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五魁宴
放榜當日下午，張璁便得到了消息。
他當時正在書房裡翻看南京兵部的公文，嘴上雖不說，但心裡七上八下，連茶都喝得沒滋沒味。
待到報喜的差役敲鑼打鼓地把喜報遞進門，張璁捧著那張大紅喜報，從頭到尾一字一字地看了三遍，然後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蹦了三蹦。
「好兒子！案首！雙案首！宛平縣案首，順天府案首！」張璁把喜報舉過頭頂，接著他忽然想起什麼，低頭整理衣冠，撣了撣袖子，正色道，「潮生，跟爹去禮部走一趟。」
張遜志昨夜一宿沒睡，現在剛睡醒，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就被老爹拽住了胳膊。
他一臉茫然道：「去禮部幹嘛？」
「廢話！你考了案首，當然要去禮部……」張璁說到一半忽然咳嗽一聲，改口道，「爹是禮部出去的，那邊的同僚們都掛念著咱們，回去看看不是很正常嗎？」
張遜志有些無語，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您是想去顯擺。」
張璁正色道：「這不叫顯擺，這叫讓大家沾沾喜氣。你爹我當年中進士的時候都沒有這麼高興過。沾喜氣，懂嗎？你考得好，爹臉上有光，不去讓人看看，人家怎麼知道爹臉上有光？」
張遜志深吸一口氣，發現自己竟無法反駁。
半個時辰後，張璁領著張遜志踏進了禮部衙門的大門。
如今的張璁雖說已經改任南京兵部員外郎，但憑他在通州行營里被太后親口點名、面聖時站在最末卻敢和楊廷和打擂台的那幾樁事，在京官圈子裡早就不是小人物了。
門房一見是他，連通報都免了，客客氣氣地把父子二人引進了正堂。
消息傳得快，不消片刻，正堂里就聚了十來個人。
有張璁昔日的同僚，有辛巳科的同年，還有幾個平時不怎麼走動的員外郎也笑呵呵地過來拱手。
禮部正堂里熱鬧得像是誰家辦喜事，連廊下的書吏都探頭探腦地張望。
「羅峰兄！恭喜恭喜！令郎雙案首，前途不可限量！」辛巳科同年李翀率先迎上來，稱呼卻讓張遜志微微一愣。
羅峰？
他偏頭看了一眼老爹，發現張璁一臉坦然，甚至還微微挺了挺胸，顯然對這個稱呼極其受用。
又一個同年湊上來，拱手笑道：「羅峰兄教子有方，十歲雙案首，在咱們辛巳科的子孫中，令郎倒先拿了個開門紅。改日可得讓令郎給後輩們講講文章，讓後輩們也好沾沾文氣。」
張遜志趁眾人圍著老爹七嘴八舌的工夫，悄悄扯了扯張璁的袖子，壓低聲音問：「爹，您什麼時候給自己起的號？」
張璁頭也不回，嘴角掛著矜持的笑意，不動聲色道：「前幾日剛起的，怎麼樣？」
「您還真聽蕭神棍的建議了？」張遜志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張璁低聲道：「行情見漲，不配個號怎麼出門應酬？你考你的案首，爹自然也要有些氣象。」
張遜志深吸一口氣，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禮部最不缺的就是進士和舉人，連個端茶倒水的書吏都是正兒八經的秀才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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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從五品員外郎的兒子考了個府試案首，在這兒顯擺，跟拎著一籃子雞蛋去養雞場炫耀有什麼區別？
但這話他只能放在心裡，一個字都沒往外說。
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一聲清嗓子般的咳嗽，聲音不大，卻讓熱鬧的氣氛微妙地頓了一瞬。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一個身穿六品官服的中年人大步走了過來，正是趙瑛。
他走到張璁面前，麵皮緊繃，像是在執行一項極不情願的公務，然後僵硬地一拱手：「下官恭喜張員外郎，令郎少年英才，實在難得。」
說完這句話，他嘴角動了動，似乎還想說點什麼，但終究什麼都沒說，又僵硬地退到了一旁。
張璁臉上笑容燦爛，拱手回禮，嘴上說著「趙大人客氣了」，心裡卻樂開了花。
當初趙瑛花了五十兩銀子買了他一幅字，氣得臉都青了。
今天居然主動過來道賀，雖然是繃著臉來的，可來總比不來強。
這對一向記仇的張璁來說，可比同僚們的恭維更讓他受用。
張遜志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卻升起了一個疑問。
禮部是毛澄的大本營，自家老爹在大禮議上跟毛澄針鋒相對，按說禮部這些人就算不敵視他們，也不至於這麼熱情。
怎麼今天一個個都跟轉了性似的？
他把這個疑問悄悄問了李翀。李翀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說：「時敏你不知道？大宗伯病倒了。」
張遜志目光一凝：「什麼時候的事？」
「半個月前。」李翀的聲音更低了，「說是心灰意冷，一病不起。有人去探望，回來私下說，大宗伯言語之間竟有致仕的念頭。你想想，大宗伯要是真走了，禮部這塊地盤還歸誰管？這些人吶，是看風向了。」
張遜志聽完，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毛澄竟然因為大禮議一事心灰意冷到想要致仕。
楊一清出山站在了皇上這邊，太后入宮已成定局，現在毛澄又有了退意，難怪禮部這些人要跳船了。
大宗伯都要致仕了，誰還敢在一棵樹上吊死？
他看了一眼正被眾人簇擁著談笑風生的老爹，心想：您這行情見漲，倒也不全是因為我考了個案首。
……
幾天之後，順天府衙門偏廳。
五魁宴是府試的老規矩，順天府試的前五名童生被邀請赴宴，由主考官親自款待。
按常例，這種宴會應該在府治的明倫堂舉辦，但蕭鳴鳳直接把地點改在了順天府衙門的偏廳，連桌椅都是從衙門的庫房裡現搬出來的，連桌布都沒有鋪一塊。
前五名的童生按名次入座，張遜志坐首席，高拱次席，剩下三人依次排開。
蕭鳴鳳根本連面都沒露，只派了個師爺來傳話：「府尊大人公務繁忙，今日便不來陪諸位了，諸位隨意用飯，不必拘束。」
「公務繁忙……」坐在第三名的那個考生看著桌上那幾碟寒酸的冷盤，苦笑著搖了搖頭，「連杯像樣的酒都沒有，張案首，高兄，你們說蕭府尹是不是根本就沒把五魁宴當回事？」
張遜志夾了塊豆腐，慢條斯理地嚼著，沒有接話。
高拱倒是開了口，語氣一板一眼：「蕭府尹是按規矩辦事的人。規矩里有五魁宴，他就辦。但規矩里沒寫要辦成什麼樣，他就按最簡單的來，這沒什麼好說的。」
那考生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閉嘴吃飯。
菜過五味，一個書吏從後堂走出來，對著席上拱了拱手，目光落在張遜志和高拱身上：「張案首、高相公，府尊大人有請二位到後堂敘話。其餘三位相公，今日之宴已畢，請先行回府，府尊大人改日再與諸位相見。」
他當時正在書房裡翻看南京兵部的公文，嘴上雖不說，但心裡七上八下，連茶都喝得沒滋沒味。
待到報喜的差役敲鑼打鼓地把喜報遞進門，張璁捧著那張大紅喜報，從頭到尾一字一字地看了三遍，然後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蹦了三蹦。
「好兒子！案首！雙案首！宛平縣案首，順天府案首！」張璁把喜報舉過頭頂，接著他忽然想起什麼，低頭整理衣冠，撣了撣袖子，正色道，「潮生，跟爹去禮部走一趟。」
張遜志昨夜一宿沒睡，現在剛睡醒，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就被老爹拽住了胳膊。
他一臉茫然道：「去禮部幹嘛？」
「廢話！你考了案首，當然要去禮部……」張璁說到一半忽然咳嗽一聲，改口道，「爹是禮部出去的，那邊的同僚們都掛念著咱們，回去看看不是很正常嗎？」
張遜志有些無語，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您是想去顯擺。」
張璁正色道：「這不叫顯擺，這叫讓大家沾沾喜氣。你爹我當年中進士的時候都沒有這麼高興過。沾喜氣，懂嗎？你考得好，爹臉上有光，不去讓人看看，人家怎麼知道爹臉上有光？」
張遜志深吸一口氣，發現自己竟無法反駁。
半個時辰後，張璁領著張遜志踏進了禮部衙門的大門。
如今的張璁雖說已經改任南京兵部員外郎，但憑他在通州行營里被太后親口點名、面聖時站在最末卻敢和楊廷和打擂台的那幾樁事，在京官圈子裡早就不是小人物了。
門房一見是他，連通報都免了，客客氣氣地把父子二人引進了正堂。
消息傳得快，不消片刻，正堂里就聚了十來個人。
有張璁昔日的同僚，有辛巳科的同年，還有幾個平時不怎麼走動的員外郎也笑呵呵地過來拱手。
禮部正堂里熱鬧得像是誰家辦喜事，連廊下的書吏都探頭探腦地張望。
「羅峰兄！恭喜恭喜！令郎雙案首，前途不可限量！」辛巳科同年李翀率先迎上來，稱呼卻讓張遜志微微一愣。
羅峰？
他偏頭看了一眼老爹，發現張璁一臉坦然，甚至還微微挺了挺胸，顯然對這個稱呼極其受用。
又一個同年湊上來，拱手笑道：「羅峰兄教子有方，十歲雙案首，在咱們辛巳科的子孫中，令郎倒先拿了個開門紅。改日可得讓令郎給後輩們講講文章，讓後輩們也好沾沾文氣。」
張遜志趁眾人圍著老爹七嘴八舌的工夫，悄悄扯了扯張璁的袖子，壓低聲音問：「爹，您什麼時候給自己起的號？」
張璁頭也不回，嘴角掛著矜持的笑意，不動聲色道：「前幾日剛起的，怎麼樣？」
「您還真聽蕭神棍的建議了？」張遜志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張璁低聲道：「行情見漲，不配個號怎麼出門應酬？你考你的案首，爹自然也要有些氣象。」
張遜志深吸一口氣，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禮部最不缺的就是進士和舉人，連個端茶倒水的書吏都是正兒八經的秀才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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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一聲清嗓子般的咳嗽，聲音不大，卻讓熱鬧的氣氛微妙地頓了一瞬。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一個身穿六品官服的中年人大步走了過來，正是趙瑛。
他走到張璁面前，麵皮緊繃，像是在執行一項極不情願的公務，然後僵硬地一拱手：「下官恭喜張員外郎，令郎少年英才，實在難得。」
說完這句話，他嘴角動了動，似乎還想說點什麼，但終究什麼都沒說，又僵硬地退到了一旁。
張璁臉上笑容燦爛，拱手回禮，嘴上說著「趙大人客氣了」，心裡卻樂開了花。
當初趙瑛花了五十兩銀子買了他一幅字，氣得臉都青了。
今天居然主動過來道賀，雖然是繃著臉來的，可來總比不來強。
這對一向記仇的張璁來說，可比同僚們的恭維更讓他受用。
張遜志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卻升起了一個疑問。
禮部是毛澄的大本營，自家老爹在大禮議上跟毛澄針鋒相對，按說禮部這些人就算不敵視他們，也不至於這麼熱情。
怎麼今天一個個都跟轉了性似的？
他把這個疑問悄悄問了李翀。李翀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說：「時敏你不知道？大宗伯病倒了。」
張遜志目光一凝：「什麼時候的事？」
「半個月前。」李翀的聲音更低了，「說是心灰意冷，一病不起。有人去探望，回來私下說，大宗伯言語之間竟有致仕的念頭。你想想，大宗伯要是真走了，禮部這塊地盤還歸誰管？這些人吶，是看風向了。」
張遜志聽完，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毛澄竟然因為大禮議一事心灰意冷到想要致仕。
楊一清出山站在了皇上這邊，太后入宮已成定局，現在毛澄又有了退意，難怪禮部這些人要跳船了。
大宗伯都要致仕了，誰還敢在一棵樹上吊死？
他看了一眼正被眾人簇擁著談笑風生的老爹，心想：您這行情見漲，倒也不全是因為我考了個案首。
……
幾天之後，順天府衙門偏廳。
五魁宴是府試的老規矩，順天府試的前五名童生被邀請赴宴，由主考官親自款待。
按常例，這種宴會應該在府治的明倫堂舉辦，但蕭鳴鳳直接把地點改在了順天府衙門的偏廳，連桌椅都是從衙門的庫房裡現搬出來的，連桌布都沒有鋪一塊。
前五名的童生按名次入座，張遜志坐首席，高拱次席，剩下三人依次排開。
蕭鳴鳳根本連面都沒露，只派了個師爺來傳話：「府尊大人公務繁忙，今日便不來陪諸位了，諸位隨意用飯，不必拘束。」
「公務繁忙……」坐在第三名的那個考生看著桌上那幾碟寒酸的冷盤，苦笑著搖了搖頭，「連杯像樣的酒都沒有，張案首，高兄，你們說蕭府尹是不是根本就沒把五魁宴當回事？」
張遜志夾了塊豆腐，慢條斯理地嚼著，沒有接話。
高拱倒是開了口，語氣一板一眼：「蕭府尹是按規矩辦事的人。規矩里有五魁宴，他就辦。但規矩里沒寫要辦成什麼樣，他就按最簡單的來，這沒什麼好說的。」
那考生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閉嘴吃飯。
菜過五味，一個書吏從後堂走出來，對著席上拱了拱手，目光落在張遜志和高拱身上：「張案首、高相公，府尊大人有請二位到後堂敘話。其餘三位相公，今日之宴已畢，請先行回府，府尊大人改日再與諸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