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利己,利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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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走入謹身精舍,換上道袍,盤腿往蒲團上一坐。

  他閉上眼,沒有運轉《萬壽帝經》,只是把白日裡聽到看到的,都在腦中過了一遍。

  劉財主強占土地,靠的是縣衙的小舅子。

  趙員外強占農田,靠的是本家的趙知縣。

  一樁樁一件件,背後都牽著官。

  這哪是幾個土財主橫行,分明是地方官,早和豪強穿了一條褲子。

  嘉靖睜開眼,眼神逐漸冰冷。

  「呂芳。」

  「奴婢在。」

  呂芳一直候在門邊,聞聲連忙躬身。

  「那個劉財主,底細查得如何了?」

  呂芳立馬低頭回話:「回主子爺,奴婢已命錦衣衛去查了。劉財主本名劉承業,祖上就是城南的地主,到他這輩,靠著強買強賣,把家業翻了好幾番。他小舅子叫孫茂,在順天府宛平縣衙當差,管的是錢糧,油水最肥的位置。」

  「宛平縣。」嘉靖念叨了一句。

  京城的縣,天子腳下。

  在天子腳下,都敢這麼橫。

  那外頭的府縣,得爛成什麼樣?

  嘉靖心裡那點火,根本就壓不下。這群蟲豸,是在擋他的修仙路!

  「那個趙員外呢?」

  呂芳連忙續上:「趙員外名趙德,是趙文遠趙知縣的堂叔。趙文遠在順天府大興縣任知縣,與趙德沾著親。李老漢那三畝地,便是被趙德瞧上,硬奪了去。」

  嘉靖聽完,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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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得很。一個宛平,一個大興,京城的兩個縣,原來儘是這等貨色。」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隨手鋪開一張紙,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朕原先想著,先收拾完朝堂,再慢慢收拾地方官員。」

  「如今看來,等不了了。」

  呂芳聽出這話里的殺意,心頭一凜,卻不敢多嘴。

  嘉靖轉身,看著呂芳。

  「明日,你把宛平和大興兩縣的稅賦帳冊調來,再讓錦衣衛把劉承業、趙德這兩家,這些年做過的好事,一樣樣都給朕查清楚。」

  「特別是那趙文遠,一縣父母官,縱容本家強奪民田暫且不提,居然敢打告狀的百姓。」

  「朕倒想親自問問,他這官,是怎麼當的。」

  呂芳連忙應下:「奴婢這就去辦。」

  等呂芳退下,嘉靖重新坐回蒲團。

  這一次他閉上眼,開始運轉《萬壽帝經》。

  一股熟悉的清流自丹田湧起,緩緩在經脈間流轉。他能感應到,白日裡那些百姓的怨氣,正淤積在京城的氣運之中,像一團化不開的濃霧。

  在這濃霧最重的地方,正是宛平與大興的地界。

  那些被強奪田產的農戶,那些跪在街頭喊冤的百姓,他們的不忿,一絲一縷地匯進去,越積越厚。

  這些怨氣不散,大明的氣運就會升不上去。

  他的修為,也會卡在這裡,寸步難進。

  嘉靖的眉頭,越擰越緊。

  治貪,一半是為了這幫蟲豸別再蛀朕的江山。

  另一半,是為了他們別再擋朕修仙。

  想到這一層,嘉靖反倒笑了。

  說來也是稀奇。

  他朱厚熜活了這大半輩子,這倒是頭一回,把利己和利民這兩件事,攪在了一塊。

  第二日一早,呂芳便捧著厚厚一摞帳冊,進了精舍。

  「主子爺,宛平和大興兩縣近五年的稅賦帳冊,都在這裡了。」

  嘉靖伸手取過最上頭一冊,隨手翻開。

  他現在是練氣二層的修為,目力與心力都遠超常人,一頁頁翻看著,快得不像話。

  翻著翻著,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處。

  「孫茂經手的這筆火耗,數目不對。」

  呂芳湊近一看,是宛平縣錢糧帳上的一筆火耗,帳面寫得含糊,來去不明。

  火耗這玩意,本就是地方官最肥的私帳。

  孫茂一個錢糧小吏,經手的火耗能含糊成這樣,說沒貪,鬼都不信。

  嘉靖放下帳冊,抬起頭。

  「去,把這個孫茂,先給朕帶來。」

  呂芳會意,領命離開。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孫茂被錦衣衛從宛平縣衙里五花大綁得請了過來。

  此人三十來歲,長得倒是白白淨淨,一身衣裝洗得板正,一看便是個在衙門裡混慣了的老油條。

  被帶進精舍外的小廳時,他臉上堆著笑,兩腿卻已經軟了。

  「草民……草民孫茂,見過……」

  話沒說完,對上嘉靖那雙眼睛,後半截便卡在了嗓子眼裡,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嘉靖沒讓他起身。

  「你就是劉承業的小舅子?」

  孫茂渾身發抖,冷汗直冒。

  「回……回大人……是,劉承業是草民的姐夫……」

  大人兩個字剛出口,他自己也覺得不對,可又不知該怎麼稱呼,只能把頭埋得更低。

  嘉靖也不計較,只是淡淡的開口:

  「你經手的火耗,帳面上有一筆糊塗帳。這些年,你替劉承業收了多少地,辦了多少事,給朕一五一十說清楚。」

  孫茂的嘴唇止不住的顫抖。

  他想糊弄過去,可眼前這架勢,分明是錦衣衛親自拿人,天塌下來一般的大事。

  他這輩子在縣衙里欺上瞞下,把戲玩得溜,可真到了動真格的時候,膽子早就被嚇沒了。

  「草民……草民說……草民全說……」

  當下,孫茂便把劉承業這些年如何借著他在縣衙的差事,強買強賣,逼佃戶賤賣田地,吞併鄉鄰田產,一樁樁事全抖了出來。

  說到最後,連劉承業前年逼死一戶佃農,事後拿銀子壓下去的事,都說了。

  嘉靖聽著,面色始終平靜。

  直到孫茂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只問了一句:

  「這些事,趙文遠可知道?」

  孫茂一愣,隨即猛點頭:「知道!趙知縣都知道,劉承業逢年過節,都給趙知縣送厚禮,前年那樁人命官司,也是趙知縣那邊壓下去的。」

  嘉靖點了點頭。

  「好。」

  這一個字,輕飄飄的,卻讓孫茂的後背一陣發涼。

  嘉靖轉頭看向呂芳。

  「把他看押起來。讓陸炳連夜把劉承業等人一併緝拿,贓證抄清,明日一併押到午門。」

  「至於趙文遠,」

  嘉靖頓了頓,語氣里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革職查辦,押解入京。」

  呂芳心頭一震,連忙領命:「奴婢遵旨。」

  孫茂聽到這話,整個人癱軟在地,眼前一陣發黑。

  他怎麼也想不到,昨日還風光無限的姐夫,今日便要成了階下囚。

  而他自己,也逃不掉。

  等人都退下,嘉靖重新回到精舍,閉目運功。

  這一夜,他能清晰地感應到,京城上空那團濃霧似的怨氣,開始鬆動了一角。

  雖然只有一點點,卻是實實在在的。

  嘉靖的嘴角,微微上揚,修仙好像也不是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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