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帝心難測
張居正很快就到了宮門。
下人抬著那個木匣子跟在他的身後，一步也不敢落下。
守門的侍衛見到這陣仗，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張居正也不避人，就那麼在宮門口站著等皇上的召見。
這一等就是大半個時辰。
日頭升起來了，才有個小內侍走過來引他進去。
張居正進了精舍，先是叩首，然後開口道：
「臣昨日得一樣東西，不敢隱瞞，特來呈給皇上。」
嘉靖此刻半倚在榻上，聞言眉頭輕眺。
「哦？抬進來。」
木匣子背抬了進來，放在地上。
張居正親自上前，把匣子打開。
裡面白花花的銀子，一錠一錠的碼得整整齊齊。
銀子上頭還壓著一張字條。
呂芳上前，把字條拿出來，雙手捧到嘉靖面前。
嘉靖接過來打開一看。
四個字。
各退一步。
嘉靖盯著那四個字沒有說話，張居正跪在下面也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嘉靖才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誰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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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不知。」張居正回答，「昨夜臣回住所，門房遞過來的。臣沒敢拆，原樣封著，今日一早就抬來了。」
「你沒拆，倒先給朕送來了。」嘉靖慢慢道，「張居正，你這是要朕給你拿主意啊。」
張居正叩首：「臣不敢。臣只是覺得，這箱東西不是衝著臣來的。」
「哦？」
「臣一個祭酒，一個月才多少俸祿。這二百兩，夠臣一家用多少年了。」張居正道，「可他們偏給臣送這麼重的禮。臣想了半宿，想明白了。」
「他們不是要收買臣。是要臣知難而退。」
「退什麼？」
「退出一條鞭法的實行。」
嘉靖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他。
張居正聲音略帶哭腔：「這各退一步，退的不是臣。是皇上啊。」
「他們是在說，皇上逼得太緊了，他們也要反過來逼一逼皇上啊。」
嘉靖聽完張居正的話忽然笑了。
這一笑把張居正笑得心裡發毛。
「張居正。」嘉靖道，「你這個人最大的好處，是肯說實話。」
「可也有個壞處。」
「你可知道，實話有時候是要命的。」
張居正後背一涼，卻挺直了腰：「臣這條命，早就交出去了。只要皇上這條鞭子能抽下去，臣認。」
嘉靖看了他好一會，眼裡的笑意慢慢的消失了。
他朝呂芳擺擺手。
呂芳會意，上前把那木匣子合上，讓人抬了下去。
嘉靖這才重新開口，語氣卻淡了許多。
「這銀子，朕收了。」
「可朕不白收。」
張居正一怔，抬頭看向皇上。
嘉靖道：「你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這一箱銀子，朕替留著，給你記一筆帳。」
「等這條鞭子抽疼他們了，朕再把這二百兩連本帶利的還給他們。」
張居正心裡一動，正準備要謝恩，嘉靖又補了一句：
「還有。」
「回去之後，把昨天查的那幾本爛帳謄一份給朕。朕倒要看看，這順天府里，到底有幾隻手。」
張居正重重叩首：「臣，領旨。」
張居正退出去以後，精舍里又靜了下來。
呂芳侍立在一旁，見皇上久久不說話，便小心翼翼地開口：
「萬歲爺，這二百兩，依奴才看，倒像是那邊的最後一棋了。」
嘉靖沒接他的話，只是閉上眼感應著這一方的氣運。
順天府的上空，怨氣依舊很厚，可這回，他隱隱覺出那怨氣似乎很劇烈。
像是一群被逼到牆角的畜生，磨著牙隨時準備回頭咬人。
嘉靖睜開眼。
「朕等了這麼久，他們終於坐不住了。」
他把目光投向案頭那摞摺子。
這幾日的朝堂並不安生。
參張居正的那些摺子，還在往裡遞。
可嘉靖一封都不批，也不留中，就那麼在通政司和內閣之間來回地壓著。
底下的人看不透，便越發不敢輕舉妄動。
只有徐階看得分明。
這日，徐階在值房裡票擬。
手邊正好壓著一道張居正呈上來的關於一條鞭法試行的則例。
按規矩，這道則例該他票擬個意見，然後遞上去。
徐階拿起筆看了半天，又放下了。
他把那道摺子，隨手擱到了一邊。
這一擱，就是三日。
三日後，那道則例才被他慢悠悠地批了，隨後遞進了宮。
沒別的話，只是一句臣以為可再斟酌斟酌。
就是這幾個字，讓一道本該即刻施行的則例，又在裡頭多躺了幾日。
誰也說不出他的錯。
票擬，本就是首輔的職權，他只是斟酌得久了些。
嘉靖拿到這道摺子的時候，只是掃了一眼就明白了。
徐階在壓張居正。
沒有違抗指令，也沒違抗法理，就只是慢。
慢，是這官場裡最不容易被參的一種錯。
嘉靖把那摺子合上，嘴角微微上揚。
「呂芳。」
「奴才在。」
「你說，首輔這幾日，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呂芳一愣，忙道：「徐閣老他…身子還硬朗著呢。」
「身子硬朗，摺子卻批得慢。」嘉靖說道，「看來是心裡有事啊。」
「一般心裡有事，才會想著拖一拖。」
「是拖他的那個學生呢，還是拖朕的新法。」
呂芳不敢回答。
嘉靖也沒讓他答，徐階壓張居正這件事，本就是他一手逼出來的。
那日他留下張居正和徐階，就是想讓徐階知道，首輔這位置從來就不是鐵打的。
這是制衡也是敲打，帝王之術就該如此。
黨爭這東西，歷朝歷代有幾個皇上會殺絕了。
倘若真殺絕了，底下就只剩下一個首輔，一個聲音，這是最危險的。
剛剷除完嚴黨，便展開清丈，徐階這首輔新官上任三把火，必當全力推行。可到現在，清丈最難啃的北直隸已經差不多了了，全國其他省必然也扛不住清丈的滾滾大旗。
趁徐階空出手拉攏官員的時候，朕先送他一份大禮。讓他們斗，斗而不破，朕就在中間站著，這天就翻不了。
嘉靖揮了揮手，把所有人趕出精舍，運轉《萬壽帝經》開始修行。
一直到夜深了，嘉靖仍沒睡，他還在運功。
氣機在經脈里流轉，一下又一下的撞著那層薄薄的壁。
練氣四層，就差一線。
可是這一線，他卻遲遲邁不過去。
他知道修為急不來，得穩紮穩打的吸收念力。
火耗歸了公，清丈量了田，一條鞭法也起了頭。
可這些，還遠遠不夠。
他睜開眼，望向窗外。外頭的天，快亮了。
可這天一亮，朝堂上，又不知要生出多少事來。
嘉靖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
那一線氣機，仍在丹田裡緩緩地流轉。
第二日，一道旨意從精舍傳了出來。
不是給徐階，不是給張居正，是給錦衣衛的。
「著錦衣衛，把順天府這兩縣，做假帳以及塞銀子的，一個個給朕摸出來。」
「先不動。摸清楚，然後記下名字。等朕的旨意。」
下人抬著那個木匣子跟在他的身後，一步也不敢落下。
守門的侍衛見到這陣仗，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張居正也不避人，就那麼在宮門口站著等皇上的召見。
這一等就是大半個時辰。
日頭升起來了，才有個小內侍走過來引他進去。
張居正進了精舍，先是叩首，然後開口道：
「臣昨日得一樣東西，不敢隱瞞，特來呈給皇上。」
嘉靖此刻半倚在榻上，聞言眉頭輕眺。
「哦？抬進來。」
木匣子背抬了進來，放在地上。
張居正親自上前，把匣子打開。
裡面白花花的銀子，一錠一錠的碼得整整齊齊。
銀子上頭還壓著一張字條。
呂芳上前，把字條拿出來，雙手捧到嘉靖面前。
嘉靖接過來打開一看。
四個字。
各退一步。
嘉靖盯著那四個字沒有說話，張居正跪在下面也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嘉靖才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誰送的？」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臣不知。」張居正回答，「昨夜臣回住所，門房遞過來的。臣沒敢拆，原樣封著，今日一早就抬來了。」
「你沒拆，倒先給朕送來了。」嘉靖慢慢道，「張居正，你這是要朕給你拿主意啊。」
張居正叩首：「臣不敢。臣只是覺得，這箱東西不是衝著臣來的。」
「哦？」
「臣一個祭酒，一個月才多少俸祿。這二百兩，夠臣一家用多少年了。」張居正道，「可他們偏給臣送這麼重的禮。臣想了半宿，想明白了。」
「他們不是要收買臣。是要臣知難而退。」
「退什麼？」
「退出一條鞭法的實行。」
嘉靖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他。
張居正聲音略帶哭腔：「這各退一步，退的不是臣。是皇上啊。」
「他們是在說，皇上逼得太緊了，他們也要反過來逼一逼皇上啊。」
嘉靖聽完張居正的話忽然笑了。
這一笑把張居正笑得心裡發毛。
「張居正。」嘉靖道，「你這個人最大的好處，是肯說實話。」
「可也有個壞處。」
「你可知道，實話有時候是要命的。」
張居正後背一涼，卻挺直了腰：「臣這條命，早就交出去了。只要皇上這條鞭子能抽下去，臣認。」
嘉靖看了他好一會，眼裡的笑意慢慢的消失了。
他朝呂芳擺擺手。
呂芳會意，上前把那木匣子合上，讓人抬了下去。
嘉靖這才重新開口，語氣卻淡了許多。
「這銀子，朕收了。」
「可朕不白收。」
張居正一怔，抬頭看向皇上。
嘉靖道：「你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這一箱銀子，朕替留著，給你記一筆帳。」
「等這條鞭子抽疼他們了，朕再把這二百兩連本帶利的還給他們。」
張居正心裡一動，正準備要謝恩，嘉靖又補了一句：
「還有。」
「回去之後，把昨天查的那幾本爛帳謄一份給朕。朕倒要看看，這順天府里，到底有幾隻手。」
張居正重重叩首：「臣，領旨。」
張居正退出去以後，精舍里又靜了下來。
呂芳侍立在一旁，見皇上久久不說話，便小心翼翼地開口：
「萬歲爺，這二百兩，依奴才看，倒像是那邊的最後一棋了。」
嘉靖沒接他的話，只是閉上眼感應著這一方的氣運。
順天府的上空，怨氣依舊很厚，可這回，他隱隱覺出那怨氣似乎很劇烈。
像是一群被逼到牆角的畜生，磨著牙隨時準備回頭咬人。
嘉靖睜開眼。
「朕等了這麼久，他們終於坐不住了。」
他把目光投向案頭那摞摺子。
這幾日的朝堂並不安生。
參張居正的那些摺子，還在往裡遞。
可嘉靖一封都不批，也不留中，就那麼在通政司和內閣之間來回地壓著。
底下的人看不透，便越發不敢輕舉妄動。
只有徐階看得分明。
這日，徐階在值房裡票擬。
手邊正好壓著一道張居正呈上來的關於一條鞭法試行的則例。
按規矩，這道則例該他票擬個意見，然後遞上去。
徐階拿起筆看了半天，又放下了。
他把那道摺子，隨手擱到了一邊。
這一擱，就是三日。
三日後，那道則例才被他慢悠悠地批了，隨後遞進了宮。
沒別的話，只是一句臣以為可再斟酌斟酌。
就是這幾個字，讓一道本該即刻施行的則例，又在裡頭多躺了幾日。
誰也說不出他的錯。
票擬，本就是首輔的職權，他只是斟酌得久了些。
嘉靖拿到這道摺子的時候，只是掃了一眼就明白了。
徐階在壓張居正。
沒有違抗指令，也沒違抗法理，就只是慢。
慢，是這官場裡最不容易被參的一種錯。
嘉靖把那摺子合上，嘴角微微上揚。
「呂芳。」
「奴才在。」
「你說，首輔這幾日，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呂芳一愣，忙道：「徐閣老他…身子還硬朗著呢。」
「身子硬朗，摺子卻批得慢。」嘉靖說道，「看來是心裡有事啊。」
「一般心裡有事，才會想著拖一拖。」
「是拖他的那個學生呢，還是拖朕的新法。」
呂芳不敢回答。
嘉靖也沒讓他答，徐階壓張居正這件事，本就是他一手逼出來的。
那日他留下張居正和徐階，就是想讓徐階知道，首輔這位置從來就不是鐵打的。
這是制衡也是敲打，帝王之術就該如此。
黨爭這東西，歷朝歷代有幾個皇上會殺絕了。
倘若真殺絕了，底下就只剩下一個首輔，一個聲音，這是最危險的。
剛剷除完嚴黨，便展開清丈，徐階這首輔新官上任三把火，必當全力推行。可到現在，清丈最難啃的北直隸已經差不多了了，全國其他省必然也扛不住清丈的滾滾大旗。
趁徐階空出手拉攏官員的時候，朕先送他一份大禮。讓他們斗，斗而不破，朕就在中間站著，這天就翻不了。
嘉靖揮了揮手，把所有人趕出精舍，運轉《萬壽帝經》開始修行。
一直到夜深了，嘉靖仍沒睡，他還在運功。
氣機在經脈里流轉，一下又一下的撞著那層薄薄的壁。
練氣四層，就差一線。
可是這一線，他卻遲遲邁不過去。
他知道修為急不來，得穩紮穩打的吸收念力。
火耗歸了公，清丈量了田，一條鞭法也起了頭。
可這些，還遠遠不夠。
他睜開眼，望向窗外。外頭的天，快亮了。
可這天一亮，朝堂上，又不知要生出多少事來。
嘉靖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
那一線氣機，仍在丹田裡緩緩地流轉。
第二日，一道旨意從精舍傳了出來。
不是給徐階，不是給張居正，是給錦衣衛的。
「著錦衣衛，把順天府這兩縣，做假帳以及塞銀子的，一個個給朕摸出來。」
「先不動。摸清楚，然後記下名字。等朕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