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可惜你不是桂見山
說話的是個尖嘴猴腮的考生，笑容諂媚，顯然是想靠小聰明博蕭鳴鳳一笑，讓他高抬貴手。
蕭鳴鳳面無表情，抽出他的卷子，翻到最後，果然看見一首歪歪扭扭的打油詩：「十年寒窗苦，一朝入考場。但求府尊憐，賞個秀才當。」
他盯著那首打油詩看了一息，然後提起硃筆，在詩上加了幾個頓點。
他沒有改任何一個字，只是把斷句重新標了一遍：「十年寒窗苦一朝，入考場但求府尊，憐賞個秀才當……」
他頭也不抬地問那考生，「你叫當什麼？」
那油滑考生的笑容僵在臉上，嘴巴張了幾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堂下已有考生笑出聲來。張遜志也忍不住莞爾。
這場考試他就見識過蕭鳴鳳在截搭題上的功力，沒想到他連打油詩都能隨手截搭，還能把原詩的意思完全翻轉。
蕭鳴鳳把那份卷子往淘汰堆里一丟，繼續往下批。
批到三十來份時，他的速度忽然慢了一瞬。
張遜志敏銳地注意到，蕭鳴鳳展開下一份試卷時停頓下來，這是他今晚頭一次停頓，這份卷子顯然不簡單。
堂下排隊的人群中，考試時就在張遜志隔壁考間的那位大興案首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嘴角翹了起來，露出志得意滿的神色。
這人名叫馬文升，他站在隊列中，用一種旁人聽得到但又不顯得太張揚的音量對身旁的人說：「這份應該是我的。我這次的卷子，破題用了一個『定』字，貫通三綱八目，自問寫得極好。蕭府尹看了我的卷子，肯定要取。」
身旁幾個相熟的考生紛紛附和：「馬兄是大興案首，按慣例府試是穩過的。」
「馬兄的文章，咱們在縣學裡就拜讀過，這次肯定高中。」馬文升笑意更深，嘴上卻故作謙虛：「哪裡哪裡，不過是運氣好而已。」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看向堂上。
蕭鳴鳳對著馬文升的卷子沉默了。
馬文升看在眼裡，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了，挺了挺胸脯，用一種近乎篤定的眼神環顧左右，仿佛在說：看見了吧？連蕭府尹都被我的文章震住了。
然後蕭鳴鳳抬起頭，把那份卷子放到淘汰那一摞上，淡淡地說了兩個字：「不取。」
馬文升的笑容凍在了臉上，臉皮由紅轉白，由白轉青。
他猛地往前邁出一步，聲音激動：「府尊大人！憑什麼不取？！我文章哪裡寫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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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鳴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文筆尚可，義理也通。」
「那為何不取？！」馬文升高聲質問道，「我可是大興案首！按照慣例，縣試案首，府試是必定通過的！從來沒有哪個知府罷黜縣試案首！你這是壞了規矩！」
堂下許多考生也面面相覷。
縣試案首府試必過，這確實是一條不成文的慣例。
畢竟縣試案首是知縣老爺親點的第一名，府試主考要是把人罷黜了，等於打知縣的臉。
官場上講究做人留一線，一般不會這麼絕。
蕭鳴鳳把手裡的硃筆擱在筆架上，身子微微後仰：「你是大興案首？」
「正是！」馬文升昂首挺胸。
「你的文章，從破題到結語，每一段的轉承啟合都像模像樣，用典也恰當，字也工整。」蕭鳴鳳把他的卷子拿起來，隨手翻了兩頁，「可惜你不是桂見山。」
桂見山這三個字一出來，滿堂考生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馬文升的臉色卻刷地變了，變得比剛才被淘汰時還要難看。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蕭鳴鳳，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蕭鳴鳳也不催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嘴角掛著冷笑。
堂下的考生們交頭接耳，紛紛在問：「桂見山是誰？」
「沒聽說過。」
「是哪個名士嗎？」
「不對啊，若是名士，怎麼會沒聽說過？」
一個年紀稍長的考生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腦袋，失聲道：「桂萼！桂見山！我想起來了，正德六年的三甲進士，湖廣桂萼！他在我老家武康做過幾天知縣，剛去沒幾天便因為得罪上官被免了職，再後來就聽說他父親去世，丁憂回家了。」
「一個三甲進士？」旁邊的考生不可思議地問，「還是個被免了職的？蕭府尹怎麼會看過他的文章？」
蕭鳴鳳聽到了堂下的議論聲，淡淡道：「桂萼的文章，本官不但看過，還能背。馬文升，你的大興案首是怎麼來的，要不要本官替你說？」
馬文升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兩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做學問的本事一般，但記憶力確實超群。
便去專門搜尋那些三甲進士的文章，尤其是那些仕途坎坷、聲名不顯的三甲進士，將他們的文章背下來，然後在考場上改頭換面當成自己的東西。
他以為三甲進士的名氣小，主考官不大可能看過他們的文章，就算偶有眼熟的，也未必記得起來。
靠著這個法子，他蒙過了縣試的考官，拿到了大興案首。
可他算漏了一點，蕭鳴鳳的老師是王陽明。
王學門人遍及天下，同門之間互通聲氣，只要是有心得的文章，不論作者是狀元還是三甲，是封疆大吏還是罷官歸田，都會互相傳抄。
而蕭鳴鳳能被陽明公看上並收為弟子，豈是常人？當初僅僅看過一次桂萼的文章，他便全記了下來！
馬文升跪在地上，額頭觸地，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蕭鳴鳳不再看他，揮了揮手，兩個衙役上前將癱軟的馬文升攙了出去。
堂下考生，鴉雀無聲。
沒有人再敢交頭接耳，沒有人再敢質疑蕭鳴鳳的任何一句評語。
眼前這位府尹大人，過目不忘，看過三甲進士的冷門文章，甚至敢當眾罷黜縣試案首。
這恐怕是大明最難也是最公平的一場府試！
張遜志站在人群中，看著蕭鳴鳳重新坐回條案後，提起硃筆開始批閱下一份卷子。
他心中感慨，蕭鳴鳳今天這一手，真是好手段！
他要告訴所有人：順天府的府試，不看家世，不看慣例，只看真才實學。
就在這時，蕭鳴鳳從試卷堆中拿起一份，張遜志離得遠看不清卷面，卻看得見蕭鳴鳳從卷首一路往下批，硃筆在紙面上走了好幾處，似乎寫了不少字，這可是今晚頭一份能讓他在閱卷時寫這麼多字的卷子。
然後蕭鳴鳳抬起頭，目光落在張遜志身上。
他嘴角動了動，似笑非笑，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淡淡地朝隊列前方掃了一眼。
張遜志還以為輪到了自己，正要準備出列，卻見蕭鳴鳳捂嘴偷笑一下，隨後輕咳一聲，朗聲道：「高拱出列！」
蕭鳴鳳面無表情，抽出他的卷子，翻到最後，果然看見一首歪歪扭扭的打油詩：「十年寒窗苦，一朝入考場。但求府尊憐，賞個秀才當。」
他盯著那首打油詩看了一息，然後提起硃筆，在詩上加了幾個頓點。
他沒有改任何一個字，只是把斷句重新標了一遍：「十年寒窗苦一朝，入考場但求府尊，憐賞個秀才當……」
他頭也不抬地問那考生，「你叫當什麼？」
那油滑考生的笑容僵在臉上，嘴巴張了幾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堂下已有考生笑出聲來。張遜志也忍不住莞爾。
這場考試他就見識過蕭鳴鳳在截搭題上的功力，沒想到他連打油詩都能隨手截搭，還能把原詩的意思完全翻轉。
蕭鳴鳳把那份卷子往淘汰堆里一丟，繼續往下批。
批到三十來份時，他的速度忽然慢了一瞬。
張遜志敏銳地注意到，蕭鳴鳳展開下一份試卷時停頓下來，這是他今晚頭一次停頓，這份卷子顯然不簡單。
堂下排隊的人群中，考試時就在張遜志隔壁考間的那位大興案首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嘴角翹了起來，露出志得意滿的神色。
這人名叫馬文升，他站在隊列中，用一種旁人聽得到但又不顯得太張揚的音量對身旁的人說：「這份應該是我的。我這次的卷子，破題用了一個『定』字，貫通三綱八目，自問寫得極好。蕭府尹看了我的卷子，肯定要取。」
身旁幾個相熟的考生紛紛附和：「馬兄是大興案首，按慣例府試是穩過的。」
「馬兄的文章，咱們在縣學裡就拜讀過，這次肯定高中。」馬文升笑意更深，嘴上卻故作謙虛：「哪裡哪裡，不過是運氣好而已。」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看向堂上。
蕭鳴鳳對著馬文升的卷子沉默了。
馬文升看在眼裡，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了，挺了挺胸脯，用一種近乎篤定的眼神環顧左右，仿佛在說：看見了吧？連蕭府尹都被我的文章震住了。
然後蕭鳴鳳抬起頭，把那份卷子放到淘汰那一摞上，淡淡地說了兩個字：「不取。」
馬文升的笑容凍在了臉上，臉皮由紅轉白，由白轉青。
他猛地往前邁出一步，聲音激動：「府尊大人！憑什麼不取？！我文章哪裡寫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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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鳴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文筆尚可，義理也通。」
「那為何不取？！」馬文升高聲質問道，「我可是大興案首！按照慣例，縣試案首，府試是必定通過的！從來沒有哪個知府罷黜縣試案首！你這是壞了規矩！」
堂下許多考生也面面相覷。
縣試案首府試必過，這確實是一條不成文的慣例。
畢竟縣試案首是知縣老爺親點的第一名，府試主考要是把人罷黜了，等於打知縣的臉。
官場上講究做人留一線，一般不會這麼絕。
蕭鳴鳳把手裡的硃筆擱在筆架上，身子微微後仰：「你是大興案首？」
「正是！」馬文升昂首挺胸。
「你的文章，從破題到結語，每一段的轉承啟合都像模像樣，用典也恰當，字也工整。」蕭鳴鳳把他的卷子拿起來，隨手翻了兩頁，「可惜你不是桂見山。」
桂見山這三個字一出來，滿堂考生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馬文升的臉色卻刷地變了，變得比剛才被淘汰時還要難看。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蕭鳴鳳，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蕭鳴鳳也不催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嘴角掛著冷笑。
堂下的考生們交頭接耳，紛紛在問：「桂見山是誰？」
「沒聽說過。」
「是哪個名士嗎？」
「不對啊，若是名士，怎麼會沒聽說過？」
一個年紀稍長的考生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腦袋，失聲道：「桂萼！桂見山！我想起來了，正德六年的三甲進士，湖廣桂萼！他在我老家武康做過幾天知縣，剛去沒幾天便因為得罪上官被免了職，再後來就聽說他父親去世，丁憂回家了。」
「一個三甲進士？」旁邊的考生不可思議地問，「還是個被免了職的？蕭府尹怎麼會看過他的文章？」
蕭鳴鳳聽到了堂下的議論聲，淡淡道：「桂萼的文章，本官不但看過，還能背。馬文升，你的大興案首是怎麼來的，要不要本官替你說？」
馬文升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兩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做學問的本事一般，但記憶力確實超群。
便去專門搜尋那些三甲進士的文章，尤其是那些仕途坎坷、聲名不顯的三甲進士，將他們的文章背下來，然後在考場上改頭換面當成自己的東西。
他以為三甲進士的名氣小，主考官不大可能看過他們的文章，就算偶有眼熟的，也未必記得起來。
靠著這個法子，他蒙過了縣試的考官，拿到了大興案首。
可他算漏了一點，蕭鳴鳳的老師是王陽明。
王學門人遍及天下，同門之間互通聲氣，只要是有心得的文章，不論作者是狀元還是三甲，是封疆大吏還是罷官歸田，都會互相傳抄。
而蕭鳴鳳能被陽明公看上並收為弟子，豈是常人？當初僅僅看過一次桂萼的文章，他便全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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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再敢交頭接耳，沒有人再敢質疑蕭鳴鳳的任何一句評語。
眼前這位府尹大人，過目不忘，看過三甲進士的冷門文章，甚至敢當眾罷黜縣試案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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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遜志站在人群中，看著蕭鳴鳳重新坐回條案後，提起硃筆開始批閱下一份卷子。
他心中感慨，蕭鳴鳳今天這一手，真是好手段！
他要告訴所有人：順天府的府試，不看家世，不看慣例，只看真才實學。
就在這時，蕭鳴鳳從試卷堆中拿起一份，張遜志離得遠看不清卷面，卻看得見蕭鳴鳳從卷首一路往下批，硃筆在紙面上走了好幾處，似乎寫了不少字，這可是今晚頭一份能讓他在閱卷時寫這麼多字的卷子。
然後蕭鳴鳳抬起頭，目光落在張遜志身上。
他嘴角動了動，似笑非笑，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淡淡地朝隊列前方掃了一眼。
張遜志還以為輪到了自己，正要準備出列，卻見蕭鳴鳳捂嘴偷笑一下，隨後輕咳一聲，朗聲道：「高拱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