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順藤摸瓜
嘉靖那道口諭傳到徐階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府上謄抄一份舊年的田契。
聽到呂芳的人來傳話，他手裡那支筆也沒停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等人走了，才擱下筆，望著紙上那幾個字出神。
京城這攤子，要乾乾淨淨。
這話看似輕飄飄的，可常年待在皇上身旁的徐階，卻聽得懂裡頭的分量。
皇上這是想要把京城的地皮，一寸一寸地掀開。
他沉思了片刻，嘴角扯了一下。
這清丈，是最招人恨的活。
可越是髒越是難，辦成了，才越是沒人能搶走。
嚴嵩替皇上擋了半輩子的罵名，換來這幾十年的首輔之位，他未嘗不能照著走一遍。
扛得越狠，背得越牢，皇上也就越捨不得動他。
掀就掀吧。
況且他等這這麼一天，已經等了十多年了。
徐階心裡很清楚。
劉承業，不過是根線頭罷了。
他一個城南土財主，憑什麼能強買強賣十幾年沒人管。憑他小舅子孫茂在宛平縣管錢糧？還是憑他祖上那幾畝薄田？
都是狗屁。
憑的是他頭上的天，有人罩。
況且罩著他的，還不止一頂烏紗帽。
徐階攤開京城的地圖，手指頭順著城南一路往上劃。
宛平、大興，再往上，順天府。
再往上，他笑了。
徐階把地圖一合，站起身。
「備轎。」
他要去順天府。
不是去問案情，是去敲山震虎。
順天府尹叫萬寀，江西豐城人，在任上坐了也有小一年了。
這人徐階見過，是個滑不溜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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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對誰都客客氣氣，背地裡卻是誰都摸不透。
徐階到順天府的時候，萬寀正在後堂喝茶。
聽說首輔來了，他一口茶差點沒噴出來，連忙整理官袍，小跑著出去迎接。
「徐首輔，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徐階不緊不慢的跨進門檻，四下打量，說道：
「也沒啥大事。」
「就是想借萬大人府上的帳本看看。」
萬寀臉上的笑僵住了。
「帳本？」
「不知首輔大人說的是哪一處的帳本？」
徐階笑吟吟地看著他，沒有回應。
徐階就這麼看著，看的萬寀渾身不自在。
他只得訕笑著，把人往內堂引，一邊走一邊打哈哈：
「閣老說笑了，府里的帳本，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哪裡入得了您的眼。」
徐階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茶盞，吹了吹，卻沒有喝。
「萬大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劉承業那案子，是皇上下旨要查的。你是順天府尹，京城地界上的事，你跟我說你什麼都不知道沒用，這些話你可以到時候親自和皇上說。」
萬寀臉色蒼白，「閣老……下官……下官這些年，勤勤勉勉……」
徐階把茶盞往桌上一擱，啪的一聲，不重不輕。
卻把萬寀的後半句話，硬生生塞了回去。
「萬大人，我再給你提個醒。」
「有些錢，收了是債。有些田，占了是災。」
「劉承業那種人，死了也就死了。可要是一串一串，把他上頭那些個官，也連根帶出來，」
徐階頓了頓，瞅了他一眼，壓低了聲音：
「萬大人，你說，那午門外的人頭，還夠不夠砍？」
萬寀身子一抖，他算是聽明白了。
徐階今天來，是來逼他站隊的。
要麼，主動把京城這攤子爛帳，一五一十地交代，站到他徐階這邊。
要麼，等著皇上，把他當成劉承業同黨，一塊兒請到午門去喝茶。
萬寀張了張嘴，喉嚨卻沒出半點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頹然地嘆了口氣。
「閣老，下官這就去把宛平、大興兩縣的田冊連同火耗帳，都給您送來。」
徐階這才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萬大人是個聰明人。」
等徐階出了順天府，天色已經暗了。
他沒回府，而是轉道去了錦衣衛。
陸炳早就在等他了。
「徐閣老，這是皇上要我交給你的。」
陸炳把一摞卷宗推到徐階面前。
「這是錦衣衛這幾天暗查劉承業案，牽出來的東西。」
徐階拿起來，一頁一頁地翻。
越翻，眉頭越緊。
劉承業背後，豈止一個孫茂。
從宛平縣衙到順天府，再到通州、昌平、良鄉，一張用銀子和田產織成的利益網，清清楚楚地寫在紙上。
而且，利益網的正中間，還掛著幾個徐階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他合上卷宗，閉上了眼。
「好。」
「很好。」
陸炳盯著他，意味深長的說：
「閣老，這些人裡頭，有幾個可是您的老相識呢。」
徐階睜開眼，平靜地說：
「老相識，才更該查。」
他的聲音沒有一點起伏，聽不出喜怒。
可陸炳卻能感覺到，此時他的身上透著一股壓了十數年的寒氣。
夜深了。
徐階回府，把卷宗鎖進自家書房的暗格里。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黑漆漆的院子。
當年，他眼睜睜看著夏言死在嚴嵩手裡，一點忙都沒幫上。
那口氣，一直憋到今天。
他徐階，不是不記仇。
他只是太能忍了。
這十三年的帳，總得有人來還。
如今，刀在皇上手裡。可握著刀柄該往哪捅，卻得看他的意思。
「順藤摸瓜。」
徐階低聲念叨一句。
「摸到誰，那就難說咯。」
而此時，在謹身精舍里，嘉靖睜開了眼。
他這一日，什麼也沒幹，就只是盤腿坐著，細細地感受著京城那股氣運。
果然。
白天徐階一出手，夜裡那股積壓在周邊幾個縣上空的黑氣，就開始鬆動了。
一絲一縷的往外散。
嘉靖勾了勾嘴角。
徐階到底是朝中的老臣，有兩下子。
這京城的網，現在才剛剛扯開一個口子。
等這網徹底撕爛的那一天，他的修為，怕是要再往上躥一大截。
想到這兒，嘉靖又閉上了眼，美滋滋地繼續感受起氣運。
畢竟，蟲子們自個鬥起來，他這個當皇帝的，才最省心。
可到底沒讓他舒心太久。
天剛亮，徐階的摺子就遞進宮裡了。
嘉靖還沒睡醒，呂芳在帘子外頭念得小心翼翼。
念到一半，嘉靖嘖的了一聲，睜開了眼。
摺子上說，劉承業這案子，往深了挖，居然挖出了順天府的一名鄭姓通判，專管田賦一事。
這鄭通判，在這些年，光是宛平和大興兩縣，就替七戶豪強，壓下了足足八千畝的隱田。
而他自己，一年到頭，光收這些豪強的孝敬費，就夠在城南起個三進的宅子了。
嘉靖聽完，冷哼一聲。
「就連一個小小的通判，都敢這麼貪。」
「朕這大明的官，還有幾個是乾淨的。」
呂芳不敢接話，低著頭。
嘉靖坐起身，沉思了一會。
「傳朕的話給徐階，」
「這鄭通判，先別急著抓。」
呂芳對此不理解。
嘉靖卻沒有過多解釋，只是擺了擺手。
「讓他去把鄭通判，還有那七戶豪強的底細，給朕查個清楚。」
「朕倒要看看，一個通判背後，還站著有誰。」
呂芳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應下。
嘉靖重新躺了回去，眼睛卻沒閉上，望著頂上的房梁。
一根線，牽出一隻蟲。
一隻蟲，就能牽出一窩蟲。
這一窩，總得有個領頭的。
他倒要看看，這京城地界的天，究竟有多黑。
窗外，遙遙聽見外頭鐘鼓樓曉鍾一聲長鳴。
嘉靖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一句：
「慢慢來。」
「蠹蟲們，讓你們急。」
「朕不急。」
聽到呂芳的人來傳話，他手裡那支筆也沒停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等人走了，才擱下筆，望著紙上那幾個字出神。
京城這攤子，要乾乾淨淨。
這話看似輕飄飄的，可常年待在皇上身旁的徐階，卻聽得懂裡頭的分量。
皇上這是想要把京城的地皮，一寸一寸地掀開。
他沉思了片刻，嘴角扯了一下。
這清丈，是最招人恨的活。
可越是髒越是難，辦成了，才越是沒人能搶走。
嚴嵩替皇上擋了半輩子的罵名，換來這幾十年的首輔之位，他未嘗不能照著走一遍。
扛得越狠，背得越牢，皇上也就越捨不得動他。
掀就掀吧。
況且他等這這麼一天，已經等了十多年了。
徐階心裡很清楚。
劉承業，不過是根線頭罷了。
他一個城南土財主，憑什麼能強買強賣十幾年沒人管。憑他小舅子孫茂在宛平縣管錢糧？還是憑他祖上那幾畝薄田？
都是狗屁。
憑的是他頭上的天，有人罩。
況且罩著他的，還不止一頂烏紗帽。
徐階攤開京城的地圖，手指頭順著城南一路往上劃。
宛平、大興，再往上，順天府。
再往上，他笑了。
徐階把地圖一合，站起身。
「備轎。」
他要去順天府。
不是去問案情，是去敲山震虎。
順天府尹叫萬寀，江西豐城人，在任上坐了也有小一年了。
這人徐階見過，是個滑不溜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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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對誰都客客氣氣，背地裡卻是誰都摸不透。
徐階到順天府的時候，萬寀正在後堂喝茶。
聽說首輔來了，他一口茶差點沒噴出來，連忙整理官袍，小跑著出去迎接。
「徐首輔，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徐階不緊不慢的跨進門檻，四下打量，說道：
「也沒啥大事。」
「就是想借萬大人府上的帳本看看。」
萬寀臉上的笑僵住了。
「帳本？」
「不知首輔大人說的是哪一處的帳本？」
徐階笑吟吟地看著他，沒有回應。
徐階就這麼看著，看的萬寀渾身不自在。
他只得訕笑著，把人往內堂引，一邊走一邊打哈哈：
「閣老說笑了，府里的帳本，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哪裡入得了您的眼。」
徐階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茶盞，吹了吹，卻沒有喝。
「萬大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劉承業那案子，是皇上下旨要查的。你是順天府尹，京城地界上的事，你跟我說你什麼都不知道沒用，這些話你可以到時候親自和皇上說。」
萬寀臉色蒼白，「閣老……下官……下官這些年，勤勤勉勉……」
徐階把茶盞往桌上一擱，啪的一聲，不重不輕。
卻把萬寀的後半句話，硬生生塞了回去。
「萬大人，我再給你提個醒。」
「有些錢，收了是債。有些田，占了是災。」
「劉承業那種人，死了也就死了。可要是一串一串，把他上頭那些個官，也連根帶出來，」
徐階頓了頓，瞅了他一眼，壓低了聲音：
「萬大人，你說，那午門外的人頭，還夠不夠砍？」
萬寀身子一抖，他算是聽明白了。
徐階今天來，是來逼他站隊的。
要麼，主動把京城這攤子爛帳，一五一十地交代，站到他徐階這邊。
要麼，等著皇上，把他當成劉承業同黨，一塊兒請到午門去喝茶。
萬寀張了張嘴，喉嚨卻沒出半點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頹然地嘆了口氣。
「閣老，下官這就去把宛平、大興兩縣的田冊連同火耗帳，都給您送來。」
徐階這才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萬大人是個聰明人。」
等徐階出了順天府，天色已經暗了。
他沒回府，而是轉道去了錦衣衛。
陸炳早就在等他了。
「徐閣老，這是皇上要我交給你的。」
陸炳把一摞卷宗推到徐階面前。
「這是錦衣衛這幾天暗查劉承業案，牽出來的東西。」
徐階拿起來，一頁一頁地翻。
越翻，眉頭越緊。
劉承業背後，豈止一個孫茂。
從宛平縣衙到順天府，再到通州、昌平、良鄉，一張用銀子和田產織成的利益網，清清楚楚地寫在紙上。
而且，利益網的正中間，還掛著幾個徐階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他合上卷宗，閉上了眼。
「好。」
「很好。」
陸炳盯著他，意味深長的說：
「閣老，這些人裡頭，有幾個可是您的老相識呢。」
徐階睜開眼，平靜地說：
「老相識，才更該查。」
他的聲音沒有一點起伏，聽不出喜怒。
可陸炳卻能感覺到，此時他的身上透著一股壓了十數年的寒氣。
夜深了。
徐階回府，把卷宗鎖進自家書房的暗格里。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黑漆漆的院子。
當年，他眼睜睜看著夏言死在嚴嵩手裡，一點忙都沒幫上。
那口氣，一直憋到今天。
他徐階，不是不記仇。
他只是太能忍了。
這十三年的帳，總得有人來還。
如今，刀在皇上手裡。可握著刀柄該往哪捅，卻得看他的意思。
「順藤摸瓜。」
徐階低聲念叨一句。
「摸到誰，那就難說咯。」
而此時，在謹身精舍里，嘉靖睜開了眼。
他這一日，什麼也沒幹，就只是盤腿坐著，細細地感受著京城那股氣運。
果然。
白天徐階一出手，夜裡那股積壓在周邊幾個縣上空的黑氣，就開始鬆動了。
一絲一縷的往外散。
嘉靖勾了勾嘴角。
徐階到底是朝中的老臣，有兩下子。
這京城的網，現在才剛剛扯開一個口子。
等這網徹底撕爛的那一天，他的修為，怕是要再往上躥一大截。
想到這兒，嘉靖又閉上了眼，美滋滋地繼續感受起氣運。
畢竟，蟲子們自個鬥起來，他這個當皇帝的，才最省心。
可到底沒讓他舒心太久。
天剛亮，徐階的摺子就遞進宮裡了。
嘉靖還沒睡醒，呂芳在帘子外頭念得小心翼翼。
念到一半，嘉靖嘖的了一聲，睜開了眼。
摺子上說，劉承業這案子，往深了挖，居然挖出了順天府的一名鄭姓通判，專管田賦一事。
這鄭通判，在這些年，光是宛平和大興兩縣，就替七戶豪強，壓下了足足八千畝的隱田。
而他自己，一年到頭，光收這些豪強的孝敬費，就夠在城南起個三進的宅子了。
嘉靖聽完，冷哼一聲。
「就連一個小小的通判，都敢這麼貪。」
「朕這大明的官，還有幾個是乾淨的。」
呂芳不敢接話，低著頭。
嘉靖坐起身，沉思了一會。
「傳朕的話給徐階，」
「這鄭通判，先別急著抓。」
呂芳對此不理解。
嘉靖卻沒有過多解釋，只是擺了擺手。
「讓他去把鄭通判，還有那七戶豪強的底細，給朕查個清楚。」
「朕倒要看看，一個通判背後，還站著有誰。」
呂芳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應下。
嘉靖重新躺了回去，眼睛卻沒閉上，望著頂上的房梁。
一根線，牽出一隻蟲。
一隻蟲，就能牽出一窩蟲。
這一窩，總得有個領頭的。
他倒要看看，這京城地界的天，究竟有多黑。
窗外，遙遙聽見外頭鐘鼓樓曉鍾一聲長鳴。
嘉靖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一句：
「慢慢來。」
「蠹蟲們，讓你們急。」
「朕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