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城外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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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裝作超絕不經意的樣子,側耳繼續聽那桌人的對話。

  「王家的那塊地可是祖上傳下來的,據說還是他爺爺那輩置辦的,如今少說也有七八十年了。」

  「劉財主開口要買,價錢又低得不像話,王家當然不肯賣。這不,劉財主就三天兩頭派人去鬧事,又是砸門又是堵路,鬧得王家那是雞犬不寧。」

  「這劉財主啥來頭啊,居然敢這麼橫?」

  「來頭?他就是個屁,還不是仗著小舅子在縣衙當差,跟知府衙門裡的人走得近。前年城南修路,本該從他家地界上過的,結果硬是繞了個大彎,改從別家地里過了,你說這背後沒人誰信?」

  「那王家就這麼認了?」

  「不認又能怎樣,告狀?告到哪去。縣太爺跟劉財主稱兄道弟,告了也是白告。前陣子王家老大去縣衙遞了狀子,結果當天晚上就被人暴揍了一頓,說是走路不小心摔的。」

  旁邊的人嘆了口氣:「這年頭,有錢有勢的就是大爺,咱們這些平頭百姓,能活著就不錯咯。」

  「誰說不是呢。不過最近朝廷不是在嚴抓貪官嘛?說不定哪天就查到這劉財主頭上來了。」

  「你小子還是年輕,嚴查的是當官的那些人,劉財主又沒當官,朝廷還能專門去管他一個土財主?」

  「這波卡了,腦子沒轉過來……喝茶喝茶。」

  幾人說著說著就岔到最近醉仙樓哪位姑娘更有才藝上去了。

  嘉靖聽完這些,面上神色不改,沒有再繼續聽這一桌的談話,而是把剛剛聽的重新梳理了一遍。

  劉財主、縣衙、知府衙門,這些都是一條線上的螞蚱,牽出一個就能扯出一串。

  他沒有過去詢問,繼續喝著茶,聽著茶館裡其他桌的交談。

  一個時辰下來,嘉靖還真聽到不少東西。

  有說某地稅賦加重,百姓叫苦不迭;有說某地官員新官上任三把火,把前任留下的爛攤子收拾得利利索索;還有說某地方出了個青天老爺,斷案如神,百姓連連稱讚。

  好消息不多,壞消息也不少。

  嘉靖將這些記在心裡,然後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吧。」

  呂芳連忙起身,丟下幾枚銅板在桌上,跟了上去。

  兩人出了茶館,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

  嘉靖刻意放緩了腳步,一邊走一邊打量著街邊的店鋪和行人。菜市口這一帶人流密集,賣啥的都有,熱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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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瞥見街角圍了一群人,似乎在看什麼熱鬧。

  「去看看。」

  嘉靖邁步走過去,呂芳趕緊跟上。

  擠進人群一看,原來是一個老漢正跪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冤枉。

  老漢看上去七十來歲,頭髮花白,衣衫襤褸,臉上還有一塊淤青,看樣子已經在這兒跪了挺長時間了。

  旁邊有人指指點點,有同情的,也有看熱鬧的。

  「這老爺子又來了,昨天跪了一天都沒人管,今天又來了。」

  「老哥,他到底啥事啊?」

  「聽說是他家的地被鎮上的趙員外強占了,他去縣衙告狀,縣衙不收他的狀子,還把他打了一頓。」

  「趙員外?那不就是趙知縣的本家親戚嗎?」

  「噓!小聲點,別亂說話。」

  嘉靖站在人群里,看著那老漢瘦弱的身影,他沒有立刻上前,而是轉頭看了呂芳一眼。

  呂芳心領神會,悄悄退出了人群。

  過了片刻,呂芳回到嘉靖身邊,小聲匯報:「主子爺,打聽清楚了。這老漢姓李,是附近李家莊的農戶,家裡有三畝薄田。去年趙員外看上了他那塊地,說是要建莊子,出價極低,老漢不賣,趙員外就讓人把地里的莊稼全毀了,還把他打了一頓。」

  「老漢去縣衙告狀,知縣趙文遠非但不接狀子,還說他誣告良善,打了十板子便趕了出來。老漢不服,便跑到京城來告御狀,可連衙門的大門都摸不進去,只好在這兒跪著。」

  嘉靖聽完,面色平靜,但內心深處卻對這趙員外打上了死刑。

  趙員外,趙知縣,又是一串。

  他沒有當場發作,而是轉身走出了人群。

  走到一處僻靜的巷口,嘉靖停下腳步,側過頭對著呂芳說道:「記下這個姓李的老漢,明日派人把他接到戶部去,讓徐階親自過問此事。」

  呂芳連忙應下:「奴婢記下了。」

  嘉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他今日出宮,本就是想親眼看看京城的真實面貌。如今看了,心裡也有了底。

  剷除了嚴嵩,不過是砍掉了一根大樹。樹根還在土裡盤著,不刨乾淨,遲早還會長出新的來。

  接下來的路線,他決定去城南看看,瞧瞧那個劉財主的地盤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從菜市口往南走,大約走了半個時辰,眼前的景象逐漸有了變化。

  東城那邊雖說不上富麗堂皇,但好歹商鋪林立、人來人往,還算熱鬧。而城南這一帶,卻明顯破敗了不少。

  街道狹窄,路面坑坑窪窪的,下雨天估計一腳踩下去就會泥水飛濺。

  路邊的行人也少,倒是偶爾能看到幾個挑著擔子的小販,有氣無力地叫賣著。

  呂芳在旁邊低聲說道:「主子爺,這城南是京城的貧民區,住的都是些窮苦百姓,手裡頭沒幾個余錢。」

  嘉靖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四周。

  他的腳步停住了。

  前方有一片不小的空地,空地上搭了幾個簡陋的草棚,草棚里住著幾戶人家。個個面黃肌瘦,衣衫破舊,看人的眼神都帶著怯懦。

  嘉靖走近了幾步,看到草棚外面蹲著一個小女孩,大約七八歲的樣子,手裡端著一隻破碗,碗裡是稀得能照出人的米湯。

  小女孩抬起頭,看見嘉靖走近,下意識地把手中的碗往後縮了縮,眼睛裡滿是警惕。

  嘉靖停下腳步,沒有繼續靠近。

  他蹲下身,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腳邊的石板上,然後站起身,退開了幾步。

  小女孩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嘉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挪過去,飛快地抓起銀子,又縮回了草棚里。

  呂芳在旁邊看得心驚,想說些什麼,卻見嘉靖已經轉身走了。

  兩人走出那片地,嘉靖才緩緩開口:「呂芳,京城的流民,一直都有這麼多?」

  呂芳遲疑了一下,如實回答:「回主子爺,這幾年天災不斷,加上貪官橫行,不少地方的百姓活不下去,就往京城跑。雖然朝廷設了粥棚,但也就是吊著一口氣罷了。」

  嘉靖沉默了一會。

  他知道,這些人之所以流落到京城,歸根到底,還是因為地方上的貪腐太嚴重,百姓沒了活路,只能背井離鄉。

  而這些人,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

  全國各地還有多少這樣的百姓,嘉靖心裡沒有底數,但他知道,這個數不會小。

  「回去之後,讓徐階擬一個賑濟災民的章程。」嘉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味道,「另外,各地設的粥棚,給朕查一遍,誰要是敢在粥棚里做手腳,直接砍了。」

  呂芳聽得心頭一震,連忙躬身:「奴婢遵旨。」

  兩人又在城南走了一圈,嘉靖親眼看到了那些被豪強壓迫的農戶,看到了那些擠在破廟裡過夜的流民,也看到了街頭巷尾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百姓。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無奈,眼神里的光,早就被多年的壓榨磨得暗淡。

  嘉靖全都看在了眼裡,在心裡喃喃,這些可都是待轉化的念力啊。

  「回宮吧。」嘉靖開口說道。

  兩人原路返回,從側門進了玉熙宮。

  換下那身便服,重新穿上龍袍的嘉靖坐在窗邊,望著窗外漸沉的天色,久久沒有說話。

  呂芳站在一旁,不敢出聲打擾。

  過了半晌,嘉靖才低聲自語了一句:「路還長著呢。」

  這話像是說給呂芳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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