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北直隸收官
清丈推到固安，北直隸這盤棋，就算到了收官之時了。
這一日，各州縣的清丈冊子，似雪片般的往京里送。
高拱的摺子最多，多到呂芳兩隻手都捧不住。
嘉靖接過來一冊，沒急著看，先問了一句：「清出多少。」
呂芳低聲回答：「回萬歲爺，北直隸八府二州，隱田清出來攏共三十餘萬畝。」
嘉靖正在翻冊子的手頓時停住了。
三十餘萬畝。
這數字，在戶部的帳上是看不到的。
戶部的魚鱗冊，一畝一畝，記得清清楚楚，可那都是紙上的田。
紙上的田不長糧，只長窟窿。
真到了地里，一畝量出一畝半，兩畝甚至可能量出五畝。
嘉靖沒再看下去，把冊子合上。
「三十萬畝。」他道，「夠朕修多少座宮，養多少邊軍。」
呂芳連忙賠笑：「全仰仗萬歲爺的英明。」
「英明什麼。」嘉靖擺擺手，「是高拱這把刀肯往下剁。」
這話他說得輕描淡寫，可心裡那本帳，卻記得清楚。
清丈這一收尾，北直隸那些士紳，面上不敢抗，心裡早恨透了高拱。
這些恨嘉靖都接著。
因為這一刀下去，換回來的可是沉甸甸的念力。
他閉上眼，往精舍里一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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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壽帝經》在體內緩緩運轉，那些從北直隸各處湧來的眾生之念，一縷一縷的匯進他的經脈。
百姓不懂什麼是清丈，什麼是隱田。
他們只知道，自己的地終於和旁人一樣，該多少稅就多少稅。
公道了，氣就順了。氣順了，念就來了。
這念力，比殺一百個貪官還來得厚實。
練氣四層，本是他先前攀上去的。
如今被這股念力一衝，境界已經徹底穩固了。
那些原本還有些虛浮的修為，此刻已經穩定了下來。
嘉靖長出一口氣。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摞清丈冊子上。
清丈的事，到現在基本上就算成了。
士紳們這些日子倒是十分安靜。
往年，總有人往京里遞帖子，說這稅重了，那差多了，求皇上體恤。今年，居然一封也沒有。
不是不想遞，是不敢。
錦衣衛就駐在縣裡，清丈書吏走到哪，刀就跟著到哪。誰還敢在這節骨眼上冒頭。
倒是有那麼幾個骨頭硬的，那也只是私下裡湊到一塊，關起門來偷偷的罵。
可罵完了，天一亮，照舊老老實實的把該交的稅，一個子不少地交上去。
他們心裡都清楚，這清丈已成定局，基本上無力回天了。
嘉靖看著高拱整理的這些冊子，突然說。
「呂芳。」
「你記不記得，清丈那會誰跳出來彈劾過高拱和徐階？」
呂芳心頭一跳，飛快地回應：「萬歲爺，那些摺子，奴才都替您收著呢。」
「好。」嘉靖道，「收著就對了。」
「朕當時說，這帳，先給他們記著。」
「如今北直隸的清丈快完了，也該還了。」
呂芳心領神會，當天夜裡就把話傳了下去。
錦衣衛的人，悄無聲息的行動了。
他們動的，不是那些明面上叫得最響的言官。
言官罵歸罵，到底是一張嘴。
錦衣衛盯的，是那些不大起眼的官員。
順天府有幾個小官，鹽漕上幾個占了田的，還有些個平日裡專替士紳遞話打點的。
這些人官階不高，油水卻肥。
查起來一抓一個準，抓了就馬上審。
錦衣衛的詔獄，向來是不打折扣的。
頭一個扛不住招的是一個順天府的推官。
他供出自己不過是替人辦事，他的上頭還有人。
「上頭是誰？」錦衣衛追問。
那推官抖成一團：「小的也不甚清楚…只聽說，是京里戶部的一位大人。」
錦衣衛照著這條線，摸到了鹽漕上的一個主事。
那主事起初嘴硬，說推官胡咬一番。
錦衣衛也不廢話，只是把一疊帳往他臉上一拍。
那主事看著帳上的硃砂印，臉一下就白了，抖著聲音供出了胡敬這個名字。
胡敬。
這個名字，呂芳報上來的時候，嘉靖思索了好一會。
呂芳道：「萬歲爺有所不知，這戶部的十三清吏司，福建司帶管著順天府下頭幾個縣，還有些京衛的倉場。清丈要動的那些田，正巧有幾處就壓在他胡敬手裡。」
嘉靖的眉慢慢的皺起。
「這麼說，清丈要動的地方，有幾處縣的帳冊都從他手上過？」
「是。」
「好啊。」嘉靖冷笑道，「朕在前頭清丈，他在後頭把持田冊，占田庇紳。一個戶部郎中，手都伸到清丈的刀口上了。」
「這是朕的清丈，還是他胡敬的。」
呂芳嚇得哆嗦，不敢吭聲。
嘉靖壓了壓火，道：「抓人，即刻審問。把他背後的人，也給朕挖出來。」
胡敬是在值房裡被帶走的。
他被抓的時候，還惦記著把手裡一本帳往袖子裡藏。
錦衣衛當場就搜了出來。
這一審，審出來的東西，讓嘉靖都坐不住了。
胡敬在詔獄裡，熬了兩天，最終還是沒熬住全招了。
他承認，那些占田的士紳，大多都是走了他的門路。
他也承認，自己的上面其實還有一個人。
「是誰。」
胡敬猶豫了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鄢懋卿。」
這三個字，像一根針扎進了嘉靖的耳朵里。
鄢懋卿。
那個當年攀著嚴嵩上位的人。
那個嚴黨倒台時，被革了職，趕出朝廷的人。
人早就不在朝里了，可他的門生，還坐在戶部的值房裡。
他的手，還能隔著千山萬水，伸進這北直隸的田冊里。
嘉靖坐在精舍里，好半天都沒說一句話。
呂芳小心翼翼地站在身側，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許久，嘉靖才冷冷的說。
「嚴嵩和那幾些人，都革職了。」
「朕以為，樹倒猢猻散，這嚴黨就算完了。」
「如今才知道，樹是倒了，可這些猢猻，還一個個蹲在枝頭上呢。」
「鄢懋卿人不在朝廷，手卻能伸進朝廷來。那還有多少，是朕看不見的。」
他越想心裡越寒。
這嚴黨，若是不徹底摁死，日後必成大患。
清丈這幾十萬畝田確實是換來了念力。
可也把一件事，明明白白擺到了他面前。
明面上的嚴黨，已經除盡了。可暗地裡那些，才是真的要命。
他緩緩閉上眼，這件事將會在他心裡留下一根刺。
「鄢懋卿，還有他這一脈的人，」嘉靖道，「都給朕一個一個的揪乾淨。」
「朕倒要看看，這棵死樹底下，還藏著多少只猢猻。」
這一日，各州縣的清丈冊子，似雪片般的往京里送。
高拱的摺子最多，多到呂芳兩隻手都捧不住。
嘉靖接過來一冊，沒急著看，先問了一句：「清出多少。」
呂芳低聲回答：「回萬歲爺，北直隸八府二州，隱田清出來攏共三十餘萬畝。」
嘉靖正在翻冊子的手頓時停住了。
三十餘萬畝。
這數字，在戶部的帳上是看不到的。
戶部的魚鱗冊，一畝一畝，記得清清楚楚，可那都是紙上的田。
紙上的田不長糧，只長窟窿。
真到了地里，一畝量出一畝半，兩畝甚至可能量出五畝。
嘉靖沒再看下去，把冊子合上。
「三十萬畝。」他道，「夠朕修多少座宮，養多少邊軍。」
呂芳連忙賠笑：「全仰仗萬歲爺的英明。」
「英明什麼。」嘉靖擺擺手，「是高拱這把刀肯往下剁。」
這話他說得輕描淡寫，可心裡那本帳，卻記得清楚。
清丈這一收尾，北直隸那些士紳，面上不敢抗，心裡早恨透了高拱。
這些恨嘉靖都接著。
因為這一刀下去，換回來的可是沉甸甸的念力。
他閉上眼，往精舍里一坐。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網→ⓢⓗⓤ.ⓣⓦ
《萬壽帝經》在體內緩緩運轉，那些從北直隸各處湧來的眾生之念，一縷一縷的匯進他的經脈。
百姓不懂什麼是清丈，什麼是隱田。
他們只知道，自己的地終於和旁人一樣，該多少稅就多少稅。
公道了，氣就順了。氣順了，念就來了。
這念力，比殺一百個貪官還來得厚實。
練氣四層，本是他先前攀上去的。
如今被這股念力一衝，境界已經徹底穩固了。
那些原本還有些虛浮的修為，此刻已經穩定了下來。
嘉靖長出一口氣。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摞清丈冊子上。
清丈的事，到現在基本上就算成了。
士紳們這些日子倒是十分安靜。
往年，總有人往京里遞帖子，說這稅重了，那差多了，求皇上體恤。今年，居然一封也沒有。
不是不想遞，是不敢。
錦衣衛就駐在縣裡，清丈書吏走到哪，刀就跟著到哪。誰還敢在這節骨眼上冒頭。
倒是有那麼幾個骨頭硬的，那也只是私下裡湊到一塊，關起門來偷偷的罵。
可罵完了，天一亮，照舊老老實實的把該交的稅，一個子不少地交上去。
他們心裡都清楚，這清丈已成定局，基本上無力回天了。
嘉靖看著高拱整理的這些冊子，突然說。
「呂芳。」
「你記不記得，清丈那會誰跳出來彈劾過高拱和徐階？」
呂芳心頭一跳，飛快地回應：「萬歲爺，那些摺子，奴才都替您收著呢。」
「好。」嘉靖道，「收著就對了。」
「朕當時說，這帳，先給他們記著。」
「如今北直隸的清丈快完了，也該還了。」
呂芳心領神會，當天夜裡就把話傳了下去。
錦衣衛的人，悄無聲息的行動了。
他們動的，不是那些明面上叫得最響的言官。
言官罵歸罵，到底是一張嘴。
錦衣衛盯的，是那些不大起眼的官員。
順天府有幾個小官，鹽漕上幾個占了田的，還有些個平日裡專替士紳遞話打點的。
這些人官階不高，油水卻肥。
查起來一抓一個準，抓了就馬上審。
錦衣衛的詔獄，向來是不打折扣的。
頭一個扛不住招的是一個順天府的推官。
他供出自己不過是替人辦事，他的上頭還有人。
「上頭是誰？」錦衣衛追問。
那推官抖成一團：「小的也不甚清楚…只聽說，是京里戶部的一位大人。」
錦衣衛照著這條線，摸到了鹽漕上的一個主事。
那主事起初嘴硬，說推官胡咬一番。
錦衣衛也不廢話，只是把一疊帳往他臉上一拍。
那主事看著帳上的硃砂印，臉一下就白了，抖著聲音供出了胡敬這個名字。
胡敬。
這個名字，呂芳報上來的時候，嘉靖思索了好一會。
呂芳道：「萬歲爺有所不知，這戶部的十三清吏司，福建司帶管著順天府下頭幾個縣，還有些京衛的倉場。清丈要動的那些田，正巧有幾處就壓在他胡敬手裡。」
嘉靖的眉慢慢的皺起。
「這麼說，清丈要動的地方，有幾處縣的帳冊都從他手上過？」
「是。」
「好啊。」嘉靖冷笑道，「朕在前頭清丈，他在後頭把持田冊，占田庇紳。一個戶部郎中，手都伸到清丈的刀口上了。」
「這是朕的清丈，還是他胡敬的。」
呂芳嚇得哆嗦，不敢吭聲。
嘉靖壓了壓火，道：「抓人，即刻審問。把他背後的人，也給朕挖出來。」
胡敬是在值房裡被帶走的。
他被抓的時候，還惦記著把手裡一本帳往袖子裡藏。
錦衣衛當場就搜了出來。
這一審，審出來的東西，讓嘉靖都坐不住了。
胡敬在詔獄裡，熬了兩天，最終還是沒熬住全招了。
他承認，那些占田的士紳，大多都是走了他的門路。
他也承認，自己的上面其實還有一個人。
「是誰。」
胡敬猶豫了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鄢懋卿。」
這三個字，像一根針扎進了嘉靖的耳朵里。
鄢懋卿。
那個當年攀著嚴嵩上位的人。
那個嚴黨倒台時，被革了職，趕出朝廷的人。
人早就不在朝里了，可他的門生，還坐在戶部的值房裡。
他的手，還能隔著千山萬水，伸進這北直隸的田冊里。
嘉靖坐在精舍里，好半天都沒說一句話。
呂芳小心翼翼地站在身側，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許久，嘉靖才冷冷的說。
「嚴嵩和那幾些人，都革職了。」
「朕以為，樹倒猢猻散，這嚴黨就算完了。」
「如今才知道，樹是倒了，可這些猢猻，還一個個蹲在枝頭上呢。」
「鄢懋卿人不在朝廷，手卻能伸進朝廷來。那還有多少，是朕看不見的。」
他越想心裡越寒。
這嚴黨，若是不徹底摁死，日後必成大患。
清丈這幾十萬畝田確實是換來了念力。
可也把一件事，明明白白擺到了他面前。
明面上的嚴黨，已經除盡了。可暗地裡那些，才是真的要命。
他緩緩閉上眼，這件事將會在他心裡留下一根刺。
「鄢懋卿，還有他這一脈的人，」嘉靖道，「都給朕一個一個的揪乾淨。」
「朕倒要看看，這棵死樹底下，還藏著多少只猢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