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禁海與否
三個考生對視一眼，眼中都是掩不住的羨慕。
但他們也明白，案首和第二名被單獨留下，這是人家用成績掙來的資格。
三人起身告辭，臨走時又回頭看了一眼，似乎想記住這間偏廳的模樣，畢竟這種級別的府邸，以後還有沒有機會來第二次就不好說了。
張遜志和高拱跟著書吏穿過兩道迴廊，來到府衙後院的書房前。
書吏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便退了下去。
書房不大，陳設樸素，滿牆都是書，桌案上攤著一幅未寫完的字。
蕭鳴鳳正坐在竹椅上，手邊擱著一盞茶，穿了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頭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那副當眾閱卷時冷峻如鐵的面孔此刻鬆弛下來，恢復了平日裡和煦隨和的模樣。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兩把椅子，抬手給兩人各倒了一盞茶，動作隨意，「不用拘禮，今日叫你們來，不為別的，就是想隨便聊聊。」
他抬眼看向兩人，目光在高拱身上停了一瞬，又轉向張遜志，然後問了一個讓高拱愣在當場的問題。
「你們說，大明該不該禁海？」
高拱端著茶盞的手懸在了半空中。
禁海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一個三品順天府尹當著兩個童生的面問「該不該禁海」。
這蕭府尹當真是膽大，這話要是傳到朝堂上，光是「動搖祖制」四個字就夠御史台彈劾他三個月的。
高拱沉默了好一陣，老老實實地放下茶盞，坦然道：「回府尊，學生自讀書以來，讀的是經史，想的是科舉，海禁之事學生確實沒有想過。」
蕭鳴鳳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高拱今年只有十歲，一直在河南和京城讀書，別說海，連大江大河都沒見過幾條，要他想海禁的問題，確實是為難他。
蕭鳴鳳沒有再問高拱，目光轉向了張遜志。
張遜志的嘴唇動了動，正要開口，卻看了看身旁的高拱，又把話咽了回去。
蕭鳴鳳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只是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然後蓋上茶蓋，把茶盞往桌上一擱。
高拱不是笨人，他知道這是端茶送客。
可他是被單獨請進來的，蕭鳴鳳卻因為張遜志一個欲言又止就讓他走，這份落差讓他有些難受。
他站起身來，對蕭鳴鳳深深一揖，又朝張遜志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書房。
張遜志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高肅卿，你未來的路還長著呢。
書房裡只剩下兩個人，蕭鳴鳳重新靠回椅背，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意：「現在可以說了，該不該禁海？」
張遜志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回答：「不該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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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海是太祖定下的祖制。」蕭鳴鳳淡淡道。
張遜志沉默了片刻，沒有搬出任何一條祖制來反駁，也沒有引經據典去論證禁海的對錯。
他只是抬起眼睛看著蕭鳴鳳，開始從另一個方向說。
「學生認為，解除海禁有三利。」
「第一利是財賦，市舶之利，最是豐厚。洪武年間市舶司一年的關稅收入抵得上一個中等省份的全年賦稅，而以我浙江為例，正德年間光是寧波府走私海貨的黑市交易，一月的流水就不下十萬兩。」
「若是放開海禁，這些銀子就是朝廷的稅賦，用來養兵、治河、賑災，能做多少事？」
「第二利是民生，東南沿海，山多田少，百姓不靠海就只能餓死。」
「禁海令逼得沿海百姓要麼鋌而走險去做海盜，要麼拋家舍業遠走南洋。」
「正德元年以來，光是浙江一省因禁海而逃亡的漁戶就有幾千。」
「第三利是海防，朝廷禁海是為了防海盜，但禁海實際上防不住海盜，反而讓沿海明軍失去了了解海情的機會。水師官兵連海圖都看不懂，海盜從哪個方向來都搞不清楚。與其禁海，不如開海，用市舶稅養水師，才能真刀真槍地跟海盜打。」
其實還有一個最重要的事情張遜志藏在心裡沒說，如果一直禁海，我泱泱中華豈不是錯過了大航海時代？
只是這種超越時代的預判，一旦說出來實在是太過駭人聽聞。
蕭鳴鳳聽著，眼睛裡漸漸亮起了光。
張遜志說「解除海禁有三利」的時候，他的眉毛輕輕挑了一下。
說到「一月流水不下十萬兩」時，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說到「水師官兵連海圖都看不懂」時，他的整張臉上都浮起了一種近乎愉悅的表情，像是挖井挖了三丈深終於見了水。
他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張遜志：「你是浙江人，應該知道，正德十六年的今天，海禁到底是什麼情況。」
張遜志知道蕭鳴鳳要的不是泛泛而談，他點了點頭：
「眼下海禁，是禁而不絕。朝廷的禁海令在紙頭上滴水不漏，卻時松時寬。」
「在寧波、漳州、泉州、廣州，海商照樣出海，海外的商船也照樣靠岸。朝廷這邊不讓做，地方官就一隻眼開一隻眼閉，反正海商交的『水腳錢』也進了地方財政。」
「於是就有了一個怪現象，朝廷說禁海，地方上卻在靠海吃海。」
「府尊大人問禁海是什麼情況，是朝廷每年白白損失不下百萬兩的市舶稅，是海商為了打通關節而賄賂地方官員的銀子，是漂在海上的幾千艘無籍商船掛著南洋和倭國的旗子，卻裝著我大明的絲綢和瓷器，把本該入我大明國庫的銀子送進了別人的錢袋。」
蕭鳴鳳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背對著張遜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恢復了那種雲淡風輕的模樣，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語氣說：「你可知，楊閣老支持禁海，而陛下對禁海也頗為贊同？」
張遜志點頭：「學生有所耳聞。」
「那你可知，」蕭鳴鳳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陛下為什麼要把朱紈派到鄞縣去當縣令？」
張遜志沉默片刻後恍然。
朱紈他當然記得，乾清宮那次朝會上，嘉靖一口氣任命了一連串人，其中就有朱紈，授的是浙江寧波府鄞縣縣令。
當時他還在想，就算因為他的原因，朱紈被嘉靖提前注意到了，可朱紈怎麼會被皇帝親自點名放到寧波。
現在被蕭鳴鳳這麼一點，他豁然開朗。
鄞縣，就是寧波府的府治所在地。
寧波是什麼地方？
是大明對倭國貿易最重要的港口，是市舶司的駐地，是整個東南沿海海上貿易的咽喉。
而朱紈日後可是嘉靖朝最強硬的禁海派代表！
一定是朱紈還是舉人時寫的關于禁海的策論被嘉靖注意到了，才把朱紈派到了寧波。
張遜志抬起頭，看著蕭鳴鳳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心悅誠服地拱手道：「多謝大人指點，學生明白了。」
但他們也明白，案首和第二名被單獨留下，這是人家用成績掙來的資格。
三人起身告辭，臨走時又回頭看了一眼，似乎想記住這間偏廳的模樣，畢竟這種級別的府邸，以後還有沒有機會來第二次就不好說了。
張遜志和高拱跟著書吏穿過兩道迴廊，來到府衙後院的書房前。
書吏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便退了下去。
書房不大，陳設樸素，滿牆都是書，桌案上攤著一幅未寫完的字。
蕭鳴鳳正坐在竹椅上，手邊擱著一盞茶，穿了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頭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那副當眾閱卷時冷峻如鐵的面孔此刻鬆弛下來，恢復了平日裡和煦隨和的模樣。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兩把椅子，抬手給兩人各倒了一盞茶，動作隨意，「不用拘禮，今日叫你們來，不為別的，就是想隨便聊聊。」
他抬眼看向兩人，目光在高拱身上停了一瞬，又轉向張遜志，然後問了一個讓高拱愣在當場的問題。
「你們說，大明該不該禁海？」
高拱端著茶盞的手懸在了半空中。
禁海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一個三品順天府尹當著兩個童生的面問「該不該禁海」。
這蕭府尹當真是膽大，這話要是傳到朝堂上，光是「動搖祖制」四個字就夠御史台彈劾他三個月的。
高拱沉默了好一陣，老老實實地放下茶盞，坦然道：「回府尊，學生自讀書以來，讀的是經史，想的是科舉，海禁之事學生確實沒有想過。」
蕭鳴鳳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高拱今年只有十歲，一直在河南和京城讀書，別說海，連大江大河都沒見過幾條，要他想海禁的問題，確實是為難他。
蕭鳴鳳沒有再問高拱，目光轉向了張遜志。
張遜志的嘴唇動了動，正要開口，卻看了看身旁的高拱，又把話咽了回去。
蕭鳴鳳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只是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然後蓋上茶蓋，把茶盞往桌上一擱。
高拱不是笨人，他知道這是端茶送客。
可他是被單獨請進來的，蕭鳴鳳卻因為張遜志一個欲言又止就讓他走，這份落差讓他有些難受。
他站起身來，對蕭鳴鳳深深一揖，又朝張遜志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書房。
張遜志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高肅卿，你未來的路還長著呢。
書房裡只剩下兩個人，蕭鳴鳳重新靠回椅背，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意：「現在可以說了，該不該禁海？」
張遜志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回答：「不該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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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遜志沉默了片刻，沒有搬出任何一條祖制來反駁，也沒有引經據典去論證禁海的對錯。
他只是抬起眼睛看著蕭鳴鳳，開始從另一個方向說。
「學生認為，解除海禁有三利。」
「第一利是財賦，市舶之利，最是豐厚。洪武年間市舶司一年的關稅收入抵得上一個中等省份的全年賦稅，而以我浙江為例，正德年間光是寧波府走私海貨的黑市交易，一月的流水就不下十萬兩。」
「若是放開海禁，這些銀子就是朝廷的稅賦，用來養兵、治河、賑災，能做多少事？」
「第二利是民生，東南沿海，山多田少，百姓不靠海就只能餓死。」
「禁海令逼得沿海百姓要麼鋌而走險去做海盜，要麼拋家舍業遠走南洋。」
「正德元年以來，光是浙江一省因禁海而逃亡的漁戶就有幾千。」
「第三利是海防，朝廷禁海是為了防海盜，但禁海實際上防不住海盜，反而讓沿海明軍失去了了解海情的機會。水師官兵連海圖都看不懂，海盜從哪個方向來都搞不清楚。與其禁海，不如開海，用市舶稅養水師，才能真刀真槍地跟海盜打。」
其實還有一個最重要的事情張遜志藏在心裡沒說，如果一直禁海，我泱泱中華豈不是錯過了大航海時代？
只是這種超越時代的預判，一旦說出來實在是太過駭人聽聞。
蕭鳴鳳聽著，眼睛裡漸漸亮起了光。
張遜志說「解除海禁有三利」的時候，他的眉毛輕輕挑了一下。
說到「一月流水不下十萬兩」時，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說到「水師官兵連海圖都看不懂」時，他的整張臉上都浮起了一種近乎愉悅的表情，像是挖井挖了三丈深終於見了水。
他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張遜志：「你是浙江人，應該知道，正德十六年的今天，海禁到底是什麼情況。」
張遜志知道蕭鳴鳳要的不是泛泛而談，他點了點頭：
「眼下海禁，是禁而不絕。朝廷的禁海令在紙頭上滴水不漏，卻時松時寬。」
「在寧波、漳州、泉州、廣州，海商照樣出海，海外的商船也照樣靠岸。朝廷這邊不讓做，地方官就一隻眼開一隻眼閉，反正海商交的『水腳錢』也進了地方財政。」
「於是就有了一個怪現象，朝廷說禁海，地方上卻在靠海吃海。」
「府尊大人問禁海是什麼情況，是朝廷每年白白損失不下百萬兩的市舶稅，是海商為了打通關節而賄賂地方官員的銀子，是漂在海上的幾千艘無籍商船掛著南洋和倭國的旗子，卻裝著我大明的絲綢和瓷器，把本該入我大明國庫的銀子送進了別人的錢袋。」
蕭鳴鳳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背對著張遜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恢復了那種雲淡風輕的模樣，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語氣說：「你可知，楊閣老支持禁海，而陛下對禁海也頗為贊同？」
張遜志點頭：「學生有所耳聞。」
「那你可知，」蕭鳴鳳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陛下為什麼要把朱紈派到鄞縣去當縣令？」
張遜志沉默片刻後恍然。
朱紈他當然記得，乾清宮那次朝會上，嘉靖一口氣任命了一連串人，其中就有朱紈，授的是浙江寧波府鄞縣縣令。
當時他還在想，就算因為他的原因，朱紈被嘉靖提前注意到了，可朱紈怎麼會被皇帝親自點名放到寧波。
現在被蕭鳴鳳這麼一點，他豁然開朗。
鄞縣，就是寧波府的府治所在地。
寧波是什麼地方？
是大明對倭國貿易最重要的港口，是市舶司的駐地，是整個東南沿海海上貿易的咽喉。
而朱紈日後可是嘉靖朝最強硬的禁海派代表！
一定是朱紈還是舉人時寫的關于禁海的策論被嘉靖注意到了，才把朱紈派到了寧波。
張遜志抬起頭，看著蕭鳴鳳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心悅誠服地拱手道：「多謝大人指點，學生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