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聯名罷市
嘉靖點的那人姓孫，是順天府那幾個大鄉紳里最坐不住的一個。
第二日，孫家大門外就多了幾個做小買賣的，賣糖的，賣炭的，甚至還有倆乞丐，他們的眼睛總往門口瞟去。
孫老爺心裡清楚，這是被盯上了。
他開始慌了。
可慌了沒幾日，那股子慌就變成了一股子狠。
搏一搏單車變摩托，與其坐著等死，倒不如拼他一把。
到了第五日的時候，順天府城裡出了樁怪事。
先是米鋪。
一夜之間，幾家大糧行的米價，突然齊刷刷的往上躥了三四成。
接著是鹽、油、布。
開門做生意的鋪子，一家接一家地上了板。
到了第五日，連賣菜的挑子都少了一半。
滿城的百姓起了個大早，揣著錢愣是買不著東西。
菜市口空蕩蕩的，只剩下幾個半大孩子，蹲在牆角眼巴巴地瞅著。
有個老婆子在米鋪門口站了半個時辰，軟磨硬泡，掌柜的只隔著門板撂下一句：
「沒米了，明日再來。」
「明日，明日又明日，我這一家老小吃什麼？」老婆子拍著門板，嗓子都啞了。
門板後頭卻沒有傳出聲音。
百姓們先是納悶，接著是驚慌，最後變成了罵。
罵這折銀，罵這條鞭子。
張居正聽說罷市的時候，他正在戶部對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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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撂下帳本，起身就要往外走。
一個書吏攔住了他，小聲的說：
「張祭酒還是別出去了。這會街上亂，那些人正愁沒個人罵呢。」
張居正沒停下腳步，只是丟下一句：
「這會才更該去。」
他到了街上，發現果然混亂。
幾家鋪子關了門，門口卻圍著一圈人七嘴八舌的。
有人眼尖，發現了他，喊了一嗓子：
「張居正來了！」
這一嗓子，像是往油鍋里潑了盆水，人群呼啦一下就圍了上來。
「張大人，這米還讓不讓人買了。」
「一條鞭法一條鞭法，折的是什麼銀啊，折得我們連飯都吃不上了！」
「皇上要修他的長生，也不能拿我們這些窮鬼開刀吧。」
張居正被人群堵在中間，臉上倒還繃得住。
他抬手壓了壓，等那吵鬧聲小了些才開口道：
「各位。」
「這米價，不是一條鞭法抬起來的。是一條鞭法斷了誰的手，誰就反手來掐諸位的脖子。」
人群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張居正沒再往下說，只是朝人群里又掃了一眼。
他知道，這話有人聽得進去，有人聽不進去。
不過他可是把話說出去了。
說完，他撥開人群，一步步朝外面走去。
身後還有人在追著罵，罵到後來，聲音都啞了。
張居正始終沒有回頭。
等消息傳回精舍，已經是午後。
嘉靖正閉著眼，呂芳把罷市的事，一五一十地在一旁說了。
末了又補了一句：
「萬歲爺，這滿城的人都罵起來了，連宮裡都聽得到。」
嘉靖沒睜開眼。
「罵的什麼？」
「罵…罵一條鞭法，也罵…」呂芳頓了頓，「也罵萬歲爺您。」
嘉靖忽然來了興趣。
「罵朕？」
「朕允他們罵。」
呂芳一愣。
嘉靖睜開眼，慢悠悠的說，「這些鄉紳，前幾日還在給張居正塞銀子遞字條，讓他各退一步。如今銀子不頂用了，就想拿全城的百姓來當槍使。」
「他們買空了米，囤著不賣，回頭把罪名扣在新法頭上，逼著全城的人來罵朕。」
「這一手，可比之前的那些蠢事高明多了。」
「沒米下鍋的百姓，是不會去查誰囤的米，只會朝著他們想的人去罵。」
「這一環扣一環，算計得倒是明明白白。」
「他們就是逼著朕，讓朕自己把這條鞭子收回去。」
呂芳聽得後背發涼，小心的問道：
「那…萬歲爺打算如何解決他們？」
嘉靖緩緩說道：
「他們想用民怨逼朕退步。」
「那朕就讓他們看看，這民怨究竟是誰手裡的一把刀。」
「傳旨錦衣衛，罷市這幾日，護住市面上還能做買賣的鋪子。誰家被逼著關門，誰家被逼著漲價，都記下來。」
「糧，先由官府開倉，平了這價。」
呂芳忙應了一聲，轉身要去傳旨。
嘉靖卻又叫住他：
「還有。」
「把張居正今日在街面上，說的那番話散出去。」
「散得越廣越好。」
呂芳退下後，嘉靖重新閉上眼。
他探查著順天府的氣運。
果然怨氣比昨日又厚了幾分。
可這一回，他隱隱覺出，那怨氣的流向正在悄然改變。
原本一團亂麻似的怨氣，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點點地往一個方向上引。
他睜開眼，冷笑了一聲。
好手段。
可他們越是把怨氣往一個方向上引，越說明他們自己也快撐不住了。
畢竟急了的人，才愛使這些上不得台面的招。
這幾日，在朝堂上也頗不平靜。參張居正的摺子，又多了起來。
可徐階，卻出奇地安靜。
他照常上朝，照常票擬，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
罷市鬧得最凶的那幾日，有言官連夜遞摺子，請皇上速速拿個主意。
這摺子到了內閣，按規矩該由首輔擬個意見。
徐階再次把摺子壓在案上擱下了。
他沒批，也沒遞，就這麼壓著。
又如上次一樣，壓了三日。
沒人敢催他。
畢竟票擬，本就是首輔的職分。
徐階的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這罷市鬧得越大，一條鞭法也就越難看。
一條鞭法越難看，張居正這個領頭的就越站不住。
張居正站不住，他這首輔，才能坐得安穩。
所以他不遞摺子不彈壓，也不說話。
他巴不得這火，再燒的旺一點。
最好是燒到張居正撐不住，自己跪到皇上跟前，把這一條鞭法給收了回去。
到那時候，他再出來，做個和事佬。
滿朝上下，還得念他一句老成持重。
這一夜，徐階回到府里。
他坐在書房的燈下，翻著手裡一本不知名的帳冊。
帳冊翻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把冊子合上，端端正正地放回原位。
外頭，隱隱有梆子聲傳過來。
一下又一下。
徐階就這麼坐著，一動沒動。
第二日，孫家大門外就多了幾個做小買賣的，賣糖的，賣炭的，甚至還有倆乞丐，他們的眼睛總往門口瞟去。
孫老爺心裡清楚，這是被盯上了。
他開始慌了。
可慌了沒幾日，那股子慌就變成了一股子狠。
搏一搏單車變摩托，與其坐著等死，倒不如拼他一把。
到了第五日的時候，順天府城裡出了樁怪事。
先是米鋪。
一夜之間，幾家大糧行的米價，突然齊刷刷的往上躥了三四成。
接著是鹽、油、布。
開門做生意的鋪子，一家接一家地上了板。
到了第五日，連賣菜的挑子都少了一半。
滿城的百姓起了個大早，揣著錢愣是買不著東西。
菜市口空蕩蕩的，只剩下幾個半大孩子，蹲在牆角眼巴巴地瞅著。
有個老婆子在米鋪門口站了半個時辰，軟磨硬泡，掌柜的只隔著門板撂下一句：
「沒米了，明日再來。」
「明日，明日又明日，我這一家老小吃什麼？」老婆子拍著門板，嗓子都啞了。
門板後頭卻沒有傳出聲音。
百姓們先是納悶，接著是驚慌，最後變成了罵。
罵這折銀，罵這條鞭子。
張居正聽說罷市的時候，他正在戶部對帳。
全網首發更新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他撂下帳本，起身就要往外走。
一個書吏攔住了他，小聲的說：
「張祭酒還是別出去了。這會街上亂，那些人正愁沒個人罵呢。」
張居正沒停下腳步，只是丟下一句：
「這會才更該去。」
他到了街上，發現果然混亂。
幾家鋪子關了門，門口卻圍著一圈人七嘴八舌的。
有人眼尖，發現了他，喊了一嗓子：
「張居正來了！」
這一嗓子，像是往油鍋里潑了盆水，人群呼啦一下就圍了上來。
「張大人，這米還讓不讓人買了。」
「一條鞭法一條鞭法，折的是什麼銀啊，折得我們連飯都吃不上了！」
「皇上要修他的長生，也不能拿我們這些窮鬼開刀吧。」
張居正被人群堵在中間，臉上倒還繃得住。
他抬手壓了壓，等那吵鬧聲小了些才開口道：
「各位。」
「這米價，不是一條鞭法抬起來的。是一條鞭法斷了誰的手，誰就反手來掐諸位的脖子。」
人群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張居正沒再往下說，只是朝人群里又掃了一眼。
他知道，這話有人聽得進去，有人聽不進去。
不過他可是把話說出去了。
說完，他撥開人群，一步步朝外面走去。
身後還有人在追著罵，罵到後來，聲音都啞了。
張居正始終沒有回頭。
等消息傳回精舍，已經是午後。
嘉靖正閉著眼，呂芳把罷市的事，一五一十地在一旁說了。
末了又補了一句：
「萬歲爺，這滿城的人都罵起來了，連宮裡都聽得到。」
嘉靖沒睜開眼。
「罵的什麼？」
「罵…罵一條鞭法，也罵…」呂芳頓了頓，「也罵萬歲爺您。」
嘉靖忽然來了興趣。
「罵朕？」
「朕允他們罵。」
呂芳一愣。
嘉靖睜開眼，慢悠悠的說，「這些鄉紳，前幾日還在給張居正塞銀子遞字條，讓他各退一步。如今銀子不頂用了，就想拿全城的百姓來當槍使。」
「他們買空了米，囤著不賣，回頭把罪名扣在新法頭上，逼著全城的人來罵朕。」
「這一手，可比之前的那些蠢事高明多了。」
「沒米下鍋的百姓，是不會去查誰囤的米，只會朝著他們想的人去罵。」
「這一環扣一環，算計得倒是明明白白。」
「他們就是逼著朕，讓朕自己把這條鞭子收回去。」
呂芳聽得後背發涼，小心的問道：
「那…萬歲爺打算如何解決他們？」
嘉靖緩緩說道：
「他們想用民怨逼朕退步。」
「那朕就讓他們看看，這民怨究竟是誰手裡的一把刀。」
「傳旨錦衣衛，罷市這幾日，護住市面上還能做買賣的鋪子。誰家被逼著關門，誰家被逼著漲價，都記下來。」
「糧，先由官府開倉，平了這價。」
呂芳忙應了一聲，轉身要去傳旨。
嘉靖卻又叫住他：
「還有。」
「把張居正今日在街面上，說的那番話散出去。」
「散得越廣越好。」
呂芳退下後，嘉靖重新閉上眼。
他探查著順天府的氣運。
果然怨氣比昨日又厚了幾分。
可這一回，他隱隱覺出，那怨氣的流向正在悄然改變。
原本一團亂麻似的怨氣，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點點地往一個方向上引。
他睜開眼，冷笑了一聲。
好手段。
可他們越是把怨氣往一個方向上引，越說明他們自己也快撐不住了。
畢竟急了的人，才愛使這些上不得台面的招。
這幾日，在朝堂上也頗不平靜。參張居正的摺子，又多了起來。
可徐階，卻出奇地安靜。
他照常上朝，照常票擬，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
罷市鬧得最凶的那幾日，有言官連夜遞摺子，請皇上速速拿個主意。
這摺子到了內閣，按規矩該由首輔擬個意見。
徐階再次把摺子壓在案上擱下了。
他沒批，也沒遞，就這麼壓著。
又如上次一樣，壓了三日。
沒人敢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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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階的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這罷市鬧得越大，一條鞭法也就越難看。
一條鞭法越難看，張居正這個領頭的就越站不住。
張居正站不住，他這首輔，才能坐得安穩。
所以他不遞摺子不彈壓，也不說話。
他巴不得這火，再燒的旺一點。
最好是燒到張居正撐不住，自己跪到皇上跟前，把這一條鞭法給收了回去。
到那時候，他再出來，做個和事佬。
滿朝上下，還得念他一句老成持重。
這一夜，徐階回到府里。
他坐在書房的燈下，翻著手裡一本不知名的帳冊。
帳冊翻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把冊子合上，端端正正地放回原位。
外頭，隱隱有梆子聲傳過來。
一下又一下。
徐階就這麼坐著，一動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