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當眾閱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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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試散場時,暮色已沉。

  沿街的茶肆飯鋪早早就備好了桌凳,小二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考生們三三兩兩坐下,有的狼吞虎咽,有的食不甘味,還在跟同伴爭論那道截搭題的破題之法。

  張遜志吃著燒餅正打算再找個麵館,就聽街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鑼響。

  一個順天府衙役騎著馬沿街高喊:「府尊有令,所有考生吃完飯後,戌時之前返回府治!今晚當眾閱卷!當眾放榜!」

  考生們筷子都停了,一個坐在角落裡的考生愣愣地說:「當眾閱卷?這都什麼年月了,還當眾閱卷?」

  另一個考生接話,聲音發苦:「那不是洪武年的規矩嗎?我爺爺說他爺爺那輩才見過這陣仗。」

  眾考生對視一眼,紛紛放下碗筷,起身往府治趕。

  張遜志把最後一口燒餅吃完,擦了擦嘴,沖陸炳使了個眼色,兩人也跟了上去。

  順天府治大堂前,燈火通明。

  衙役們在堂前廣場上架起了二十幾盞大燈籠,把整個院子照得白晝一般。

  大堂正中的條案上擺著一摞摞試卷,旁邊擱著一方硯台、一支硃筆、一盞清茶。

  考生們魚貫而入,在堂下按編號列隊站好,兩千多人擠得滿滿當當。

  戌時正刻,蕭鳴鳳從大堂左側的暖閣里走了出來。

  他已經換了一身便服,青布直裰,布履素巾,看上去不像個三品大員,倒像個趕考的秀才。

  但他往條案後面一站,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氣勢就又回來了。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目光掃過童生們緊張的面孔,淡淡道:「今日府試,本官按大明律,當眾閱卷,當眾放榜。叫到編號的,上前來。」

  堂下考生們面面相覷,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安。

  按照大明律,府試為確保公平,的確是要當眾閱卷的。

  可這麼做對主考官壓力極大,故而一百多年後早就變成了主考官把試卷拿回去慢慢看。

  更何況按慣例,主考官當眾閱卷,往往要給考生們準備一頓晚飯,算是關愛士子的表現,也算是安撫落榜者的情緒。

  可蕭鳴鳳不僅沒備晚飯,連杯茶水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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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膽子大的考生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慣例不是該備晚飯嗎……」

  蕭鳴鳳抬起頭,目光精準地鎖定了那個考生,淡淡地問了一句:「大明律上哪一條寫了官府應當管飯?順天府的公帑豈能被本官用來邀買人心?」


  蕭鳴鳳不再理會,拿起第一份試卷,展開掃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紙面上停了一息,然後提起硃筆,在卷首寫了四個字:狗屁不通。

  然後他把卷子往旁邊一擱,拿起第二份。

  第一份試卷的主人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他臉上血色刷地退得乾乾淨淨。

  他愣了片刻,忽然鼓起勇氣上前一步:「府……府尊大人!學生斗膽請教,學生的試卷哪裡不通?」

  蕭鳴鳳頭也沒抬,手上已經展開了第二份試卷,口中卻一字一句地背了出來:「你的卷子第一段,『夫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蓋天地者,陰陽之樞也,夫婦者,人倫之始也,故君子之道始於夫婦而終於天地……』」

  他頓了頓,「始於夫婦而終於天地,始於、終於,這兩個字是這麼用的嗎?君子之道,始於夫婦,終於天地,你是說君子之道到了天地就終結了?那天地之外又是什麼?你這是寫文章還是寫訃告?你說,通順否?」

  那少年張著嘴,嘴唇哆嗦了半天,然後低下頭,一步一步退回了隊列里。

  全場考生集體倒吸了一口涼氣,蕭鳴鳳只看了一眼,就把他的卷子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

  張遜志站在隊列中,微微點頭。

  蕭鳴鳳是王陽明的親傳弟子,能做到這一點並不奇怪,但在這些尋常童生眼裡,這簡直就是妖術。

  蕭鳴鳳手上的動作快得驚人。

  一目十行,看完一份,提筆寫評,擱到一邊。

  連批了七份,評語都是寥寥幾個字,每一份都被乾脆利落地淘汰,沒有一個進入待錄區。

  排在第八個的是個瘦高個考生,腿抖得像篩糠。

  他走到案前時,聲音都在打顫:「府……府尊大人,學生只求您多給幾個字的評語,學生也好知道差在哪兒。」

  蕭鳴鳳看了他一眼,然後他提起硃筆,在卷首寫了兩行字:「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考生一看,臉上頓時放出光來,這詩的意思不是蠻好嗎?

  山重水複,柳暗花明,這不是說有轉機嗎?

  可他還沒高興完,蕭鳴鳳已經把卷子擱到了淘汰的那一摞里。

  那考生急了,卻又不敢發怒,只紅著臉爭辯道:「府尊大人,您這詩的意思不是蠻好的嗎?為何還要淘汰學生?」

  蕭鳴鳳沒有回答。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面前這個急赤白臉的考生,落在了後面排隊的張遜志身上。

  「張遜志。」他喊了一聲。

  張遜志從隊列里走出來,拱手行禮:「學生在。」

  蕭鳴鳳把那兩份試卷遞給他,語氣平淡:「你把這卷子看一看,然後跟他說說,為什麼不取。」

  張遜志雙手接過試卷,仔細看了幾遍後抬起頭緩緩道:「這位兄台,冒犯了。這份卷子文筆尚可,思路也算清晰,寫的是正心誠意之論,看得出是讀過書的人。但問題在於……」

  他指著卷子上的一段話,語氣不疾不徐:「你通篇在講誠意,但誠意的核心是什麼?《大學》說,『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誠意不是做給外人看的,是自己心裡那一點不容自欺的誠實。」

  「可你這篇文章,從頭到尾都在用些似是而非的典故堆砌,沒有一個字是自己心裡流出來的。」

  「這詩寫得好,但落到文章上卻可惜。山是假山,水是死水,柳暗花明之後,並不是新天地,而是斷頭路。」

  張遜志抬起頭,看著那考生的眼睛,誠懇地說:「兄台文筆不差,下次寫文章時若能少些裝飾,多些真心,定然可以中的。」

  那考生站在原地,臉色不斷變幻,最後長嘆一口氣,對張遜志深深一揖,又對蕭鳴鳳鞠了一躬,轉身默默地退出了隊列。

  堂下考生們的目光都集中在張遜志身上,這少年看著不過十來歲,不僅能破截搭題,還能替主考官解讀評語。

  這份眼力和膽識,在場的兩千多人恐怕找不出第二個。

  蕭鳴鳳點點頭,把張遜志手裡的卷子接過來,揮手讓他歸隊。

  就在這時,一個油滑的聲音從隊列中響起:「府尊大人!學生的卷子也在裡頭,學生寫得不好,自罰一首打油詩,還請大人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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