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清丈風波
查起鄭通判的底細，速度快得有點嚇人。
不是徐階有多厲害。
是這姓鄭的，壓根就沒想過要藏。
八千畝隱田，七戶豪強，一年到頭收的孝敬費，一筆一筆，帳本上記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混入豪強組織當臥底，就為了如今提供關鍵證據。
徐階整理好帳冊，把摺子往嘉靖跟前一遞。
嘉靖翻了兩頁，就笑了。
「瞧瞧，人家就是這麼有恃無恐。」
一個順天府通判，正六品的小官，都敢這麼明目張胆地貪，憑的是什麼？
憑的當然不是他自己。
憑的是上頭有人。
憑的是這天塌下來，自有高個頂著。
嘉靖把摺子一合，丟在案上。
「徐階。」
「臣在。」
「你來說說，光宛平大興兩個縣，一個通判就能壓下去八千畝。那整個順天府，再往外，北直隸，再往外，全天下共一十三省，」
他頓了頓，語氣冷漠了許多。
「這底下，到底還埋著多少田？」
徐階心裡咯噔一下。
他知道，皇上這是想動田產了。
清丈田畝。
這四個字，擱在哪個朝代，都是要見血的買賣。
田，是士紳的命根子。
隱田，是地方官的搖錢樹。
一動這個，就等於是把全天下的士紳鄉紳，一鍋燉了。
就連徐階自己，也是松江華亭的鄉紳出身。
華亭徐家，田產可不在少數。
這一刀砍下來，未必砍不到他這個首輔的頭上。
可這話，他不能說。
「回皇上，臣斗膽估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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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北直隸這一地帶，隱田怕已不下百萬畝。全天下一十三省，若是……」
徐階斟酌了一下用詞。
「只多不少。」
嘉靖聽完之後，沉默許久，沒有吭聲。
精舍里，安靜得能聽見香爐里灰燼落地的聲音。
過了好一陣，嘉靖才開口，聲音不算太大，卻是斬釘截鐵地說道：
「傳旨，清丈田畝。」
「就先從這北直隸開始，從這京城，一寸一寸給朕量。」
「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都姓朱！誰敢藏一寸，朕就刨他三族。」
徐階身子猛的一顫，連忙下跪領旨。
他跪在那，也不起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嘉靖皺著眉頭，瞥了他一眼。
「有話就說。磨磨蹭蹭，學誰呢？」
「皇上……」徐階小聲道，「清丈田畝，歷來是燙手的山芋。士紳之間必然聯手抵制，地方官多半也會陽奉陰違。臣怕...」
「怕什麼？」
嘉靖打斷他，冷哼一句。
「朕就是要他們跳出來。」
「這水一渾，才好摸魚。誰跳得高，朕就先宰誰。」
徐階聞言，脊背一陣寒涼。
他明白了。
皇上要的不是清丈，是清丈這杆大旗。
旗子一豎，暗地裡的那些見不得光的蟲子，自然要往外爬。
第二天，清丈田畝的聖旨，就下達到了北直隸各地區。
石破天驚，朝野上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便是炸開了鍋。
士紳們的反應，比徐階預想的還要猛烈。
京城大大小小的地主老爺，幾乎是連夜串門通氣。
你家多少隱田，我家多少隱田，誰家又和哪位大人沾著親。
關係硬一點的，當天夜裡就把信送進了京城，送到朝堂上那幾位靠山的府里。
而地方上的知縣知府們，接到聖旨，一個個嘴上應得響，手裡卻沒一個動的。
有的推說地冊年久失修，無從量起。
有的推說人手不足，得緩個幾日。
膽子大一點的，直接就選擇裝聾作啞，把聖旨放在桌上，裝作沒看見。
清丈清丈，清的是田，丈的是地。
可這地，哪是那麼好丈量的。
多少年了，這田契，這地冊，早就變成一筆爛帳。
你要量，就得翻舊帳。
一翻舊帳，朝堂地方，多少人的腦袋，都得搬家。
誰也不願意當這個出頭鳥。
聖旨下了三天，北直隸統轄八府，另有兩個直轄州，竟然沒有一地，上報半畝新量出來的田。
徐階翻看了幾本堆在案上的摺子，全是地方官叫苦叫難。
什麼民情洶洶，刁民抗丈，恐生變亂。
字字句句，都在說一句話：
這田，量不得。
徐階看著這一堆摺子，不敢怠慢，連夜進宮。
謹身精舍里，嘉靖正盤腿打坐。
聽到動靜，連眼皮都沒抬。
「都推了？」
「是。皇上聖明。北直隸各處，無一上報。」
嘉靖睜開眼，淡淡地說。
「意料之中。」
他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站起身。
「這幫蟲豸，別的本事沒有，裝死，倒是一等一的。」
「不過，」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忽然笑了。
「他們裝死，朕卻能讓他們活過來。」
「徐階，你信不信，朕不用出這精舍，就知道哪一縣在裝蒜，哪一縣隱藏的田的最多。」
徐階一愣。
嘉靖沒解釋，只是閉上了眼。
這幾日，他借著清丈的風波，細細地感受著京城那股氣運。
田，是百姓的命。
隱田越多，被奪了田的百姓就越多，怨氣也就越重。
這股怨氣，積在上空，像一層厚厚的烏雲。
而就在這烏雲之下，有幾處地方，那怨氣濃得連他都不敢觸碰。
宛平、大興、通州、昌平、良鄉。
還有，房山。
嘉靖睜開眼，冷聲道。
「徐階。」
「臣在。」
「傳朕旨意，宛平、大興、通州、昌平、良鄉，還有房山。」
「這六縣，縣衙里有一個算一個，誰要是再敢拿地冊年久這種藉口來糊弄朕。」
「就讓他，把自己的腦袋掛在午門的木樁上。」
徐階駭然。
皇上人在精舍，足不出戶，居然能把這六縣的名字，點得分毫不差。
這一手，比任何一道聖旨都更嚇人。
因為，這意味著，皇上是真的能看見。
徐階深吸一口氣，躬身告退。
「臣，這就去辦。」
等他退下，嘉靖重新坐回蒲團。
感受著順天府上方那些積壓已久的黑氣。
「隱田。」
「你們這群蠹蟲吞進肚裡的田。」
「朕要你們，一塊一塊，給朕吐出來。」
嘉靖閉上眼，接著運轉起了《萬壽帝經》。
他咂了咂嘴。
練氣三層。
不知道突破到練氣三層會給自己的身體帶來何種變化。
不是徐階有多厲害。
是這姓鄭的，壓根就沒想過要藏。
八千畝隱田，七戶豪強，一年到頭收的孝敬費，一筆一筆，帳本上記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混入豪強組織當臥底，就為了如今提供關鍵證據。
徐階整理好帳冊，把摺子往嘉靖跟前一遞。
嘉靖翻了兩頁，就笑了。
「瞧瞧，人家就是這麼有恃無恐。」
一個順天府通判，正六品的小官，都敢這麼明目張胆地貪，憑的是什麼？
憑的當然不是他自己。
憑的是上頭有人。
憑的是這天塌下來，自有高個頂著。
嘉靖把摺子一合，丟在案上。
「徐階。」
「臣在。」
「你來說說，光宛平大興兩個縣，一個通判就能壓下去八千畝。那整個順天府，再往外，北直隸，再往外，全天下共一十三省，」
他頓了頓，語氣冷漠了許多。
「這底下，到底還埋著多少田？」
徐階心裡咯噔一下。
他知道，皇上這是想動田產了。
清丈田畝。
這四個字，擱在哪個朝代，都是要見血的買賣。
田，是士紳的命根子。
隱田，是地方官的搖錢樹。
一動這個，就等於是把全天下的士紳鄉紳，一鍋燉了。
就連徐階自己，也是松江華亭的鄉紳出身。
華亭徐家，田產可不在少數。
這一刀砍下來，未必砍不到他這個首輔的頭上。
可這話，他不能說。
「回皇上，臣斗膽估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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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北直隸這一地帶，隱田怕已不下百萬畝。全天下一十三省，若是……」
徐階斟酌了一下用詞。
「只多不少。」
嘉靖聽完之後，沉默許久，沒有吭聲。
精舍里，安靜得能聽見香爐里灰燼落地的聲音。
過了好一陣，嘉靖才開口，聲音不算太大，卻是斬釘截鐵地說道：
「傳旨，清丈田畝。」
「就先從這北直隸開始，從這京城，一寸一寸給朕量。」
「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都姓朱！誰敢藏一寸，朕就刨他三族。」
徐階身子猛的一顫，連忙下跪領旨。
他跪在那，也不起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嘉靖皺著眉頭，瞥了他一眼。
「有話就說。磨磨蹭蹭，學誰呢？」
「皇上……」徐階小聲道，「清丈田畝，歷來是燙手的山芋。士紳之間必然聯手抵制，地方官多半也會陽奉陰違。臣怕...」
「怕什麼？」
嘉靖打斷他，冷哼一句。
「朕就是要他們跳出來。」
「這水一渾，才好摸魚。誰跳得高，朕就先宰誰。」
徐階聞言，脊背一陣寒涼。
他明白了。
皇上要的不是清丈，是清丈這杆大旗。
旗子一豎，暗地裡的那些見不得光的蟲子，自然要往外爬。
第二天，清丈田畝的聖旨，就下達到了北直隸各地區。
石破天驚，朝野上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便是炸開了鍋。
士紳們的反應，比徐階預想的還要猛烈。
京城大大小小的地主老爺，幾乎是連夜串門通氣。
你家多少隱田，我家多少隱田，誰家又和哪位大人沾著親。
關係硬一點的，當天夜裡就把信送進了京城，送到朝堂上那幾位靠山的府里。
而地方上的知縣知府們，接到聖旨，一個個嘴上應得響，手裡卻沒一個動的。
有的推說地冊年久失修，無從量起。
有的推說人手不足，得緩個幾日。
膽子大一點的，直接就選擇裝聾作啞，把聖旨放在桌上，裝作沒看見。
清丈清丈，清的是田，丈的是地。
可這地，哪是那麼好丈量的。
多少年了，這田契，這地冊，早就變成一筆爛帳。
你要量，就得翻舊帳。
一翻舊帳，朝堂地方，多少人的腦袋，都得搬家。
誰也不願意當這個出頭鳥。
聖旨下了三天，北直隸統轄八府，另有兩個直轄州，竟然沒有一地，上報半畝新量出來的田。
徐階翻看了幾本堆在案上的摺子，全是地方官叫苦叫難。
什麼民情洶洶，刁民抗丈，恐生變亂。
字字句句，都在說一句話：
這田，量不得。
徐階看著這一堆摺子，不敢怠慢，連夜進宮。
謹身精舍里，嘉靖正盤腿打坐。
聽到動靜，連眼皮都沒抬。
「都推了？」
「是。皇上聖明。北直隸各處，無一上報。」
嘉靖睜開眼，淡淡地說。
「意料之中。」
他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站起身。
「這幫蟲豸，別的本事沒有，裝死，倒是一等一的。」
「不過，」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忽然笑了。
「他們裝死，朕卻能讓他們活過來。」
「徐階，你信不信，朕不用出這精舍，就知道哪一縣在裝蒜，哪一縣隱藏的田的最多。」
徐階一愣。
嘉靖沒解釋，只是閉上了眼。
這幾日，他借著清丈的風波，細細地感受著京城那股氣運。
田，是百姓的命。
隱田越多，被奪了田的百姓就越多，怨氣也就越重。
這股怨氣，積在上空，像一層厚厚的烏雲。
而就在這烏雲之下，有幾處地方，那怨氣濃得連他都不敢觸碰。
宛平、大興、通州、昌平、良鄉。
還有，房山。
嘉靖睜開眼，冷聲道。
「徐階。」
「臣在。」
「傳朕旨意，宛平、大興、通州、昌平、良鄉，還有房山。」
「這六縣，縣衙里有一個算一個，誰要是再敢拿地冊年久這種藉口來糊弄朕。」
「就讓他，把自己的腦袋掛在午門的木樁上。」
徐階駭然。
皇上人在精舍，足不出戶，居然能把這六縣的名字，點得分毫不差。
這一手，比任何一道聖旨都更嚇人。
因為，這意味著，皇上是真的能看見。
徐階深吸一口氣，躬身告退。
「臣，這就去辦。」
等他退下，嘉靖重新坐回蒲團。
感受著順天府上方那些積壓已久的黑氣。
「隱田。」
「你們這群蠹蟲吞進肚裡的田。」
「朕要你們，一塊一塊，給朕吐出來。」
嘉靖閉上眼，接著運轉起了《萬壽帝經》。
他咂了咂嘴。
練氣三層。
不知道突破到練氣三層會給自己的身體帶來何種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