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條鞭法初議
嘉靖讓錦衣衛把官紳合流的消息，在背地裡散了出去。
不是散給百姓，是散給滿朝文武。
讓所有人都知道，北直隸的官已經和士紳，坐到一張桌上去了。
有的人冷笑，有的人慌了，更多的人在觀望。
看看皇上這一回，又該怎麼收場。
嘉靖卻並不著急。
火耗歸公這盤棋，得讓它慢慢熬，那些州縣官員不比士紳，他們有官職在身，反而顧慮更多，也更惜前程。
他再次把張居正喊來了精舍。
這一回，沒有徐階，沒有旁人。
只有他跟張居正，一個在上，一個在下。
「張居正。」嘉靖開口，「你上回說的那些，朕想了幾日。」
「一條鞭法，確實應該撿起來了。」
張居正身子一震，撩袍跪下。
現在，他知道答案了。
「庚寅年，桂萼上疏，提出編審徭役，戶部尚書梁材接下了，並以此擬出了一份章程。」
嘉靖緩緩的說：
「十甲丁糧總於一里，各里丁糧總於一州一縣，各州縣總於府，各府總於布政司。布政司通將一省丁糧勻派一省的徭役。」
「御史傅漢臣，給這法子取了個名，叫一條鞭法。」
「前段時間朕先單拎出火耗來歸公，是先斷那些州縣官的手。如今再上這一條鞭法，才是把整盤棋一步下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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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嘉靖的聲音緩了下來，「火耗歸公和一條鞭法，從來不是兩碼事。」
「是一條鞭法到了，火耗歸公這檔子事，也就能一併了了。」
張居正低著頭，一字一句聽進去。他知道，皇上這是在告誡他。
「章程用不著你再擬。」嘉靖道，「梁材那份還壓著。」
「朕現在要的，是有人把它翻出來，落到實處。」
「不過火耗歸公，斷的是官的油水。清丈，量的是士紳的地。這兩樣原先是分開的，官是官，紳是紳。先前他們兩家，還只是坐到一張桌上喝酒。此法一出，就在一根繩子拴著，誰也別想單獨跳出去。」
「這火，只會越燒越旺。張居正，你敢不敢接？」
張居正重重叩首：「臣，敢。」
「不過臣一個國子監祭酒，管的應是讀書的事。這錢糧的事，臣怕名不正言不順。」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嘉靖笑著說。
「朕用人，從不看他在哪個位置上。可錢糧的事，確實得有個名分。」
「朕給你掛個銜，以祭酒本官，兼領巡視太倉、清查賦役之責。」
張居正心頭一熱，再次叩首。
嘉靖擺了擺手，讓他起來，接著開口詢問：
「你算過倘若這一條鞭法真成了，一年能多收多少銀子嗎？」
張居正一怔，搖了搖頭：「這…臣沒算過。」
「朕算過。」嘉靖道。
「去年清丈，光北直隸就量出多少隱田。讓朕這開年，有了結餘。」
「可這只是北直隸。」
「一條鞭法要是推到天下，蘇松常鎮、江浙湖廣，那些最肥的田，最厚的稅，一筆筆折成銀子，收進太倉。」
「那數目…」
嘉靖頓了頓，眼裡有光一閃而過。三年前，北虜兵臨三屯營，這仇他可還記著呢。
張居正低著頭，他聽出來了，皇上的算盤，從來不止於眼前這幾兩銀子。
「張居正。」嘉靖道，「朕把這差事交給你。」
「章程你依據梁材那份略作修改即可。不過推行的話，得戶部先動。」
「你去戶部傳朕的旨，一條鞭法，是戶部的職掌。著戶部，把梁材當年的章程調出來，重新核算，擬一份試行則例呈上來。」
「戶部尚書，如今是高燿。你替朕，把這把火先燒到他那去。他若推諉，你就告訴朕。」
張居正領完旨，卻又問了一句：
「回皇上，一條鞭法，折銀徵收。這銀子，往後是直接進太倉的。」
「臣斗膽問一句，太倉如今，還存著多少銀？皇上心裡得有個數，臣心裡也得有個數。」
嘉靖盯著他看了好一陣，然後笑了。
「你倒是會替朕盤算。」
「你替朕去查，進項多少出項多少，都給朕算清楚。」
「朕要的是一筆明白帳。」
張居正領命退下。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晚風一吹，他才發覺裡衣早被汗浸濕了。
一條鞭法，這個壓了三十年的舊法子，如今要在他手裡重見天日。
他抬起頭看了看高掛的月亮，腳步卻比來的時候，更穩了。
第二天，張居正就去了戶部。
戶部上上下下見了他，臉上都掛著笑，眼裡卻透著古怪。
「張祭酒，稀客。」
「戶部這地方，可不比國子監。國子監都是讀書人，戶部可都是算帳的。」
張居正笑了笑，沒接這話，只是把來意說了出來。
「皇上有旨。一條鞭法，是祖宗立法之本意。著戶部，把嘉靖九年梁材擬的章程調出來，重新核算，擬一份試行則例，呈上去。」
一聽梁材二字，幾個司官的臉瞬間就僵了。
「梁…梁材？」一個主事賠笑道，「那是嘉靖九年的舊檔了。這麼多年，怕是…」
「怕是找不著了。」
「不找找，怎麼知道找不著。」張居正似笑非笑，「皇命在身，我是不敢替你們回這個找不著的。」
那主事臉上的笑消失了。
「張祭酒有所不知。戶部這舊檔，三十年積下來堆得像山。要尋一份嘉靖九年的舊檔，沒有個三五日，怕是翻不出來。」
「三五日。」張居正點點頭，「那就有勞了。三日後，我再來。」
說完，他轉身就走。
背後那些戶部官員你看我我看你，臉色都不太好。
張居正走出戶部大門，心裡就把這一幕摸了個清楚。
戶部看來是不肯乖乖把舊檔翻出來的。
一條鞭法還沒落地呢，這暗地裡的軟釘子就先來了。
張居正去戶部傳話的消息，當天就進了內閣。
徐階坐在值房裡看摺子，聞言，手裡的筆，停了下來。
一條鞭法。
這四個字，他也了解。
嘉靖九年，梁材那份章程擬出來的時候，他剛被貶為福建延平府的推官。
如今，皇上要把它翻出來了。
徐階放下筆，望著案上那摞摺子久久沒動。
一條鞭法，是戶部的職掌。他徐階是首輔，管的是全局，不必事事都去考慮。
可偏偏傳話的是張居正。
一個祭酒。
皇上放著滿朝六部不用，偏要抬舉一個國子監里的學官去戶部傳這樣的話。
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徐階又想起前幾日在散朝的時候，皇上單獨留下張居正的那一幕。
那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了。
徐階慢慢把摺子合上，雙手略微顫抖。
他把摺子推到一旁，沒有再看。
幾日後，高燿的摺子遞了上來。
他重新核算了一遍梁材當年的章程，附上了戶部草擬的試行則例。
嘉靖十分仔細得翻看著那份則例。
翻到最後，他提筆在北直隸上，畫了一個圈。
「先從這裡開始。讓這條鞭子，先抽在天子腳下。」
他放下筆，把那份則例放在案桌上。
那張圈了紅圈的紙，壓在所有摺子的最上頭。
不是散給百姓，是散給滿朝文武。
讓所有人都知道，北直隸的官已經和士紳，坐到一張桌上去了。
有的人冷笑，有的人慌了，更多的人在觀望。
看看皇上這一回，又該怎麼收場。
嘉靖卻並不著急。
火耗歸公這盤棋，得讓它慢慢熬，那些州縣官員不比士紳，他們有官職在身，反而顧慮更多，也更惜前程。
他再次把張居正喊來了精舍。
這一回，沒有徐階，沒有旁人。
只有他跟張居正，一個在上，一個在下。
「張居正。」嘉靖開口，「你上回說的那些，朕想了幾日。」
「一條鞭法，確實應該撿起來了。」
張居正身子一震，撩袍跪下。
現在，他知道答案了。
「庚寅年，桂萼上疏，提出編審徭役，戶部尚書梁材接下了，並以此擬出了一份章程。」
嘉靖緩緩的說：
「十甲丁糧總於一里，各里丁糧總於一州一縣，各州縣總於府，各府總於布政司。布政司通將一省丁糧勻派一省的徭役。」
「御史傅漢臣，給這法子取了個名，叫一條鞭法。」
「前段時間朕先單拎出火耗來歸公，是先斷那些州縣官的手。如今再上這一條鞭法，才是把整盤棋一步下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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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嘉靖的聲音緩了下來，「火耗歸公和一條鞭法，從來不是兩碼事。」
「是一條鞭法到了，火耗歸公這檔子事，也就能一併了了。」
張居正低著頭，一字一句聽進去。他知道，皇上這是在告誡他。
「章程用不著你再擬。」嘉靖道，「梁材那份還壓著。」
「朕現在要的，是有人把它翻出來，落到實處。」
「不過火耗歸公，斷的是官的油水。清丈，量的是士紳的地。這兩樣原先是分開的，官是官，紳是紳。先前他們兩家，還只是坐到一張桌上喝酒。此法一出，就在一根繩子拴著，誰也別想單獨跳出去。」
「這火，只會越燒越旺。張居正，你敢不敢接？」
張居正重重叩首：「臣，敢。」
「不過臣一個國子監祭酒，管的應是讀書的事。這錢糧的事，臣怕名不正言不順。」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嘉靖笑著說。
「朕用人，從不看他在哪個位置上。可錢糧的事，確實得有個名分。」
「朕給你掛個銜，以祭酒本官，兼領巡視太倉、清查賦役之責。」
張居正心頭一熱，再次叩首。
嘉靖擺了擺手，讓他起來，接著開口詢問：
「你算過倘若這一條鞭法真成了，一年能多收多少銀子嗎？」
張居正一怔，搖了搖頭：「這…臣沒算過。」
「朕算過。」嘉靖道。
「去年清丈，光北直隸就量出多少隱田。讓朕這開年，有了結餘。」
「可這只是北直隸。」
「一條鞭法要是推到天下，蘇松常鎮、江浙湖廣，那些最肥的田，最厚的稅，一筆筆折成銀子，收進太倉。」
「那數目…」
嘉靖頓了頓，眼裡有光一閃而過。三年前，北虜兵臨三屯營，這仇他可還記著呢。
張居正低著頭，他聽出來了，皇上的算盤，從來不止於眼前這幾兩銀子。
「張居正。」嘉靖道，「朕把這差事交給你。」
「章程你依據梁材那份略作修改即可。不過推行的話，得戶部先動。」
「你去戶部傳朕的旨，一條鞭法，是戶部的職掌。著戶部，把梁材當年的章程調出來，重新核算，擬一份試行則例呈上來。」
「戶部尚書，如今是高燿。你替朕，把這把火先燒到他那去。他若推諉，你就告訴朕。」
張居正領完旨，卻又問了一句：
「回皇上，一條鞭法，折銀徵收。這銀子，往後是直接進太倉的。」
「臣斗膽問一句，太倉如今，還存著多少銀？皇上心裡得有個數，臣心裡也得有個數。」
嘉靖盯著他看了好一陣，然後笑了。
「你倒是會替朕盤算。」
「你替朕去查，進項多少出項多少，都給朕算清楚。」
「朕要的是一筆明白帳。」
張居正領命退下。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晚風一吹，他才發覺裡衣早被汗浸濕了。
一條鞭法，這個壓了三十年的舊法子，如今要在他手裡重見天日。
他抬起頭看了看高掛的月亮，腳步卻比來的時候，更穩了。
第二天，張居正就去了戶部。
戶部上上下下見了他，臉上都掛著笑，眼裡卻透著古怪。
「張祭酒，稀客。」
「戶部這地方，可不比國子監。國子監都是讀書人，戶部可都是算帳的。」
張居正笑了笑，沒接這話，只是把來意說了出來。
「皇上有旨。一條鞭法，是祖宗立法之本意。著戶部，把嘉靖九年梁材擬的章程調出來，重新核算，擬一份試行則例，呈上去。」
一聽梁材二字，幾個司官的臉瞬間就僵了。
「梁…梁材？」一個主事賠笑道，「那是嘉靖九年的舊檔了。這麼多年，怕是…」
「怕是找不著了。」
「不找找，怎麼知道找不著。」張居正似笑非笑，「皇命在身，我是不敢替你們回這個找不著的。」
那主事臉上的笑消失了。
「張祭酒有所不知。戶部這舊檔，三十年積下來堆得像山。要尋一份嘉靖九年的舊檔，沒有個三五日，怕是翻不出來。」
「三五日。」張居正點點頭，「那就有勞了。三日後，我再來。」
說完，他轉身就走。
背後那些戶部官員你看我我看你，臉色都不太好。
張居正走出戶部大門，心裡就把這一幕摸了個清楚。
戶部看來是不肯乖乖把舊檔翻出來的。
一條鞭法還沒落地呢，這暗地裡的軟釘子就先來了。
張居正去戶部傳話的消息，當天就進了內閣。
徐階坐在值房裡看摺子，聞言，手裡的筆，停了下來。
一條鞭法。
這四個字，他也了解。
嘉靖九年，梁材那份章程擬出來的時候，他剛被貶為福建延平府的推官。
如今，皇上要把它翻出來了。
徐階放下筆，望著案上那摞摺子久久沒動。
一條鞭法，是戶部的職掌。他徐階是首輔，管的是全局，不必事事都去考慮。
可偏偏傳話的是張居正。
一個祭酒。
皇上放著滿朝六部不用，偏要抬舉一個國子監里的學官去戶部傳這樣的話。
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徐階又想起前幾日在散朝的時候，皇上單獨留下張居正的那一幕。
那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了。
徐階慢慢把摺子合上，雙手略微顫抖。
他把摺子推到一旁，沒有再看。
幾日後，高燿的摺子遞了上來。
他重新核算了一遍梁材當年的章程，附上了戶部草擬的試行則例。
嘉靖十分仔細得翻看著那份則例。
翻到最後，他提筆在北直隸上，畫了一個圈。
「先從這裡開始。讓這條鞭子，先抽在天子腳下。」
他放下筆，把那份則例放在案桌上。
那張圈了紅圈的紙，壓在所有摺子的最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