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彈劾
那六縣的名字一傳出去，京城的士紳們，徹底坐不住了。
先前還只是連夜串門商議，如今是徹底行動起來了。
短短几天時間，彈劾徐階的摺子，就像雪花一樣飛進了通政使司。
罪名，來來去去，也就那麼幾條。
說徐階假借清丈之名，實際是做著黨同伐異的事。
說徐階任人唯親，獨攬朝政，蒙蔽聖聽。
更有人翻出徐階是華亭地主出身這一條，陰陽怪氣地說：自己都手握萬畝田地，又怎麼能丈量得清天下的田地呢。
字字句句，刀都往徐階一個人身上招呼。
也不只是徐階。
高拱那暴脾氣，平日裡得罪的人海了去了，如今更是被架在火上烤。
彈劾高拱的摺子，比徐階的還多。
說他清丈時，逼死了地方鄉紳，說他不恤民情，說他是酷吏。
罪名一個比一個狠，都想借這次機會把高拱摁死。
可嘉靖，對這些摺子一律留中不發。
摺子進了宮，就像泥牛入海，連個響都聽不到。
這反倒讓士紳們更慌了。
留中，意味著皇上不駁回，也不採納。
不護著徐階等人，也不罰。
就這麼吊著。
吊著，是最磨人的。
沒有人知道，皇上到底是怎麼想的。
這一天，謹身精舍里，嘉靖盤腿坐著，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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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芳在邊上，一張一張地念。
念一張，嘉靖就嗯一聲。
再念一張，就再嗯一聲。
念到最後，呂芳嗓子都冒煙了，嘉靖才慢悠悠地睜開眼。
「呂芳。」
「奴婢在。」
「你說，這些摺子，朕應該當做沒看見，還是應該一條一條地駁回去。」
呂芳賠笑道：「回主子爺，奴婢愚鈍，不敢妄議朝政。」
嘉靖嗤笑一聲。
「你這老東西，滑得跟泥鰍似的。」
他隨手拈起一本摺子，翻了兩頁，丟到一邊。
「這些士紳，別的不會，給人編排罪名，倒是一絕。」
「說徐階黨同伐異，說高拱是酷吏。」
「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們這麼鬧，是想讓朕覺得，清丈這杆旗，朕舉錯了。」
「只要朕心裡一軟，收回成命，這田，便又回到他們手裡。」
嘉靖回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呂芳。
「可朕偏不。」
「他們越鬧，朕越要清。」
「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靠山硬，還是朕的刀硬。」
呂芳陪著笑，內心裡卻琢磨得清清楚楚。
他伺候主子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主子為了幾畝田，動這麼大的火氣。
他也清楚，主子這番話，可不是說給他一個奴婢聽的。
是說給滿朝文武百官聽的。
說給那些還躲在暗處，跟士紳眉來眼去的官吏聽的。
清丈這杆旗，皇上既然豎起來了，就絕對不會半道撤下。
誰擋，誰死。
正說著，外頭稟告，徐階高拱求見。
嘉靖揮了揮手，示意讓他們兩個進來。
徐階還是那副老樣子，不急不慢，神色如常。
高拱卻是滿臉怒容，一進門就跪了下去，聲音都氣得發抖。
「皇上！臣，請辭！」
嘉靖挑眉。
「哦？高卿何出此言？」
「皇上！」高拱梗著脖子，「臣奉旨清丈，才剛動了幾個縣，那些鄉紳便告臣是酷吏，說臣害出人命！臣這半輩子，眼裡確實揉不得沙子，可卻也從沒幹過一件虧心事！如今平白被人潑這盆髒水，」
「臣咽不下這口氣！」
嘉靖沒回應，他看向徐階。
「徐階你呢？你也被彈劾了，怎麼沒見你跳腳。」
徐階微微一笑，躬身行禮。
「回皇上，臣被人彈劾，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臣早就習慣了。」
「倒是高大人，性子急，臣也能體諒。」
高拱一聽，火更大了，轉頭就要跟徐階掰扯。
嘉靖抬手，把高拱火氣壓了壓。
「行了。」
「你們兩個，一個是首輔，一個是重臣。被幾個鄉紳一逼，就一個要辭官，一個裝孫子。」
「像什麼話。」
徐階和高拱，對視一眼，都不敢說話。
嘉靖走到他們跟前，居高臨下。
「朕今日把話挑明了。」
「清丈田畝，是朕定的國策。別說幾個士紳，就是滿朝文武都反對，朕也照清不誤。」
「你們是給朕辦事的。誰彈劾你們，朕心裡有數。」
「這帳，朕先給他們記著。」
「等清丈完了，朕一個一個慢慢清算。」
徐階聽後連忙叩首。
「臣，謝皇上體恤。」
高拱也明白了，皇上這是要保他們的意思。他鼻子一酸，重重地磕了個頭。
「臣，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嘉靖看著這兩個人，一個藏得深，一個沖得快。
他心裡也明白，清丈這杆旗，光靠徐階一個老狐狸，和高拱一個愣頭青，還是不太夠。
得再添把烈火。
他把目光，投向了案上那摞摺子的最底下，那裡壓著一份奏疏。
那是張居正，前兩日遞上來的。
內容不多，卻字字都戳在點子上。
嘉靖把奏疏抽出來，又重新看了一遍，微微一笑。
「高拱，徐階。」
「你們兩個，回去替朕盯著清丈事宜。」
「至於這些彈劾的摺子。」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著一股讓人琢磨不透的寒意。
「朕，自有安排。」
等兩人退下，嘉靖坐回蒲團，拿著那本奏疏，又讀了一遍。
他勾起嘴角，輕聲道：
「張居正。」
「這小子，倒是比徐階，更懂朕的心思。」
而此刻，在京城另一頭的一座宅院裡，幾個士紳模樣的人，也湊在一起。
為首的那個，面色陰沉，手裡捏著一封信。
「信都送出去了？」
「都送了。朝中的那幾位大人，答應得十分爽快。」
「爽快？」為首的人冷哼一聲，「爽快有個卵用。你沒看見彈劾徐階高拱這兩人的摺子，都堆成山了，皇上連個屁都不放。」
「這說明，皇上在力保他們，這下是鐵了心要清丈。」
底下的人面面相覷，一個兩個都慌了神。
「那……那該怎麼辦啊。」
為首的人沉默片刻，突然露出陰險的笑容。
「怎麼辦？」
「清丈，丈的是田。田，是死的。可量田的人，是活的。」
「他徐階同高拱，再能折騰，也就是兩個人四條腿。」
「我就不信，他們能把這天下的每一畝地，全都丈量完。」
他停頓片刻，聲音壓得極低，再說道。
「先拖著，拖到皇上沒了耐性，拖到地方上出了亂子，拖到宮裡再出點別的事。」
「這清丈，自然就黃了。」
「到時候，田，還是咱們的。」
這話一出口，屋裡幾個人，眼神都亮了起來。
「對，拖！」
「皇上還要修仙呢，哪有那個閒工夫，天天盯著咱們這幾畝地。」
「拖他個一年半載的，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這群人自認為計劃完美無缺，殊不知，他們嘴裡的每一句拖，都化成了一縷縷濁氣，順著京城的夜色，進了那謹身精舍中。
嘉靖盤腿而坐，眉頭微挑。
他睜開眼。
「終於要有所行動了嗎。」
他勾起唇角，喃喃自語。
先前還只是連夜串門商議，如今是徹底行動起來了。
短短几天時間，彈劾徐階的摺子，就像雪花一樣飛進了通政使司。
罪名，來來去去，也就那麼幾條。
說徐階假借清丈之名，實際是做著黨同伐異的事。
說徐階任人唯親，獨攬朝政，蒙蔽聖聽。
更有人翻出徐階是華亭地主出身這一條，陰陽怪氣地說：自己都手握萬畝田地，又怎麼能丈量得清天下的田地呢。
字字句句，刀都往徐階一個人身上招呼。
也不只是徐階。
高拱那暴脾氣，平日裡得罪的人海了去了，如今更是被架在火上烤。
彈劾高拱的摺子，比徐階的還多。
說他清丈時，逼死了地方鄉紳，說他不恤民情，說他是酷吏。
罪名一個比一個狠，都想借這次機會把高拱摁死。
可嘉靖，對這些摺子一律留中不發。
摺子進了宮，就像泥牛入海，連個響都聽不到。
這反倒讓士紳們更慌了。
留中，意味著皇上不駁回，也不採納。
不護著徐階等人，也不罰。
就這麼吊著。
吊著，是最磨人的。
沒有人知道，皇上到底是怎麼想的。
這一天，謹身精舍里，嘉靖盤腿坐著，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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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芳在邊上，一張一張地念。
念一張，嘉靖就嗯一聲。
再念一張，就再嗯一聲。
念到最後，呂芳嗓子都冒煙了，嘉靖才慢悠悠地睜開眼。
「呂芳。」
「奴婢在。」
「你說，這些摺子，朕應該當做沒看見，還是應該一條一條地駁回去。」
呂芳賠笑道：「回主子爺，奴婢愚鈍，不敢妄議朝政。」
嘉靖嗤笑一聲。
「你這老東西，滑得跟泥鰍似的。」
他隨手拈起一本摺子，翻了兩頁，丟到一邊。
「這些士紳，別的不會，給人編排罪名，倒是一絕。」
「說徐階黨同伐異，說高拱是酷吏。」
「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們這麼鬧，是想讓朕覺得，清丈這杆旗，朕舉錯了。」
「只要朕心裡一軟，收回成命，這田，便又回到他們手裡。」
嘉靖回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呂芳。
「可朕偏不。」
「他們越鬧，朕越要清。」
「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靠山硬，還是朕的刀硬。」
呂芳陪著笑，內心裡卻琢磨得清清楚楚。
他伺候主子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主子為了幾畝田，動這麼大的火氣。
他也清楚，主子這番話，可不是說給他一個奴婢聽的。
是說給滿朝文武百官聽的。
說給那些還躲在暗處，跟士紳眉來眼去的官吏聽的。
清丈這杆旗，皇上既然豎起來了，就絕對不會半道撤下。
誰擋，誰死。
正說著，外頭稟告，徐階高拱求見。
嘉靖揮了揮手，示意讓他們兩個進來。
徐階還是那副老樣子，不急不慢，神色如常。
高拱卻是滿臉怒容，一進門就跪了下去，聲音都氣得發抖。
「皇上！臣，請辭！」
嘉靖挑眉。
「哦？高卿何出此言？」
「皇上！」高拱梗著脖子，「臣奉旨清丈，才剛動了幾個縣，那些鄉紳便告臣是酷吏，說臣害出人命！臣這半輩子，眼裡確實揉不得沙子，可卻也從沒幹過一件虧心事！如今平白被人潑這盆髒水，」
「臣咽不下這口氣！」
嘉靖沒回應，他看向徐階。
「徐階你呢？你也被彈劾了，怎麼沒見你跳腳。」
徐階微微一笑，躬身行禮。
「回皇上，臣被人彈劾，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臣早就習慣了。」
「倒是高大人，性子急，臣也能體諒。」
高拱一聽，火更大了，轉頭就要跟徐階掰扯。
嘉靖抬手，把高拱火氣壓了壓。
「行了。」
「你們兩個，一個是首輔，一個是重臣。被幾個鄉紳一逼，就一個要辭官，一個裝孫子。」
「像什麼話。」
徐階和高拱，對視一眼，都不敢說話。
嘉靖走到他們跟前，居高臨下。
「朕今日把話挑明了。」
「清丈田畝，是朕定的國策。別說幾個士紳，就是滿朝文武都反對，朕也照清不誤。」
「你們是給朕辦事的。誰彈劾你們，朕心裡有數。」
「這帳，朕先給他們記著。」
「等清丈完了，朕一個一個慢慢清算。」
徐階聽後連忙叩首。
「臣，謝皇上體恤。」
高拱也明白了，皇上這是要保他們的意思。他鼻子一酸，重重地磕了個頭。
「臣，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嘉靖看著這兩個人，一個藏得深，一個沖得快。
他心裡也明白，清丈這杆旗，光靠徐階一個老狐狸，和高拱一個愣頭青，還是不太夠。
得再添把烈火。
他把目光，投向了案上那摞摺子的最底下，那裡壓著一份奏疏。
那是張居正，前兩日遞上來的。
內容不多，卻字字都戳在點子上。
嘉靖把奏疏抽出來，又重新看了一遍，微微一笑。
「高拱，徐階。」
「你們兩個，回去替朕盯著清丈事宜。」
「至於這些彈劾的摺子。」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著一股讓人琢磨不透的寒意。
「朕，自有安排。」
等兩人退下，嘉靖坐回蒲團，拿著那本奏疏，又讀了一遍。
他勾起嘴角，輕聲道：
「張居正。」
「這小子，倒是比徐階，更懂朕的心思。」
而此刻，在京城另一頭的一座宅院裡，幾個士紳模樣的人，也湊在一起。
為首的那個，面色陰沉，手裡捏著一封信。
「信都送出去了？」
「都送了。朝中的那幾位大人，答應得十分爽快。」
「爽快？」為首的人冷哼一聲，「爽快有個卵用。你沒看見彈劾徐階高拱這兩人的摺子，都堆成山了，皇上連個屁都不放。」
「這說明，皇上在力保他們，這下是鐵了心要清丈。」
底下的人面面相覷，一個兩個都慌了神。
「那……那該怎麼辦啊。」
為首的人沉默片刻，突然露出陰險的笑容。
「怎麼辦？」
「清丈，丈的是田。田，是死的。可量田的人，是活的。」
「他徐階同高拱，再能折騰，也就是兩個人四條腿。」
「我就不信，他們能把這天下的每一畝地，全都丈量完。」
他停頓片刻，聲音壓得極低，再說道。
「先拖著，拖到皇上沒了耐性，拖到地方上出了亂子，拖到宮裡再出點別的事。」
「這清丈，自然就黃了。」
「到時候，田，還是咱們的。」
這話一出口，屋裡幾個人，眼神都亮了起來。
「對，拖！」
「皇上還要修仙呢，哪有那個閒工夫，天天盯著咱們這幾畝地。」
「拖他個一年半載的，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這群人自認為計劃完美無缺，殊不知，他們嘴裡的每一句拖，都化成了一縷縷濁氣，順著京城的夜色，進了那謹身精舍中。
嘉靖盤腿而坐，眉頭微挑。
他睜開眼。
「終於要有所行動了嗎。」
他勾起唇角，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