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書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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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順天府衙門出來,天色已晚。

  張遜志坐在順天府送他回家的馬車裡,腦子裡卻還在翻湧著方才書房裡的那番對話。

  蕭鳴鳳說,嘉靖尚沒有徹底表明對是否開海的立場。

  可張遜志心裡太清楚了,嘉靖日後不僅沒有開海,反而成了大明最鐵腕的禁海皇帝。

  嘉靖二年,日本使團在寧波發生內訌,史稱「爭貢之役」,大內氏和細川氏兩撥日本貢使為了貿易資格當街火併,一路燒殺搶掠,從寧波打到紹興城下,沿途明軍竟然擋都擋不住。

  此事一出,朝野震動,嘉靖勃然大怒,下旨關閉市舶司,片板不許下海,違者以通倭論處。

  從那以後,大明的海岸線就成了一道鐵幕。

  倭寇之患不但沒有因為禁海而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真正的海商貿易被迫轉入地下,成了海盜開始走私。

  中國從此錯過了大航海時代!

  而現在,距離嘉靖二年還有兩年,開海之事還有轉機。

  爭貢之役還沒有發生,市舶司還沒有關閉,朱紈剛剛被派到鄞縣,一切都還來得及。

  可這些事他無法對任何人說。

  他忽然覺得自己跟那些穿越小說里的主角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些主角要麼醉臥美人膝,要麼醒掌天下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可他呢?

  一個十歲的童生,連院試都還沒過,就已經開始操心大明要不要開海、中國會不會錯過大航海時代了。

  跟蕭鳴鳳待久了,不自覺也變得憂國憂民起來。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去,下車後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中,張璁正在書房裡等他。

  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溫酒,張璁滿面紅光,顯然還沉浸在兒子高中案首的喜悅里沒出來。

  「潮生!來來來,蕭府尹留你們說什麼了?是不是誇你了?」張璁一見他進門就迫不及待地問。

  張遜志坐下來,把書房裡的對話簡要說了一遍,只是略去了關於海禁的討論。

  歷史上老爹也是堅定的禁海派,想到這他還得找機會先說服老爹。

  他說到最後,他的語氣微微一沉:「蕭大人還提醒了一件事,院試的主考官,是宋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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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璁微微一怔。

  宋鉞,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

  上個月嘉靖那一連串眼花繚亂的人事調整里,楊廷和並非全無還手之力。

  他借著配合皇上的名義,也順勢在幾個關鍵位置上安插了自己人,其中順天府提學官的位置就落在了宋鉞頭上。


  而宋鉞,是楊廷和大禮議的堅定支持者。

  張璁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楊閣老的人……他會不會故意為難你?」

  「按慣例,府試案首院試是必過的。但蕭大人說了,他這個府試主考沒按慣例來,宋鉞也未必按慣例來。」

  張遜志拿起筷子夾了塊醬牛肉,嚼得有滋有味,「不過蕭大人也只是提醒,沒說一定會有麻煩。畢竟院試的卷子是糊名的,他又不知道哪份是我的。」

  張璁的表情沒有放鬆多少。

  他是官場中人,自然知道糊名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

  主考官若真想為難一個考生,有的是辦法。

  出題時可以出偏題怪題,閱卷時可以從字跡風格上推斷考生身份,甚至可以在考場直接把人刷掉。

  但他看了看兒子淡定的神色,終究沒有把這些擔憂說出來,只是悶頭喝了一杯酒。

  張遜志吃完飯便回了自己房間。

  他鋪開信紙,研好墨,提筆給老師唐寅寫信。

  信里寫了兩件事:一是向老師打探宋鉞的底細,因為宋鉞是南直隸吳縣人,與唐寅是同鄉,同鄉之間對彼此底細往往知根知底。

  二是問候老師的近況,問他返鄉後日子過得怎麼樣,之前托他找的人找到沒有,那本書寫到第幾回了。

  寫完信,他仔細封好,第二天一早就托驛站送了出去。

  從北京到蘇州,一來一回,最快也要個把月。

  這段日子正好靜下心來溫習功課,準備院試。

  ……

  一個月後,唐寅的回信到了。

  張遜志拆開信封,唐寅的字一如既往地飛揚跳脫,筆鋒之間還沾著幾分掩不住的得意。

  信的開頭便是喜事,唐大才子最近在蘇州城裡開了間連載書屋,把張遜志之前給他出的那些主意全用上了,每天寫一回故事貼在書屋外頭,供人免費觀瞧,想看下一回就得掏錢買。

  如今這書屋已經在南直隸打響了名頭,連應天府都有人專程趕來蘇州蹲守新章回。

  信里還夾著一張銀票,說是分紅,讓張遜志看著花。

  張遜志展開信紙,逐字逐句讀下去。

  跳過幾段自吹自擂的廢話後,他的目光停在了後半段。

  唐寅先提了吳承恩的事,人已經找到了,正在淮安府山陽縣的舅舅家廝混,才是個二十來歲的少年,讀書不成,卻愛寫神仙鬼怪。

  唐寅說他已經派人去接了,讓吳承恩到自己的書屋裡當抄書郎,順便練練筆,看看能不能寫出點什麼來。

  至於《西遊記》,唐寅寫了兩回便擱筆了,理由是「寫猴兒不如寫我自己的風流韻事有趣」。

  張遜志看到這裡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卻翹了起來,能把《西遊記》寫兩回就撂挑子,全大明也就唐伯虎幹得出來。

  唐寅還在信中大吐苦水,說連載寫小說簡直不是人幹的事,一天一千字簡直要他的老命,若非好徒兒說連載書屋日後還有大用,他早就寫一半不寫了。

  張遜志心道,你若是知道幾百年後連載小說最低要四千字,豈不是驚掉了下巴。

  一天一千字,被幾百年後的讀者知道了可是會罵人的!

  接著往下讀,他終於看到了最關心的內容。

  關於宋鉞,唐寅在信里是這樣寫的。

  宋鉞,吳縣人,正德六年進士,二甲出身。

  文章寫得好,學問也紮實,當年在蘇州府學裡是有名的才子。

  不過此人為人刻板,講規矩講到了不通人情的地步,連他家裡的僕人都被他管得跟衙門裡的書吏似的,行坐起居皆有時刻,早一刻不可,晚一刻不可。

  鄉人送他一個外號,叫「宋木魚」,意思是他就像廟裡敲的木魚,咚咚咚,永遠只有一個調子。

  但唐寅緊跟著又補了一句:此人雖刻板,卻有一樁好處,不徇私。

  當年他主持府試的時候,他親外甥參加縣試,卷子糊了名被人誤判了落卷,他覆審時認出了外甥的字跡,不但沒有高抬貴手,反而把卷子抽出來,親筆批了「以親嫌避嫌,請改送別學考試」,連院試的名額都沒給。

  從那以後,再沒人敢托他走後門。

  信的最後,唐寅總結道:宋鉞這個人,你不用擔心他故意為難你,他不是那種人。

  他就算不喜歡你爹,也不會拿院試的卷子撒氣。

  你只管安心答題,答得好,他自然會取。

  寫得不好,就算你是皇上的親外甥他也照罷不誤。

  另外,我聽說你在京城混得風生水起,為師甚慰。

  等你和你爹去南京上任的時候,我就去南京找你們,到時候咱們師徒二人合開一間更大的書屋,把這連載的買賣做到應天府去。

  張遜志把信讀了兩遍,一直以來擔心老師的那根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他把信小心折好放進抽屜,開始安心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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