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試題陽謀
考生們看到考題後，頭都有些大，截搭題可以說是他們最不想遇到的。
因為大明的科舉只能在朱熹注釋過的四書五經里出題，而到了如今已經立國一百多年，故而四書五經基本上都被各級科考的出題人給出過一遍了。
故而有些聰明的考官便把分屬於不同篇的內容給拼到一起出，這可算是打開了出題界的新大陸。
但截搭題雖然廣泛應用，但官方從未正式准許這種出題方式，如果沒出好截搭題，御史是可以參奏出題人割裂經文的，到時免不了被治罪。
但蕭鳴鳳出的題無論是哪位御史都挑不出毛病，不信你去翻書，你就說這兩句是不是挨著的吧，湊起來又不是斷章取義的一句話，反正明代沒有標點符號，斷句全看自己的理解。
張遜志暗暗佩服蕭鳴鳳的學問，開始去解題。
他先把止於至善四個字後面做了個標記，然後確定這兩句都出自《大學》開篇的經一章。
原文的完整順序是：「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
蕭鳴鳳把「在止於至善」與「知止而後有定」拼在了一起。
「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是大學之道的第二、第三個綱領，「知止而後有定」則是緊接其後的修證次第的開端。
要想破這道題，關鍵就在於找到蕭鳴鳳出這道題的深意。
為什麼「親民」和「止於至善」之後，緊跟著就是「知止而後有定」？
這兩層意思之間的邏輯是什麼？
張遜志閉上眼睛，讓思緒沉入《大學》的經文之中。
三綱領分別是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
這是《大學》的總綱，是儒家修齊治平的根本方向。
八條目分別是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那是具體的修行次第。
而從三綱領過渡到八條目，中間最關鍵的一句話，就是「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
「知止」的「止」是什麼？
就是「止於至善」的那個「止」。
張遜志略作沉吟，便想到了對策。
三綱領說「止於至善」，是說人要知道自己最終要達到的境界在哪裡，那個至善之地，就是「止」的目標。
而「知止而後有定」則是說，只有當你知道了那個終極目標在哪裡，你的心才能定下來，不再左右搖擺，不再被外物所惑。
蕭鳴鳳這麼出題，他要問的是：為什麼「在親民，在止於至善」之後，必須是「知止而後有定」？因為「親民」是外用，「止於至善」是歸極。親民而不止於至善，便是無舵之舟；止於至善而不親民，便是枯木死灰。只有既親民又知止，才能在紛繁世事中守住本心，心有所定，而後能靜、能安、能慮、能得。
而這個邏輯，不正是陽明心學的核心要義嗎？
張遜志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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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陽明的心學講什麼？
講「致良知」，講「知行合一」。
良知是人人本有的，但需要「致」，需要在事上磨鍊。
而「親民」就是在事上磨鍊，「止於至善」就是致那一點良知。
如果只講親民不講知止，就是只知行動不知根本，最終淪為功利之術。
如果只講知止不講親民，就是空談心性，最終墮入虛無。
唯有兩者兼備，才是知行合一，才是心學的真諦。
蕭鳴鳳出這道題，是要看考生能不能從這兩句緊挨著的經文中讀出「定」字的真義。
定不是死守，而是在明確了終極目標之後，在萬事萬物的磨鍊中依然不動搖的內心定力。
這種理解，如果照搬朱子註疏，當然也能答出一篇中規中矩的文章。
但如果有人能跳出註疏，答出來的東西就會天然地靠近心學的路子。
蕭鳴鳳啊蕭鳴鳳，你這是在替王學選種子。
但你能說他錯嗎？
不能。
因為他出的是《大學》原句，截搭也嚴格符合同經緊鄰的規制，考的是儒家經典本有的義理。
考生答得好，就是義理貫通。
答不好，只能怪你自己學問不夠。
這招光明正大，誰也挑不出毛病。
張遜志搖了搖頭，在心裡暗暗讚嘆了一句，然後提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四個字：「止定之功」。
他筆不停，繼續往下寫：
「《大學》以三綱統八目，親民者用也，至善者體也。親民而不止至善，則用而無體，猶舟行無舵；知止而不親民，則體而無用，猶枯木不榮。」
「故夫子既陳三綱，即繼以『知止而後有定』，明示體用一源、止定不二之旨。定者，非他，心有所止而不遷也。親民即止於至善之發用，知止即親民之內主。知行合一，體用兼備，然後身可修、國可治、天下可平矣……」
墨跡流轉，字字從容。
周圍的考生們有的在抓耳撓腮，有的對著那道截搭題一臉茫然，有的已經開始寫第一道題的草稿。
高拱則先寫第一題的四書義理，打算把難的留到最後再說。
只有張遜志，先攻最難的截搭題，破題之後下筆如有神助。
他用了一炷香的時間做完了第二題的草稿，又用了一個時辰的時間把兩道題的答卷分別謄抄完畢。
日暮時分，鐘聲再次敲響。
張遜志隨著人流走出考棚，府學街上的火把已經重新點了起來，映得整條街明晃晃的。
陸炳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遞給他一個熱乎乎的燒餅，上面還冒著白氣。
「怎麼樣？」陸炳問。
張遜志接過燒餅咬了一口，芝麻粒沾了滿嘴，含含糊糊地答了一句：「還行。」
陸炳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道：「你說還行，那就是很行。」
張遜志沒理他，一邊嚼著燒餅一邊往巷子口走。
因為大明的科舉只能在朱熹注釋過的四書五經里出題，而到了如今已經立國一百多年，故而四書五經基本上都被各級科考的出題人給出過一遍了。
故而有些聰明的考官便把分屬於不同篇的內容給拼到一起出，這可算是打開了出題界的新大陸。
但截搭題雖然廣泛應用，但官方從未正式准許這種出題方式，如果沒出好截搭題，御史是可以參奏出題人割裂經文的，到時免不了被治罪。
但蕭鳴鳳出的題無論是哪位御史都挑不出毛病，不信你去翻書，你就說這兩句是不是挨著的吧，湊起來又不是斷章取義的一句話，反正明代沒有標點符號，斷句全看自己的理解。
張遜志暗暗佩服蕭鳴鳳的學問，開始去解題。
他先把止於至善四個字後面做了個標記，然後確定這兩句都出自《大學》開篇的經一章。
原文的完整順序是：「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
蕭鳴鳳把「在止於至善」與「知止而後有定」拼在了一起。
「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是大學之道的第二、第三個綱領，「知止而後有定」則是緊接其後的修證次第的開端。
要想破這道題，關鍵就在於找到蕭鳴鳳出這道題的深意。
為什麼「親民」和「止於至善」之後，緊跟著就是「知止而後有定」？
這兩層意思之間的邏輯是什麼？
張遜志閉上眼睛，讓思緒沉入《大學》的經文之中。
三綱領分別是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
這是《大學》的總綱，是儒家修齊治平的根本方向。
八條目分別是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那是具體的修行次第。
而從三綱領過渡到八條目，中間最關鍵的一句話，就是「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
「知止」的「止」是什麼？
就是「止於至善」的那個「止」。
張遜志略作沉吟，便想到了對策。
三綱領說「止於至善」，是說人要知道自己最終要達到的境界在哪裡，那個至善之地，就是「止」的目標。
而「知止而後有定」則是說，只有當你知道了那個終極目標在哪裡，你的心才能定下來，不再左右搖擺，不再被外物所惑。
蕭鳴鳳這麼出題，他要問的是：為什麼「在親民，在止於至善」之後，必須是「知止而後有定」？因為「親民」是外用，「止於至善」是歸極。親民而不止於至善，便是無舵之舟；止於至善而不親民，便是枯木死灰。只有既親民又知止，才能在紛繁世事中守住本心，心有所定，而後能靜、能安、能慮、能得。
而這個邏輯，不正是陽明心學的核心要義嗎？
張遜志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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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陽明的心學講什麼？
講「致良知」，講「知行合一」。
良知是人人本有的，但需要「致」，需要在事上磨鍊。
而「親民」就是在事上磨鍊，「止於至善」就是致那一點良知。
如果只講親民不講知止，就是只知行動不知根本，最終淪為功利之術。
如果只講知止不講親民，就是空談心性，最終墮入虛無。
唯有兩者兼備，才是知行合一，才是心學的真諦。
蕭鳴鳳出這道題，是要看考生能不能從這兩句緊挨著的經文中讀出「定」字的真義。
定不是死守，而是在明確了終極目標之後，在萬事萬物的磨鍊中依然不動搖的內心定力。
這種理解，如果照搬朱子註疏，當然也能答出一篇中規中矩的文章。
但如果有人能跳出註疏，答出來的東西就會天然地靠近心學的路子。
蕭鳴鳳啊蕭鳴鳳，你這是在替王學選種子。
但你能說他錯嗎？
不能。
因為他出的是《大學》原句，截搭也嚴格符合同經緊鄰的規制，考的是儒家經典本有的義理。
考生答得好，就是義理貫通。
答不好，只能怪你自己學問不夠。
這招光明正大，誰也挑不出毛病。
張遜志搖了搖頭，在心裡暗暗讚嘆了一句，然後提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四個字：「止定之功」。
他筆不停，繼續往下寫：
「《大學》以三綱統八目，親民者用也，至善者體也。親民而不止至善，則用而無體，猶舟行無舵；知止而不親民，則體而無用，猶枯木不榮。」
「故夫子既陳三綱，即繼以『知止而後有定』，明示體用一源、止定不二之旨。定者，非他，心有所止而不遷也。親民即止於至善之發用，知止即親民之內主。知行合一，體用兼備，然後身可修、國可治、天下可平矣……」
墨跡流轉，字字從容。
周圍的考生們有的在抓耳撓腮，有的對著那道截搭題一臉茫然，有的已經開始寫第一道題的草稿。
高拱則先寫第一題的四書義理，打算把難的留到最後再說。
只有張遜志，先攻最難的截搭題，破題之後下筆如有神助。
他用了一炷香的時間做完了第二題的草稿，又用了一個時辰的時間把兩道題的答卷分別謄抄完畢。
日暮時分，鐘聲再次敲響。
張遜志隨著人流走出考棚，府學街上的火把已經重新點了起來，映得整條街明晃晃的。
陸炳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遞給他一個熱乎乎的燒餅，上面還冒著白氣。
「怎麼樣？」陸炳問。
張遜志接過燒餅咬了一口，芝麻粒沾了滿嘴，含含糊糊地答了一句：「還行。」
陸炳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道：「你說還行，那就是很行。」
張遜志沒理他，一邊嚼著燒餅一邊往巷子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