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張居正的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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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報是陸炳親手送進精舍的。

  薄薄一張紙上,記著北直隸幾個州縣衙門裡的一樁新鮮事。

  通州、大興、昌平、宛平,四個縣的知縣,夥同兩個通判,聯名上了一道摺子。

  摺子里的話,看起來滿是恭敬,卻道盡了委屈。

  說什麼火耗歸公,斷絕了俸祿,讓州縣官連飯都吃不上,百姓也跟著遭殃,民怨沸騰。懇請萬歲爺念在地方艱難,收回成命。

  落款六個官銜,一個挨著一個,寫的整整齊齊。

  像是商量好了要一起跳河的螞蚱。

  嘉靖拿著這張紙,看了好幾遍,沒說話。

  他先是閉上眼,感應了一圈順天府的氣運。

  怨氣比前些日子又厚了三分。

  當官的怨,士紳的怨,如今擰成了一股。

  他睜開眼,把紙擱回案上。

  「斷絕官俸。」他思索著這四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呂芳站在一旁,被這一聲笑弄得後脖頸發涼。

  「萬歲爺。」他小聲說,「這幾個人膽子也太大了。」

  嘉靖搖了搖頭,說:「他們這是算準了日子,一塊來給朕添堵呢。」

  「你且說說,官俸是誰發的?」

  呂芳一愣:「是…是朝廷,是萬歲爺發的。」

  「那火耗又是誰收的?」

  「是底下的州縣官,從百姓身上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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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就對了。」嘉靖冷笑,「朕發的俸祿,一文沒少。他們刮的那層油,朕要收歸國庫。到了他們嘴裡,倒成了朕斷他們的生路。」

  呂芳低著頭,不敢接話。

  嘉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這口茶下去,他心裡對火耗歸公的想法,變得更加堅定。

  一縣的知縣,一年明里暗裡能刮多少火耗。

  少說幾百兩,多了上千兩。

  整個大明那麼多州縣,那數目,夠養多少精兵了。

  如今他一刀切下去,要把這層油收了回來。

  嘉靖很清楚,這火耗的章程,去年秋天就說出來了。

  他已經提前通知了,該做的心裡建設,也早該做完了。他等的,從來不是這些地方官乖乖聽話。

  他等的,就是他們受不了跳出來。

  跳得越歡的人,說明刮的民脂民膏也就越多。

  「陸炳,」嘉靖一甩袖子,「讓錦衣衛把這幾個人盯緊了。」

  陸炳應了一聲,又有些遲疑:「那摺子…」

  「摺子,」嘉靖擺擺手,「先晾著。他們越急,露出的馬腳越多。」

  呂芳和陸炳領旨,都轉身退了出去。

  精舍里,又只剩下嘉靖一個人。

  他重新閉了眼。

  士紳和地方官本來是仇人。

  可如今,為了對付他,仇人也坐到一張酒桌上去了。

  想到這兒,嘉靖笑出了聲。

  「朕這一刀下去,沒成想還給北直隸的官紳保了一回媒。」

  過了幾日,聯名的摺子,還是遞進了內閣。

  徐階翻看那道摺子,皺了皺眉。

  他沒想到,才下旨幾天下頭就敢聯名抗命。

  這要是擱嚴嵩當政那會,這道摺子,怕是連著帶頭的幾人,都悄無聲息的消失了。

  可如今在首輔位子上坐的是他徐階。

  他得替皇上排憂解難。

  更得替自己,拔高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徐階捏著摺子,在值房裡踱了半宿。

  火耗這件事,牽連太廣。

  北直隸的官場,從上到下,沒有多少人的手是乾淨的。

  這規矩真立住了,往後不知多少人要撞到槍口上。

  可若是由著下頭鬧,皇上的臉面往哪擱?

  他徐階的臉面,又往哪擱?

  第二日,內閣議事,徐階把那道摺子原原本本地呈了上去。

  大殿之上,幾個閣老,誰也不敢先開口。

  李春芳、李本,眼觀鼻鼻觀心。

  高拱擰著眉,想要說些什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張居正站在末尾,目光在徐階和御座之間,來回掃了一眼。

  精舍里,嘉靖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這道摺子,你們怎麼看?」

  半晌,還是徐階先開了口。

  「皇上。」他斟酌著語句,「火耗歸公,利國利民。只是底下積弊已深,驟然一刀切,恐有反覆。臣以為,不妨…寬限一二。」

  嘉靖沒作聲。

  大殿裡,又是一陣難熬的安靜。

  「寬限。」嘉靖忽然冷哼一聲,「徐愛卿是要朕把到嘴的肉,再吐回去?」

  徐階額頭見汗,躬身慌忙的說:「臣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徐階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嘉靖的聲音,又傳了出來。

  「朕今日把話撂在這。」他道,「火耗一厘都不能少。」

  「誰要寬限,誰就是跟那些蛀蟲穿一條褲子。」

  這一句,砸得閣員們臉色煞白。

  徐階更是面色難看,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臣絕無此意。」他伏在地上,聲音發顫。

  「起來吧。」嘉靖緩了語氣,「朕沒說你。」

  「朕說的是那六個聯名的人。」

  徐階戰戰兢兢地起身,後背的衣裳已經濕了一片。

  「傳旨。」

  「這六個聯名的州縣官,先不動他們。摺子,朕先留著。」

  「我已經派錦衣衛盯著他們了。朕倒要看看,他們能鬧出多大的動靜。」

  散朝之後,其他人都走了,徐階卻被呂芳叫住了。

  跟著他一同被留下來的,還有站在末尾的張居正。

  嘉靖坐在蒲團上,閉著眼,半天沒開口。

  半晌,他才睜開眼,從案上那沓摺子下抽出一份。

  那摺子看起來已經很舊了。

  「張居正。」嘉靖詢問道,「還認得這個嗎?」

  張居正抬眼一看,心頭一跳。

  那正是他上一年遞上去的一份奏疏。

  當時遞上去,就石沉大海再沒了下文。他以為早被皇上丟到哪個犄角旮旯里去了。

  沒想到,今日居然被皇上翻了出來。

  「臣認得。」他撩袍跪下,「這是臣去年所奏。」

  「起來說話。」嘉靖抬了抬手,「那你說說,這上頭寫的是什麼。」

  張居正飛快的回憶起自己寫的內容,脫口而出。

  「臣斗膽。臣所述只三件事。」

  「一曰合併火耗。州縣徵收稅銀,所加火耗,名目繁多,多寡不一。當一律並作正項,明定其額。」

  「二曰定額徵收。火耗既明定其額,則多收一分,便是貪污,少收一分,便是虧欠。上下皆有準繩。」

  「三曰折銀上繳。所征之銀,盡數入官,由戶部統籌,州縣不得私自截留。」

  他一口氣說完,額頭上已經滿是汗珠。

  嘉靖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看。

  徐階站在一旁,越聽臉色越是微妙。

  這三條,他太熟悉了。

  這不正是去年秋天,皇上定下的那套火耗章程嗎?


  原來這章程,張居正早就擬好了。

  而皇上,直等到今日才亮出來。

  「徐階。」嘉靖忽然扭頭看著他,「你聽見了沒有。」

  徐階趕忙躬身:「臣聽見了。」

  「去年你累死累活的為朝廷做事,盡心盡力。」嘉靖淡淡道,「可這火耗的章程,卻不是你想出來的。」

  徐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只說出一句:「老臣,慚愧。」

  嘉靖沒再看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張居正身上。

  「張居正。」嘉靖滿意的說,「你這三條,朕收了。」

  「去年秋天,朕定章程的時候,就是照著你這份奏疏來的。」

  張居正身子一震,再次跪倒。

  「臣…臣何德何能,敢當皇上如此看重。」

  「朕看重你,不是看重你這幾句恭維的話。」嘉靖道,「是看重你這份腦子。」

  「徐階能辦事,能斗嚴嵩。可論理財變法,他差你一籌。」

  這一句,說得徐階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可他還是忍住了,只是把腰躬得更低。

  嘉靖端起茶,抿了一小口,忽然問:

  「如今地方官聯名抗命,士紳在背後煽風點火。你說,朕該怎麼辦?」

  張居正定了定神,緩緩道:

  「回皇上。火耗歸公,只是治標。真正要治的,是這天下賦役之亂。」

  「臣以為,不如借這一局,把桂萼早年提過的制度重新推行。把賦役折銀,並作一條鞭。」

  「一條鞭法一成,則火耗也好,徭役也罷,盡數折銀。百姓交得明白,朝廷收得明白。中間層層剋扣,自然無處下手。」

  徐階猛地抬頭,瞳孔一縮。

  「居正。」他壓著嗓子,「這法子,當年就推不動。如今你舊事重提,可知要得罪多少人?」

  張居正不卑不亢的說:「老師教訓得是。當年的難,難在時機不到。如今,時機到了。」

  「火耗歸公,是好事。正應當藉此機會立下新法,讓天下財賦,再不被那幫蠹蟲層層盤剝。」

  嘉靖沒作聲,只是慢慢放下了茶盞。

  徐階還想再說什麼,嘉靖卻抬手止住了他。

  「徐階。」嘉靖的聲音輕了下來,「你聽聽。」

  「這才是給朕辦事該有的樣子。」

  徐階如遭雷擊,身子微微顫抖,他趕忙跪了下去。

  「臣…有負皇上。」

  嘉靖淡淡地說:

  「起來吧。你辦清丈有功,朕記著。」

  「只是往後,別只想著眼前這一畝三分地。」

  「這大明的家底,還得多幾個像張居正這樣的人替朕盤算。」

  徐階顫巍巍地起身,他看明白了。

  皇上今天把他和張居正一塊叫來,哪裡是詢問。

  分明是拿張居正這面鏡子,照給他徐階看。

  徐階不敢再往下想。

  「都退下吧。」嘉靖擺擺手,「今日朕說的這些,出了這精舍,誰也不許提。」

  「張居正,你這份奏疏朕留著。往後還有大用。」

  張居正重重叩首:「臣,定不負皇上。」

  兩人退出精舍,外頭的天已經黑了。

  徐階走在前面,腳步有些發飄。

  張居正跟在後頭,一言不發。

  快到宮門口的時候,徐階忽然停了下來。

  「居正。」他背對著他,「今日之後,你就不是從前的張居正了。」

  張居正一怔。

  「老師何出此言。」

  徐階沒回頭,只冷冷了一聲:

  「沒什麼。」

  說完,他抬腳,走進了那深深的夜色。

  張居正站在原地,望著老師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幾日之後,錦衣衛的又一道密報送進了精舍。

  這一回,報的不是官,是那幾個士紳。

  通州陳家的老爺子,連著設了三次宴。

  請的是那六個聯名的州縣官。

  酒過三巡,有人醉醺醺地說了一句:

  「清丈不停,你我都沒好日子過。不如…」

  後頭的話,沒說完。可在座的人都聽懂了。

  嘉靖看著這份密報,開口說。

  「呂芳。」

  「奴才在。」

  「你說,這幫人,是蠢,還是壞。」

  呂芳想了想,老老實實道:「奴才覺著,是又蠢又壞。」

  「說得好。」嘉靖笑了,「就這種貨色,還偏要往朕的刀口上撞。」

  他把密報往案桌上一拍。

  「看來朕得給那桌宴席,再添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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