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人情
轉眼便到了十二月底。
院試的日子定在臘月二十三，小年這天，按老輩的說法是「灶王爺上天」的日子，選在這天考試，也算是討個吉利，灶王爺上天言好事，考生們下筆如有神。
天還沒亮，順天府學門外已經擠滿了人。
三百多名通過府試的童生背著書袋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氣連成一片。
雪下了一夜，到早晨還沒停，細密的雪粒打在臉上生疼，幾個年紀小的考生凍得直跺腳，靴底在青石板上磕出沉悶的聲響。
張遜志站在人群中間，雙手攏在袖子裡，面色如常。
自從收到唐寅那封回信之後，他心裡那根弦就鬆了大半。
宋鉞這個人，刻板，不徇私，外號「宋木魚」，但恰恰是這種人，反而不可能在考卷上動手腳。
院試和縣試、府試不同。
縣試府試是淘汰賽，成片成片地刷人，蕭鳴鳳當眾閱卷時那種一刀一個的場面，張遜志至今記憶猶新。
但院試更像殿試的縮小版，能走進這個考場的，都已經是過五關斬六將的佼佼者，按慣例錄取率超過七成，主考官一般不會輕易罷黜，區別只在於名次。
名次靠前的，可以入府學讀書，成為廩膳生員，每月領朝廷的米糧津貼。
但張遜志不需要這個。
三百人里考進前二百名，這個自信他還是有的。
唯一可惜的是，宋鉞就算再公正，也不可能把案首給一個政敵的兒子。
十歲的小三元，擱在整個大明朝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上，掰著指頭數都數不滿一隻手。
宋鉞沒理由讓他出這個風頭。
小三元，泡湯了。
他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然後搓了搓凍僵的手指，隨著人流走進了考場。
順天府學比府試時的考棚寬敞不少，每張桌子之間隔了足有三尺遠，炭盆燒得通紅，暖意融融。
三百多名考生按編號入座，張遜志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辰時初刻，考場的側門打開，一個身穿緋色官袍的中年人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量不高，面容清瘦，顴骨微微凸起，嘴唇抿成一條線。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步伐，每一步的距離都像用尺子量過似的，不差分毫。
他走到正中的主考官席位上站定，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本官宋鉞，順天府提學，奉旨主持本次院試。規矩三條：夾帶者黜落，交頭接耳者黜落，卷面污損者黜落。」
他頓了頓，沉聲道：「現在，髮捲。」
張遜志接過試卷，展開，目光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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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是策論，題目倒是有些意思，「論長幼之序與家國之倫」。
張遜志看完題目，心裡便有數了。
以他的功底，這兩道題答下來，穩穩噹噹進前二百名毫無懸念。
他研好墨，提起筆，開始在草稿紙上擬提綱。
第一題他答得四平八穩，朱注的標準解法，引證紮實，不標新立異。
第二題他寫到「長幼之序」時，筆尖忽然頓了頓，然後繼續往下寫。
他想到了老爹張璁是姐姐和嫂子把他拉扯大的，老爹最苦的日子全靠姐嫂照顧，可他中舉後姐嫂早逝，這是老爹一生的遺憾。
這件事在張家不是秘密，張遜志從小聽到大。
此刻他寫「論長幼之序與家國之倫」，腦海里浮起的不是朱子的註疏，而是父親提起姑母時眼眶泛紅的模樣。
他寫道：「禮有長幼之序，所以明人倫也。然禮之所載，非徒序齒而已。長兄如父，長嫂如母，非禮之文也，乃情之至也。昔人有幼而失怙，賴兄嫂以成立者，其恩同於父母，其義重於山丘……」
他沒有寫很深的立論，也沒有刻意標新立異，只是規規矩矩地把自己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傍晚時分，鐘聲敲響。
張遜志交了卷，隨著人流走出考場。
張璁縮著脖子站在府學門口，鬍子上都結了冰碴子，一見兒子出來便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趕忙問道：「怎麼樣？宋鉞有沒有為難你？」
張遜志搖了搖頭：「題目不難，答得也還算滿意。」
張璁鬆了口氣，隨即又緊張起來：「那你覺得能考第幾？」
張遜志想了想，誠實地說：「前二百名穩當。案首就別想了。」
張璁愣了一瞬，然後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說：「不要緊不要緊！能進前二百就好，秀才功名到手，比什麼都強！」
他嘴上說著不要緊，臉上卻有一絲遺憾一閃而過。
夜色漸深，順天府學後堂燈火如豆。
宋鉞獨自坐在案前，面前摞著三百多份糊了名的試卷。
他批卷子的速度不快，每份卷子都要從頭到尾看兩遍，評語也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畫沒有半點潦草。
他拿起一份卷子，目光落在字跡上。
這字跡他認識，館閣體工整而不呆板，正是張遜志的字，他早就提前看過。
他不動聲色地往下看。
第一題，「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義理紮實，引證恰當，朱注的根基打得極牢，沒有一句出格的話。
宋鉞微微點了點頭，此子能連中縣試案首和府試案首，靠的不全是標新立異，學問底子是厚的。
他提起硃筆，在第一題旁寫了一個端端正正的「中上」。
若第二題不跑題，正常錄取沒有問題。
至於名次，他沒打算給太靠前。
一來，他調閱過張遜志縣試和府試的答卷。
那篇府試截搭題將親民與知止說成體用一源，他不敢苟同。
他不是看不出其中的心學傾向，只是以他的為學宗旨，文章當以程朱為宗，不可輕言新意。
二來，這孩子才十歲。
若再拿一個案首，就是小三元了。
十歲的小三元，整個大明一百多年來，不超過五個人做到過，上一個還是弘志年間的戴大賓，二十幾歲便英年早逝。
這個風頭太大了，慧極必傷。
況且拔苗助長，傷仲永之鑑不可不察。
他用這個理由安慰自己，然後翻到了第二題。
策論，「論長幼之序與家國之倫」。
他本打算掃一眼就打分，目光卻忽然停住。
「長兄如父，長嫂如母，非禮之文也，乃情之至也。昔人有幼而失怙，賴兄嫂以成立者，其恩同於父母，其義重於山丘……」
宋鉞拿著卷子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吳縣。三十年前。
他自幼父母雙亡，是長姐一手把他拉扯大的。
長姐比他大十一歲，父母走的時候她才十七，媒人踏破了門檻她一個都沒見，只撂下一句「等鉞兒中了秀才再說」。
後來他中了秀才，長姐卻已經過了嫁人的年紀。
再後來，長姐出了事，未婚先孕！
此事在吳縣鬧出了不小的風波，街坊鄰居指指點點，說宋家的女兒不守婦道。
長姐什麼都沒說，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罵名。
那時候吳縣街頭巷尾都在猜，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
也不知是誰起的頭，忽然就有了傳言，說是唐寅。
唐寅那時候在蘇州城裡已經是聲名遠揚的風流才子。
這種風流韻事安在他頭上，沒有人覺得不對，反覺得理所當然。
宋鉞知道那人不可能是唐寅。他暗中查過，知道真相，但他不能說。
他本以為唐寅會公開否認，畢竟這種髒水潑到誰頭上誰都會跳腳。
可在長姐投河自盡又被救上來後，唐寅沉默了。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那在世人眼裡就是默認。
從那以後，唐寅又多了一樁風流罪過，而那些指著長姐脊梁骨罵的人，至少沒有再變本加厲。
再之後唐寅落魄，宋鉞從未公開跟風嘲諷過唐寅。
後來他主持縣試，長姐的兒子，也就是他的親外甥來參加考試。
他抽出了那份卷子，親筆批了「以親嫌避嫌，請改送別學考試」。
外甥到底沒能考上秀才，長姐從那以後再也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
宋鉞睜開眼睛，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卷子上。
張遜志，同時還是唐寅的學生。
宋鉞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唐寅，那個在漫天流言中選擇沉默的輕狂才子，那個被人潑髒水卻用肩膀替他宋家扛下了一半風雨的荒唐書生。
他欠唐寅一個人情。
宋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他提起硃筆，在卷首寫了兩個字。
院試的日子定在臘月二十三，小年這天，按老輩的說法是「灶王爺上天」的日子，選在這天考試，也算是討個吉利，灶王爺上天言好事，考生們下筆如有神。
天還沒亮，順天府學門外已經擠滿了人。
三百多名通過府試的童生背著書袋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氣連成一片。
雪下了一夜，到早晨還沒停，細密的雪粒打在臉上生疼，幾個年紀小的考生凍得直跺腳，靴底在青石板上磕出沉悶的聲響。
張遜志站在人群中間，雙手攏在袖子裡，面色如常。
自從收到唐寅那封回信之後，他心裡那根弦就鬆了大半。
宋鉞這個人，刻板，不徇私，外號「宋木魚」，但恰恰是這種人，反而不可能在考卷上動手腳。
院試和縣試、府試不同。
縣試府試是淘汰賽，成片成片地刷人，蕭鳴鳳當眾閱卷時那種一刀一個的場面，張遜志至今記憶猶新。
但院試更像殿試的縮小版，能走進這個考場的，都已經是過五關斬六將的佼佼者，按慣例錄取率超過七成，主考官一般不會輕易罷黜，區別只在於名次。
名次靠前的，可以入府學讀書，成為廩膳生員，每月領朝廷的米糧津貼。
但張遜志不需要這個。
三百人里考進前二百名，這個自信他還是有的。
唯一可惜的是，宋鉞就算再公正，也不可能把案首給一個政敵的兒子。
十歲的小三元，擱在整個大明朝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上，掰著指頭數都數不滿一隻手。
宋鉞沒理由讓他出這個風頭。
小三元，泡湯了。
他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然後搓了搓凍僵的手指，隨著人流走進了考場。
順天府學比府試時的考棚寬敞不少，每張桌子之間隔了足有三尺遠，炭盆燒得通紅，暖意融融。
三百多名考生按編號入座，張遜志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辰時初刻，考場的側門打開，一個身穿緋色官袍的中年人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量不高，面容清瘦，顴骨微微凸起，嘴唇抿成一條線。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步伐，每一步的距離都像用尺子量過似的，不差分毫。
他走到正中的主考官席位上站定，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本官宋鉞，順天府提學，奉旨主持本次院試。規矩三條：夾帶者黜落，交頭接耳者黜落，卷面污損者黜落。」
他頓了頓，沉聲道：「現在，髮捲。」
張遜志接過試卷，展開，目光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第二道是策論，題目倒是有些意思，「論長幼之序與家國之倫」。
張遜志看完題目，心裡便有數了。
以他的功底，這兩道題答下來，穩穩噹噹進前二百名毫無懸念。
他研好墨，提起筆，開始在草稿紙上擬提綱。
第一題他答得四平八穩，朱注的標準解法，引證紮實，不標新立異。
第二題他寫到「長幼之序」時，筆尖忽然頓了頓，然後繼續往下寫。
他想到了老爹張璁是姐姐和嫂子把他拉扯大的，老爹最苦的日子全靠姐嫂照顧，可他中舉後姐嫂早逝，這是老爹一生的遺憾。
這件事在張家不是秘密，張遜志從小聽到大。
此刻他寫「論長幼之序與家國之倫」，腦海里浮起的不是朱子的註疏，而是父親提起姑母時眼眶泛紅的模樣。
他寫道：「禮有長幼之序，所以明人倫也。然禮之所載，非徒序齒而已。長兄如父，長嫂如母，非禮之文也，乃情之至也。昔人有幼而失怙，賴兄嫂以成立者，其恩同於父母，其義重於山丘……」
他沒有寫很深的立論，也沒有刻意標新立異，只是規規矩矩地把自己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傍晚時分，鐘聲敲響。
張遜志交了卷，隨著人流走出考場。
張璁縮著脖子站在府學門口，鬍子上都結了冰碴子，一見兒子出來便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趕忙問道：「怎麼樣？宋鉞有沒有為難你？」
張遜志搖了搖頭：「題目不難，答得也還算滿意。」
張璁鬆了口氣，隨即又緊張起來：「那你覺得能考第幾？」
張遜志想了想，誠實地說：「前二百名穩當。案首就別想了。」
張璁愣了一瞬，然後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說：「不要緊不要緊！能進前二百就好，秀才功名到手，比什麼都強！」
他嘴上說著不要緊，臉上卻有一絲遺憾一閃而過。
夜色漸深，順天府學後堂燈火如豆。
宋鉞獨自坐在案前，面前摞著三百多份糊了名的試卷。
他批卷子的速度不快，每份卷子都要從頭到尾看兩遍，評語也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畫沒有半點潦草。
他拿起一份卷子，目光落在字跡上。
這字跡他認識，館閣體工整而不呆板，正是張遜志的字，他早就提前看過。
他不動聲色地往下看。
第一題，「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義理紮實，引證恰當，朱注的根基打得極牢，沒有一句出格的話。
宋鉞微微點了點頭，此子能連中縣試案首和府試案首，靠的不全是標新立異，學問底子是厚的。
他提起硃筆，在第一題旁寫了一個端端正正的「中上」。
若第二題不跑題，正常錄取沒有問題。
至於名次，他沒打算給太靠前。
一來，他調閱過張遜志縣試和府試的答卷。
那篇府試截搭題將親民與知止說成體用一源，他不敢苟同。
他不是看不出其中的心學傾向，只是以他的為學宗旨，文章當以程朱為宗，不可輕言新意。
二來，這孩子才十歲。
若再拿一個案首，就是小三元了。
十歲的小三元，整個大明一百多年來，不超過五個人做到過，上一個還是弘志年間的戴大賓，二十幾歲便英年早逝。
這個風頭太大了，慧極必傷。
況且拔苗助長，傷仲永之鑑不可不察。
他用這個理由安慰自己，然後翻到了第二題。
策論，「論長幼之序與家國之倫」。
他本打算掃一眼就打分，目光卻忽然停住。
「長兄如父，長嫂如母，非禮之文也，乃情之至也。昔人有幼而失怙，賴兄嫂以成立者，其恩同於父母，其義重於山丘……」
宋鉞拿著卷子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吳縣。三十年前。
他自幼父母雙亡，是長姐一手把他拉扯大的。
長姐比他大十一歲，父母走的時候她才十七，媒人踏破了門檻她一個都沒見，只撂下一句「等鉞兒中了秀才再說」。
後來他中了秀才，長姐卻已經過了嫁人的年紀。
再後來，長姐出了事，未婚先孕！
此事在吳縣鬧出了不小的風波，街坊鄰居指指點點，說宋家的女兒不守婦道。
長姐什麼都沒說，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罵名。
那時候吳縣街頭巷尾都在猜，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
也不知是誰起的頭，忽然就有了傳言，說是唐寅。
唐寅那時候在蘇州城裡已經是聲名遠揚的風流才子。
這種風流韻事安在他頭上，沒有人覺得不對，反覺得理所當然。
宋鉞知道那人不可能是唐寅。他暗中查過，知道真相，但他不能說。
他本以為唐寅會公開否認，畢竟這種髒水潑到誰頭上誰都會跳腳。
可在長姐投河自盡又被救上來後，唐寅沉默了。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那在世人眼裡就是默認。
從那以後，唐寅又多了一樁風流罪過，而那些指著長姐脊梁骨罵的人，至少沒有再變本加厲。
再之後唐寅落魄，宋鉞從未公開跟風嘲諷過唐寅。
後來他主持縣試，長姐的兒子，也就是他的親外甥來參加考試。
他抽出了那份卷子，親筆批了「以親嫌避嫌，請改送別學考試」。
外甥到底沒能考上秀才，長姐從那以後再也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
宋鉞睜開眼睛，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卷子上。
張遜志，同時還是唐寅的學生。
宋鉞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唐寅，那個在漫天流言中選擇沉默的輕狂才子，那個被人潑髒水卻用肩膀替他宋家扛下了一半風雨的荒唐書生。
他欠唐寅一個人情。
宋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他提起硃筆，在卷首寫了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