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獨木難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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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則例次日就批紅了。

  試行的地方,正是圈起來的順天府。

  高燿不敢怠慢,親自督辦。梁材那份壓了三十年的章程,被重新翻了出來,核成新則,發往順天府各縣。

  張居正得知章程推行,第一件事就是去戶部對帳。

  可這筆帳,戶部怎麼樣都不肯給他看。

  他前腳要丁糧冊,後腳就推說舊冊模糊不清,要重新造冊。

  他說那給我歷年折銀的比例,戶部就推說南北價格不一致,得逐縣核對。

  他說一句那邊回一句,態度恭敬,事情卻是一個也沒辦成。

  說好的三五日,七八日了也不見結果。

  七八日過了,又變成半個月。

  張居正心裡很清楚,這是有人不想這個章程辦起來。

  這一日,張居正又去了戶部。

  一個郎中賠笑著把他引到值房裡坐下,茶都喝了三泡,閉口不提帳冊相關的事。

  「張祭酒再等等吧。」那郎中歉意的說,「這丁糧冊牽一髮而動全身,咱們急不得。」

  張居正沒再喝,只是盯著他,說:「大人這句話,我貌似昨日就聽過了。」

  郎中嘴角一抽,但還是保持微笑:「這年頭做事都不容易,這帳都幾十年沒有清了,哪是幾天就能完工的。」

  「幾十年沒清,」張居正緩緩的道,「那這麼些年,戶部的銀子收明白了嗎?」

  郎中沒再說話。

  張居正見狀,只撂下一句:「皇命在身,這麼久了,我不能再拖下去了,冊子明日我就要來拿。」

  說完他就走出了戶部的大門。

  他上午剛走,下午摺子就像雪花一樣飛進了通政司。

  全是參他的,還不是一個兩個。

  一開始,參的是他名不正言不順,一個國子監祭酒,居然越權過問戶部的事宜。

  後來說他與民爭利。一條鞭法催逼太急,順天府的農戶鄉紳都怨氣滿滿。

  最後的參本更狠,說他挾皇命自重,借著新法攬權,其心可誅。

  摺子一封接一封,落款人一個比一個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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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居正拿到所有抄本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他借著燭光,一封一封的看。

  看到最後,他把摺子合上,輕輕放在案上,半天沒動。

  這些字,他太熟悉了。

  前頭參他的,分明是清丈時跟士紳坐在一張桌上的那些人。

  如今一條鞭法要動他們的命根子,他們就換了個法子,不拿刀改拿筆。

  筆桿子捅人,可比刀還疼。

  更讓張居正心裡發沉的是另一件事。

  這幾道摺子,參的是他,卻句句卻在罵鞭法。

  折銀折銀,折到最後,還不是要小民拿糧食去換銀子。

  糧賤銀貴,貧農賣一石谷到手不過幾錢銀。

  折銀一逼,田裡刨食的人,只怕更要活不下去。

  這帽子一旦扣實了,他張居正就是戕害黎民的罪人。

  他清楚這法子是對的。可他一時之間,竟也找不出一句話堵住這悠悠之口。

  蠟燭燒掉了一半。張居正起身,在屋裡走了好幾圈。

  摺子進了內閣,又進了精舍。

  嘉靖把那一摞參張居正的摺子都看了個遍。

  看到其心可誅幾個字的時候,他笑了一聲。

  呂芳在一旁侍候,小心的說。

  「萬歲爺。」

  「這參張祭酒的摺子是一日比一日多。要不要奴才…」

  「不用。」嘉靖擺擺手。

  「讓他們參。參得越多越好。」

  呂芳一愣。

  嘉靖把手中的摺子隨手丟回案上,身子往後一靠。

  「朕要辦一條鞭法,總得有人站到前頭去。」他道,「張居正站在那,那些人的刀自然就朝他去了。」

  「朕如果現在出手壓下去,倒便宜他了。往後他的日子,只會更難。」

  呂芳聽明白了。

  皇上的意思,是讓張居正一個人,把這頭一茬的風雨給頂過去。

  「可是…」呂芳有些遲疑,「張祭酒他頂得住嗎?」

  嘉靖沒說話,他閉上眼感應了一圈順天府的氣運。

  怨氣又厚了。

  嘉靖睜開眼,嘴角扯了扯。

  他喃喃道,「他們恨新法,比恨朕還恨。」

  他頓了頓,眼神冷冽。

  「讓張居正先去蹚這趟渾水,朕在暗處看著,看誰先沉不住氣。」

  呂芳打了個寒噤,不敢再接話。

  幾日後,順天府底下出了件怪事。

  試行一條鞭法的幾個縣,折銀的帳算得亂七八糟。

  有的縣把丁銀折糧,有的縣把糧折丁銀,更有甚者把歷年火耗混進正項,弄的一團亂麻。

  張居正過去核查,縣裡的那些官一個個哭天撼地,說這是頭一回這麼算,沒人會算,也沒人敢算。

  張居正只能耐著性子,一筆一筆的教。

  可教得過來一個縣,卻教不過來一整個順天府。

  他連著熬了好幾個通宵,眼睛熬得通紅。

  白天跑去戶部吃軟釘子,夜裡回來還要盯著各縣送上來的爛帳。

  他第一次覺得,這改革光靠他一個人,是真的撐不起來。

  可他不能退。

  退了,前頭做的那些就全白費。

  這一晚,他又熬到半夜。

  縣裡的帳還沒理出個頭緒,一個差役就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了。

  「張祭酒,不好了。」

  張居正抬頭:「怎麼了。」

  「京城裡貼出告示了。」

  那差役喘著氣說:「不知是誰,在大街上貼了揭帖,說一條鞭法折銀,是要逼貧戶賣田賣兒。帖上還點了大人的名,說…」

  張居正眼皮一跳:「說什麼?」

  「說大人是…為朝廷盤剝百姓,搜刮田糧。」

  張居正正在批閱的手停了下來。

  過了好半晌,他才把筆放下。

  那差役見他臉色難看,不敢再多說,悄悄退了出去。

  張居正一個人坐在屋裡。

  他望著那盞快燒到底的油燈,突然覺得,這燈也快熬不過今晚。

  他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心態,又抓起筆開始批閱。

  帳還得算。

  第二天一早,張居正照常去了戶部。

  這一回他不是來催冊子的。

  他把一份連夜謄清逐條駁斥那揭帖的奏疏,親手遞了上去。

  然後他轉身出了門。

  外頭的天,烏雲密布,颳起大風。

  張居正沒有在意這天氣,他就這麼走在這風中,一步一步的朝著順天府衙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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