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練氣四層
旨意一傳下去，錦衣衛就立馬動了起來。
做假帳的，塞銀子的，收銀子的，一個個名字，被記在了一本沒有名字的冊子上。
張居正那邊也沒閒著。
他把兩縣的爛帳一本一本地謄清，逐條查出是誰經的手又是誰收的銀子。
兩邊一一比對，那本冊子越記越厚。
厚到最終連錦衣衛的檔頭都覺著心驚。
這才只是兩個縣。
若是推到一州一府，推到整個北直隸，這底下該埋著多少只見不得光的手。
消息還是沒有瞞住，儘管已經十分小心，士紳們仍嗅出了味。
先是有幾個得了風聲的鄉紳，把家裡的事連夜打點了一遍。
接著，參張居正的摺子忽然就少了下來。
不是他們不參了，是他們發現，皇上這一回怕是要力保張居正了。
於是那些官員換了路數。
明面上的摺子停了，暗地裡的動作更多了。
有人開始往京里遞銀子，打點關節。
有人開始遊說那些中間派的官員，許官許錢許未來。
更有人，把主意打到了順天府那十幾個縣的糧長和里正的頭上。
這些人都是收稅的根，一條鞭法要落地，離不得他們。
只要這些人撂挑子，那一條鞭法就是廢紙一張。
宛平縣有個姓周的糧長，收了二十年的糧，是個老實人。
這日夜裡，有人敲開了他家的門，塞進來一包銀子，又撂下一句話。
「周糧長，往後這稅，該怎麼收，你心裡得有個數。」
周糧長不敢拒絕，銀子也不敢退。
他抱著那包銀子，在堂屋裡坐了一宿，天快亮的時候，起身把銀子原樣包好，送去了縣衙。
可這順天府里，像周糧長這樣的終究只是少數。
更多的人，則是一聲不吭就把銀子收了，帳也悄悄記下了。
這些動靜，嘉靖都從錦衣衛傳上來的密報上看的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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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他閉著眼，反反覆覆地感應著順天府的氣運。
怨氣還是厚，不過這怨氣，卻越來越亂。
像是一鍋燒開的水，底下翻著泡，表面上卻還看不出什麼。
氣運只能告訴他，哪裡在變壞。
卻看不見，究竟是哪些人在背地裡有所行動。
一個縣的帳冊算平了。
可那帳底下，藏著多少賣了田賣了兒的人家，他看不見。
這一夜，嘉靖又盤坐在精舍里。
他運轉《萬壽帝經》，氣機沿著經脈，一遍遍地沖刷著那層壁壘。
那一線之隔，薄得像是紙，卻又韌得像是鐵。
他撞了一次，兩次，三次。
每一次，都差那麼一點。
就在他幾乎要收功的時候，丹田裡忽然一熱。
一絲極其細微卻又異常凝實的氣機，不知從何處涌了進來。
那氣機乾乾淨淨的，像是一滴清水。
嘉靖心頭一動。
他順著那絲氣機去感應。
那氣機的來處，遠在順天府之外。
是一群剛剛納了新稅，頭一回覺著日子有了盼頭的百姓。
他們不知道什麼一條鞭法，也不懂什麼火耗歸公。
他們只是覺著今年的日子，好像比往年都鬆快了一點。
就是這麼一點一點攢成的念力，替嘉靖推開了那層壁。
轟。
丹田裡那層薄薄的壁，應聲而破。
氣機如潮水一般，涌過那層壁壘，在更廣闊的經脈里緩緩鋪開。
嘉靖渾身的骨頭，都在微微發顫。
不疼，相反極度舒坦。
練氣四層成了。
他先是覺著耳朵比往常聽的更清楚了。
這精舍里，那幾盞燈的燈芯搖曳的聲音，他都聽得真真切切。
再然後，是目力比往日更深了。
他抬眼望出去，隔著那厚厚的宮牆，仿佛也能看見，牆外頭那些人的悲喜，比從前更多了幾分真切。
可再想往細里看，看清楚那一個個人，看那一張張的臉，卻又像是隔著一層霧，怎麼也看不分明。
他如今能察覺出這城裡頭的哪些地方安穩，哪些地方躁動，就像一雙手按在病人的脈上，摸得出寒熱，卻摸不清是哪一根血管出了問題。
嘉靖長舒了口氣，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順天府的方向一片漆黑。
天亮之後，嘉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張居正召進精舍。
張居正進來的時候，臉色看起來不是很好。
眼下兩團黑圈，一看就是熬了好幾個通宵。
嘉靖看了他一眼，說：
「朕聽說，你這些日子，連覺都睡不踏實。」
張居正連忙低頭回答：「回皇上，臣是怕這則例落了地，卻沒人真去辦。」
「沒人辦，就逼著他們辦。」嘉靖道，「朕今日召你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
張居正又伏了伏身，到底沒把心裡那半句話說出來。
這法子要從上頭壓下去是很容易，但想從下頭抬起來，卻難多了。
張居正抬起頭。
「這順天府里，做假帳塞銀子的，錦衣衛已經摸出了一份名冊。」
「名冊先壓在朕這。」
「你回去，該推的照推，該查的照查。那些人越跳，朕手裡的帳就記得越清楚。」
張居正心頭一震，隨即叩首：「臣明白了。」
「還有，」嘉靖頓了頓，「朕再給你一道旨。」
「一條鞭法，順天府這十幾縣，不能這樣一處一處地磨。你給朕挑出幾個最肯辦事的縣，先做出個樣子來。」
「讓這北直隸的官都睜大眼睛看看，辦這新法的，究竟是能得好處，還是要倒大霉。」
嘉靖說完，朝張居正揮了揮手：「去吧。」
張居正重重叩首：「臣，領旨。」
張居正退出去之後，呂芳端了盞茶送上來。
嘉靖沒接茶，只是問了一句：
「呂芳，你說這滿朝的人，有幾個是真心盼著這天下好的。」
呂芳端著茶的手一抖，險些把茶盞打碎。
「奴才…奴才不敢妄言。」
嘉靖笑了笑沒再問。
他走到案邊，拿起錦衣衛遞上來的那本名冊。
冊子不厚，但上面的人名記得是滿滿當當。
他翻了幾頁，忽然停下手，那根指頭正落在一個名字上頭。
「這個人。」嘉靖點了點那名字，「給朕看緊了。」
做假帳的，塞銀子的，收銀子的，一個個名字，被記在了一本沒有名字的冊子上。
張居正那邊也沒閒著。
他把兩縣的爛帳一本一本地謄清，逐條查出是誰經的手又是誰收的銀子。
兩邊一一比對，那本冊子越記越厚。
厚到最終連錦衣衛的檔頭都覺著心驚。
這才只是兩個縣。
若是推到一州一府，推到整個北直隸，這底下該埋著多少只見不得光的手。
消息還是沒有瞞住，儘管已經十分小心，士紳們仍嗅出了味。
先是有幾個得了風聲的鄉紳，把家裡的事連夜打點了一遍。
接著，參張居正的摺子忽然就少了下來。
不是他們不參了，是他們發現，皇上這一回怕是要力保張居正了。
於是那些官員換了路數。
明面上的摺子停了，暗地裡的動作更多了。
有人開始往京里遞銀子，打點關節。
有人開始遊說那些中間派的官員，許官許錢許未來。
更有人，把主意打到了順天府那十幾個縣的糧長和里正的頭上。
這些人都是收稅的根，一條鞭法要落地，離不得他們。
只要這些人撂挑子，那一條鞭法就是廢紙一張。
宛平縣有個姓周的糧長，收了二十年的糧，是個老實人。
這日夜裡，有人敲開了他家的門，塞進來一包銀子，又撂下一句話。
「周糧長，往後這稅，該怎麼收，你心裡得有個數。」
周糧長不敢拒絕，銀子也不敢退。
他抱著那包銀子，在堂屋裡坐了一宿，天快亮的時候，起身把銀子原樣包好，送去了縣衙。
可這順天府里，像周糧長這樣的終究只是少數。
更多的人，則是一聲不吭就把銀子收了，帳也悄悄記下了。
這些動靜，嘉靖都從錦衣衛傳上來的密報上看的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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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他閉著眼，反反覆覆地感應著順天府的氣運。
怨氣還是厚，不過這怨氣，卻越來越亂。
像是一鍋燒開的水，底下翻著泡，表面上卻還看不出什麼。
氣運只能告訴他，哪裡在變壞。
卻看不見，究竟是哪些人在背地裡有所行動。
一個縣的帳冊算平了。
可那帳底下，藏著多少賣了田賣了兒的人家，他看不見。
這一夜，嘉靖又盤坐在精舍里。
他運轉《萬壽帝經》，氣機沿著經脈，一遍遍地沖刷著那層壁壘。
那一線之隔，薄得像是紙，卻又韌得像是鐵。
他撞了一次，兩次，三次。
每一次，都差那麼一點。
就在他幾乎要收功的時候，丹田裡忽然一熱。
一絲極其細微卻又異常凝實的氣機，不知從何處涌了進來。
那氣機乾乾淨淨的，像是一滴清水。
嘉靖心頭一動。
他順著那絲氣機去感應。
那氣機的來處，遠在順天府之外。
是一群剛剛納了新稅，頭一回覺著日子有了盼頭的百姓。
他們不知道什麼一條鞭法，也不懂什麼火耗歸公。
他們只是覺著今年的日子，好像比往年都鬆快了一點。
就是這麼一點一點攢成的念力，替嘉靖推開了那層壁。
轟。
丹田裡那層薄薄的壁，應聲而破。
氣機如潮水一般，涌過那層壁壘，在更廣闊的經脈里緩緩鋪開。
嘉靖渾身的骨頭，都在微微發顫。
不疼，相反極度舒坦。
練氣四層成了。
他先是覺著耳朵比往常聽的更清楚了。
這精舍里，那幾盞燈的燈芯搖曳的聲音，他都聽得真真切切。
再然後，是目力比往日更深了。
他抬眼望出去，隔著那厚厚的宮牆，仿佛也能看見，牆外頭那些人的悲喜，比從前更多了幾分真切。
可再想往細里看，看清楚那一個個人，看那一張張的臉，卻又像是隔著一層霧，怎麼也看不分明。
他如今能察覺出這城裡頭的哪些地方安穩，哪些地方躁動，就像一雙手按在病人的脈上，摸得出寒熱，卻摸不清是哪一根血管出了問題。
嘉靖長舒了口氣，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順天府的方向一片漆黑。
天亮之後，嘉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張居正召進精舍。
張居正進來的時候，臉色看起來不是很好。
眼下兩團黑圈，一看就是熬了好幾個通宵。
嘉靖看了他一眼，說：
「朕聽說，你這些日子，連覺都睡不踏實。」
張居正連忙低頭回答：「回皇上，臣是怕這則例落了地，卻沒人真去辦。」
「沒人辦，就逼著他們辦。」嘉靖道，「朕今日召你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
張居正又伏了伏身，到底沒把心裡那半句話說出來。
這法子要從上頭壓下去是很容易，但想從下頭抬起來，卻難多了。
張居正抬起頭。
「這順天府里，做假帳塞銀子的，錦衣衛已經摸出了一份名冊。」
「名冊先壓在朕這。」
「你回去，該推的照推，該查的照查。那些人越跳，朕手裡的帳就記得越清楚。」
張居正心頭一震，隨即叩首：「臣明白了。」
「還有，」嘉靖頓了頓，「朕再給你一道旨。」
「一條鞭法，順天府這十幾縣，不能這樣一處一處地磨。你給朕挑出幾個最肯辦事的縣，先做出個樣子來。」
「讓這北直隸的官都睜大眼睛看看，辦這新法的，究竟是能得好處，還是要倒大霉。」
嘉靖說完，朝張居正揮了揮手：「去吧。」
張居正重重叩首：「臣，領旨。」
張居正退出去之後，呂芳端了盞茶送上來。
嘉靖沒接茶，只是問了一句：
「呂芳，你說這滿朝的人，有幾個是真心盼著這天下好的。」
呂芳端著茶的手一抖，險些把茶盞打碎。
「奴才…奴才不敢妄言。」
嘉靖笑了笑沒再問。
他走到案邊，拿起錦衣衛遞上來的那本名冊。
冊子不厚，但上面的人名記得是滿滿當當。
他翻了幾頁，忽然停下手，那根指頭正落在一個名字上頭。
「這個人。」嘉靖點了點那名字，「給朕看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