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假帳
張居正到衙門口的時候，門房已經在那候著了。
張居正走進後堂，沒有坐下，開口詢問道：「大興宛平兩縣的折銀帳，都收上來了嗎？」
師爺賠笑的說：「回張祭酒，都收上來了。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這兩縣的帳，小的怎麼看，都覺得不太對勁。」
張居正沒說話，拿過那幾本帳冊一頁一頁的翻看。什麼火耗混進正項，各鄉丁口對不上。
越看到後面，張居正臉色就越黑。
看完之後，張居正把帳冊往桌上一拍。
「做帳的人在哪。」
師爺被聲音嚇的一哆嗦：「在…在偏房候著呢。」
「帶進來。」
人被領了進來，一進門，膝蓋就軟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小人馮大，見過張祭酒。」
張居正盯著他，隨後開口問道。
「這帳是你做的？」
「是…是小人做的。」
「哦？那你自己說說，這帳錯在哪了。」
馮大聽完不斷磕頭認錯，身子抖得厲害。
「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帳做錯了，重新改就可以。可是你做錯的不是帳。」張居正慢慢的說，「你是照著別人給的數填進去的。」
馮大渾身一僵，嘴唇哆哆嗦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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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祭酒明鑑。」他的聲音都在打顫，「小人也是…也是被逼的。」
張居正沒接他話。
馮大跪著往前挪了半步，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
「他們說，要麼照著寫，要么小人一家老小，往後在這順天府就不會有活路。」
「小人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五口，全指著小人這一份差事吃飯。小人…小人不敢不寫啊。」馮大抬起頭，眼裡的淚流滿臉上，「小人那最小的才一歲，他連爹都還不會喊。小人每次夜裡回去，都聽著他在炕上哭。」
「他們是誰？」
馮大抬起頭，張了張嘴又閉了回去，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小人不能說。說了的話，小人全家…」
他後面的話說的含糊不清，只是一個勁的磕頭，磕的咚咚作響。
張居正在屋裡來回走了兩圈，隨後說。
「你不說，我也查得出來。這順天府里，誰最怕一條鞭法，誰就是那個人。」
馮大不敢接話。
「可你。」張居正扭頭盯著他，「帳是你經手的。經了你的手，你就脫不了干係。」
馮大臉色慘白，「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張居正沒再看他，擺了擺手讓差役把他帶了下去。
馮大被拖起來，兩個差役一左一右架著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過頭，朝張居正這看了一眼。
那眼神不知道是求，還是悔。
張居正看見了，但他沒有動，等人走後，他只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回到住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張居正坐在燈下，想了很多，心裡總感覺堵得慌。
馮大該死嗎？
帳是他做的，於法理他脫不了干係。
可馮大只是那幫人手裡的一枚棋子。
殺了他太冤，放了他，法就不成法了。
這條鞭法，鞭子還沒抽到他們身上，倒先抽到扛不住事的小人物身上去了。
第二天，他把馮大一案連同那幾本爛帳，全部寫進摺子里，遞進了宮。
摺子里，他沒有替馮大求情，也沒有替馮大開脫。
他只是在摺子的末尾寫了一句話。
「此人受逼，其情可憫。然法立而不行，則新法不立。」
摺子遞到了精舍，嘉靖打開來仔細的看了一遍。
當他看到最後那一句，他擱下摺子，沉默了。
呂芳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大氣都不敢出。
「呂芳。」嘉靖忽然開口。
「奴才在。」
「你說，張居正這是心軟了，還是沒心軟。」
呂芳想了想，給了個模稜兩可的回答：「他大概是心軟了吧。」
嘉靖笑了笑，說：「這些人倒是學聰明了。」
「知道殺人要誅三族，就換法子，開始捅別人的軟肋。」
「可他們忘了，朕不再是那個不理朝政不願輕易掀翻大局的皇帝了。」
「他們喜歡玩心思，朕就陪他們好好的玩玩。」
呂芳聽得後背發涼。
「傳旨下去。」嘉靖道，「馮大暫且押著，但別急著判，先好吃好喝地供著。」
「那些做假帳塞銀子的人，一個都別放過。讓錦衣衛順著這兩縣的帳，往上摸，摸到誰就是誰。」
「還有，」嘉靖頓了一下，「把馮大被關押的消息散出去。」
「朕要他們自個掂量掂量，拿一個扛不住事的小吏開刀，會有什麼後果。」
呂芳領命退下。
精舍里，又只剩下嘉靖一個人。他重新拿起那本摺子，看著張居正末尾那一句話，看了很久。
「其情可憫，其法不可廢。」
他低聲念了一遍，笑著說，「張居正啊張居正，你終究還是沒讓朕看錯。」
張居正這邊卻沒能等來一個清靜。
馮大被押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順天府的官場。
那些縣官胥吏，人人自危。
有人開始躲著張居正走。路上見了他，臉上還堆著笑，眼底裡面的疏遠卻藏都藏不住。
連往日裡跟他嘮過的幾個同僚，也一個個找了由頭，能不見就不見。
張居正看的很明白，這些人開始孤立疏遠他了。
可他不在乎。
他依舊每天去戶部，去順天府衙，一頁頁地翻那些爛帳，一筆一筆的把錯的帳給改回來。
這一日，他回到住所的時候，門房抱著一樣東西交給他。
是個木匣子，看門房那吃力的樣子，就感覺得出這東西沉甸甸的。
張居正讓門房放在地上，在燈光下把這木匣子打開。
匣子裡頭是一錠一錠的銀子。
足足有兩百兩。
銀子上面還放著一張字條。
字條上面只有四個字。
「各退一步。」
張居正盯著那四個字，手慢慢攥緊。
兩百兩。
這麼多錢，夠一個小吏一家吃上不知道多少年。
現在就這麼輕飄飄地，放到了他的面前。
就像是在問他，你扛到現在，圖的是什麼？
張居正盯著這一箱白銀，沒有說話。
他把那錠銀子，一錠一錠放回木匣子裡。
然後他把那木匣子原樣封好，放到了一旁。
第二天天剛亮，他就命下人抬著這個木匣子，跟著他一同走出了大門。
張居正走進後堂，沒有坐下，開口詢問道：「大興宛平兩縣的折銀帳，都收上來了嗎？」
師爺賠笑的說：「回張祭酒，都收上來了。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這兩縣的帳，小的怎麼看，都覺得不太對勁。」
張居正沒說話，拿過那幾本帳冊一頁一頁的翻看。什麼火耗混進正項，各鄉丁口對不上。
越看到後面，張居正臉色就越黑。
看完之後，張居正把帳冊往桌上一拍。
「做帳的人在哪。」
師爺被聲音嚇的一哆嗦：「在…在偏房候著呢。」
「帶進來。」
人被領了進來，一進門，膝蓋就軟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小人馮大，見過張祭酒。」
張居正盯著他，隨後開口問道。
「這帳是你做的？」
「是…是小人做的。」
「哦？那你自己說說，這帳錯在哪了。」
馮大聽完不斷磕頭認錯，身子抖得厲害。
「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帳做錯了，重新改就可以。可是你做錯的不是帳。」張居正慢慢的說，「你是照著別人給的數填進去的。」
馮大渾身一僵，嘴唇哆哆嗦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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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祭酒明鑑。」他的聲音都在打顫，「小人也是…也是被逼的。」
張居正沒接他話。
馮大跪著往前挪了半步，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
「他們說，要麼照著寫，要么小人一家老小，往後在這順天府就不會有活路。」
「小人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五口，全指著小人這一份差事吃飯。小人…小人不敢不寫啊。」馮大抬起頭，眼裡的淚流滿臉上，「小人那最小的才一歲，他連爹都還不會喊。小人每次夜裡回去，都聽著他在炕上哭。」
「他們是誰？」
馮大抬起頭，張了張嘴又閉了回去，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小人不能說。說了的話，小人全家…」
他後面的話說的含糊不清，只是一個勁的磕頭，磕的咚咚作響。
張居正在屋裡來回走了兩圈，隨後說。
「你不說，我也查得出來。這順天府里，誰最怕一條鞭法，誰就是那個人。」
馮大不敢接話。
「可你。」張居正扭頭盯著他，「帳是你經手的。經了你的手，你就脫不了干係。」
馮大臉色慘白，「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張居正沒再看他，擺了擺手讓差役把他帶了下去。
馮大被拖起來，兩個差役一左一右架著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過頭，朝張居正這看了一眼。
那眼神不知道是求，還是悔。
張居正看見了，但他沒有動，等人走後，他只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回到住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張居正坐在燈下，想了很多，心裡總感覺堵得慌。
馮大該死嗎？
帳是他做的，於法理他脫不了干係。
可馮大只是那幫人手裡的一枚棋子。
殺了他太冤，放了他，法就不成法了。
這條鞭法，鞭子還沒抽到他們身上，倒先抽到扛不住事的小人物身上去了。
第二天，他把馮大一案連同那幾本爛帳，全部寫進摺子里，遞進了宮。
摺子里，他沒有替馮大求情，也沒有替馮大開脫。
他只是在摺子的末尾寫了一句話。
「此人受逼，其情可憫。然法立而不行，則新法不立。」
摺子遞到了精舍，嘉靖打開來仔細的看了一遍。
當他看到最後那一句，他擱下摺子，沉默了。
呂芳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大氣都不敢出。
「呂芳。」嘉靖忽然開口。
「奴才在。」
「你說，張居正這是心軟了，還是沒心軟。」
呂芳想了想，給了個模稜兩可的回答：「他大概是心軟了吧。」
嘉靖笑了笑，說：「這些人倒是學聰明了。」
「知道殺人要誅三族，就換法子，開始捅別人的軟肋。」
「可他們忘了，朕不再是那個不理朝政不願輕易掀翻大局的皇帝了。」
「他們喜歡玩心思，朕就陪他們好好的玩玩。」
呂芳聽得後背發涼。
「傳旨下去。」嘉靖道，「馮大暫且押著，但別急著判，先好吃好喝地供著。」
「那些做假帳塞銀子的人，一個都別放過。讓錦衣衛順著這兩縣的帳，往上摸，摸到誰就是誰。」
「還有，」嘉靖頓了一下，「把馮大被關押的消息散出去。」
「朕要他們自個掂量掂量，拿一個扛不住事的小吏開刀，會有什麼後果。」
呂芳領命退下。
精舍里，又只剩下嘉靖一個人。他重新拿起那本摺子，看著張居正末尾那一句話，看了很久。
「其情可憫，其法不可廢。」
他低聲念了一遍，笑著說，「張居正啊張居正，你終究還是沒讓朕看錯。」
張居正這邊卻沒能等來一個清靜。
馮大被押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順天府的官場。
那些縣官胥吏，人人自危。
有人開始躲著張居正走。路上見了他，臉上還堆著笑，眼底裡面的疏遠卻藏都藏不住。
連往日裡跟他嘮過的幾個同僚，也一個個找了由頭，能不見就不見。
張居正看的很明白，這些人開始孤立疏遠他了。
可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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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他回到住所的時候，門房抱著一樣東西交給他。
是個木匣子，看門房那吃力的樣子，就感覺得出這東西沉甸甸的。
張居正讓門房放在地上，在燈光下把這木匣子打開。
匣子裡頭是一錠一錠的銀子。
足足有兩百兩。
銀子上面還放著一張字條。
字條上面只有四個字。
「各退一步。」
張居正盯著那四個字，手慢慢攥緊。
兩百兩。
這麼多錢，夠一個小吏一家吃上不知道多少年。
現在就這麼輕飄飄地，放到了他的面前。
就像是在問他，你扛到現在，圖的是什麼？
張居正盯著這一箱白銀，沒有說話。
他把那錠銀子，一錠一錠放回木匣子裡。
然後他把那木匣子原樣封好，放到了一旁。
第二天天剛亮，他就命下人抬著這個木匣子，跟著他一同走出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