉囤著的糧,也充了官倉。

  徐階這幾日,依舊上朝。

  他看著罷市散了,看著高拱查了首惡,看著張居正放了糧,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心思。

  只是散朝之後,他回到值房,把手裡那道壓了快三日的摺子,拿起來批了。

  批完,他把筆擱下,又拿起來,在末尾多寫了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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