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蕭大府尹下死手
八月初一，順天府府試。
天還沒亮，順天府治的廣場上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京城的府試與尋常地方不一樣，在普通府縣，府試自然在府學舉辦。
但順天府由於級別更高，故而府試只能在順天府治舉辦，想去府學考？等你進了院試再說。
參加府試的童生共有二十六州縣，共三千餘人，加上送考的家屬、維持秩序的衙役，把整條街擠得水泄不通。
考生們有緊張得嘴唇發白的，有閉著眼睛嘴裡念念有詞的。
張遜志站在人群中，面色如常。
張璁今天沒來送考，不是不想來，是被張遜志死活攔住了。
「您一個從五品的朝廷命官，站在考場外頭跟其他家長一樣翹首以盼，回頭傳出去，我還怎麼混？」
張璁拗不過他，只好在家門口拍著他的肩膀叮囑了七八遍「仔細審題注意避諱，別寫犯忌諱的字就問題不大」，接著便目送他消失在巷口。
「時敏！」
陸炳從人群里擠過來，額頭上已經見了汗。
他今天穿了一身便服，腰間卻鼓鼓囊囊，顯然藏了傢伙。
自從嘉靖吩咐過保護張遜志後，陸炳可謂處處留意，連府試都要全程盯著。
張遜志看著他緊張兮兮的樣子，有些無奈：「陸炳兄，我是來考試，又不是來闖龍潭虎穴。」
「時敏可知府試時的門道？」陸炳壓低聲音，「你有沒有提前打點去選個好的考間？」
張遜志示意不必擔心，他心中有數。
特別眼下是農曆八月初一，秋老虎還沒走，京城的天氣酷熱難耐。
考場裡有的考間漏風，有的考間遮擋不了太陽，有的考間桌椅板凳松松垮垮。
因此所有考生在考場外都在祈禱，希望能分到一個好一點的考間。
……
又過了半個時辰，考場開門，書吏走到考場外開始點名。
許多考生找到差役，按照往年慣例塞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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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倒不是想要作弊，而是希望差役去幫他們占個好座位。
儘管在考聖人之言的府試考場外當著聖人牌位行賄有些諷刺，但大明這樣的風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
可這次差役們卻都背過手去，沒一個人敢收錢。
一名差役連連嘆氣，極為遺憾道：「府尹大人早就吩咐過，今年府試以縣試成績先後決定入場順序，每位考生自行挑選考間，以做到公平公正，如有不從者取消府試資格。」
眾童生一聽，縣試成績好的自然欣喜不已，成績靠後的則如喪考妣。
順天府下轄附郭京縣兩個，也就是宛平和大興，另有周邊二十四州縣，也就是共有二十六個縣試案首，他們自然是第一批進入考場。
這二十六人被一一點到，書吏核驗過身份後，被放入考場。
張遜志跟在書吏後面，正東張西望想找一個好的考間，就見書吏把他領到九排五號。
這個考間桌椅板凳像是新換的，結實又乾淨，四周有其他考間擋著，試卷不會被風吹到，頭頂則有遮陽的擋板，可謂極佳。
他見書吏的樣子，頓時恍然，自己這是背靠大樹好乘涼，這些小吏最是會鑽研主官的喜好，想必自己與蕭鳴鳳的關係早就被書吏們知曉。
沒過一會兒，他左右兩個考間各來了一位考生，左邊的十來歲，右邊的則是個三十出頭的油膩小黑胖子。
左邊的是他老熟人高拱，只見高拱朝張遜志點了點頭，便默默鋪紙研磨，準備考試。
右邊的人則不慌不忙，和其他考生炫耀道：「在下乃是大興縣的案首，按照慣例縣試案首一定能進入院試，今日的考試也就是來走個過場。」
張遜志默不作聲，也自顧自地準備考試。
這人似乎知道張遜志的身份，笑著在考間裡探出頭，看著張遜志道：
「可是宛平縣案首張遜志？在下李臣，乃是大興案首，似你我這樣的縣試案首，過府試板上釘釘，何必急著準備考試？有空和為兄說說令尊上疏的事情唄，如今滿京城誰不知道令尊替聖上仗義執言的事情？」
張遜志懶得理這個油嘴滑舌的自來熟，仍舊用心準備著考試。
縣試案首必進院試只是慣例，但蕭大府尹可不是一個遵守慣例的人。
卯時正刻，兩列衙役手持水火棍從門內魚貫而出，分列兩旁。
緊接著，蕭鳴鳳身穿緋色官袍大步走了出來，徑直走到考場前的台階上，轉身站定。
他今天的模樣與往日截然不同。
平日裡那個笑容和煦、說話慢條斯理的蕭神棍不見了。
此刻他面容冷峻，神色嚴肅。
「肅靜。」蕭鳴鳳一開口，原本交頭接耳的考生全都一靜。
「本官乃是順天府尹蕭鳴鳳，主持本次府試。」他負手而立，聲音洪亮。
「考試規矩，本官只說一遍。夾帶者，逐出考場，終身禁考。交頭接耳者，逐出考場。抄襲者，逐出考場。舞弊者，逐出考場，並移交順天府衙門處置。本官不管你是誰家的子弟，一律照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幾個衣著華貴的考生，那幾個考生縮了縮脖子，「有言在先，勿謂言之不預。現在開始，發試卷。」
他沒有長篇大論，倒是讓考生輕鬆不少。
蕭鳴鳳說完這番話，轉身就走進了府治大門。
張遜志看著蕭鳴鳳消失的方向，嘴角抽了抽：「蕭神棍的變臉速度倒是快得很，往日裡我是不是有點不拿他當三品高官了？」
考場的鐘聲敲了三響，然後試捲髮下來了。
張遜志展開試卷，目光掃過題目，眉頭微微一挑，竟然只有兩道題。
府試通常考三到五題，蕭鳴鳳只出了兩道，倒是符合他一貫不按常理出牌的習慣。
第一道是四書題，「不患無位，患所以立。」
出自《論語·里仁》，孔子的話，意思是不要擔心自己沒有職位，應該擔心自己有沒有足以勝任那個職位的才德。
這是一道標準的四書義理題，考的是考生對儒家經典的基本理解。
張遜志看完題目，心裡便有數了，這種題目他信手拈來。
但他看到第二道題時微微怔住。
第二題是一道截搭題。
所謂截搭題，是科舉考試中一種特殊的出題方式。
從四書五經中截取同一經典里相鄰兩章或兩節中的詞句，前後各截一段，拼在一起，中間斷開，讓考生自己找到它們之間的邏輯關聯。
這種題考的不是死記硬背，而是思維的靈活度和破題的能力，考生必須看出出題人的本意是什麼，才能貫通義理。
而蕭大府尹出的題目是：「止於至善知止。」
天還沒亮，順天府治的廣場上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京城的府試與尋常地方不一樣，在普通府縣，府試自然在府學舉辦。
但順天府由於級別更高，故而府試只能在順天府治舉辦，想去府學考？等你進了院試再說。
參加府試的童生共有二十六州縣，共三千餘人，加上送考的家屬、維持秩序的衙役，把整條街擠得水泄不通。
考生們有緊張得嘴唇發白的，有閉著眼睛嘴裡念念有詞的。
張遜志站在人群中，面色如常。
張璁今天沒來送考，不是不想來，是被張遜志死活攔住了。
「您一個從五品的朝廷命官，站在考場外頭跟其他家長一樣翹首以盼，回頭傳出去，我還怎麼混？」
張璁拗不過他，只好在家門口拍著他的肩膀叮囑了七八遍「仔細審題注意避諱，別寫犯忌諱的字就問題不大」，接著便目送他消失在巷口。
「時敏！」
陸炳從人群里擠過來，額頭上已經見了汗。
他今天穿了一身便服，腰間卻鼓鼓囊囊，顯然藏了傢伙。
自從嘉靖吩咐過保護張遜志後，陸炳可謂處處留意，連府試都要全程盯著。
張遜志看著他緊張兮兮的樣子，有些無奈：「陸炳兄，我是來考試，又不是來闖龍潭虎穴。」
「時敏可知府試時的門道？」陸炳壓低聲音，「你有沒有提前打點去選個好的考間？」
張遜志示意不必擔心，他心中有數。
特別眼下是農曆八月初一，秋老虎還沒走，京城的天氣酷熱難耐。
考場裡有的考間漏風，有的考間遮擋不了太陽，有的考間桌椅板凳松松垮垮。
因此所有考生在考場外都在祈禱，希望能分到一個好一點的考間。
……
又過了半個時辰，考場開門，書吏走到考場外開始點名。
許多考生找到差役，按照往年慣例塞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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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倒不是想要作弊，而是希望差役去幫他們占個好座位。
儘管在考聖人之言的府試考場外當著聖人牌位行賄有些諷刺，但大明這樣的風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
可這次差役們卻都背過手去，沒一個人敢收錢。
一名差役連連嘆氣，極為遺憾道：「府尹大人早就吩咐過，今年府試以縣試成績先後決定入場順序，每位考生自行挑選考間，以做到公平公正，如有不從者取消府試資格。」
眾童生一聽，縣試成績好的自然欣喜不已，成績靠後的則如喪考妣。
順天府下轄附郭京縣兩個，也就是宛平和大興，另有周邊二十四州縣，也就是共有二十六個縣試案首，他們自然是第一批進入考場。
這二十六人被一一點到，書吏核驗過身份後，被放入考場。
張遜志跟在書吏後面，正東張西望想找一個好的考間，就見書吏把他領到九排五號。
這個考間桌椅板凳像是新換的，結實又乾淨，四周有其他考間擋著，試卷不會被風吹到，頭頂則有遮陽的擋板，可謂極佳。
他見書吏的樣子，頓時恍然，自己這是背靠大樹好乘涼，這些小吏最是會鑽研主官的喜好，想必自己與蕭鳴鳳的關係早就被書吏們知曉。
沒過一會兒，他左右兩個考間各來了一位考生，左邊的十來歲，右邊的則是個三十出頭的油膩小黑胖子。
左邊的是他老熟人高拱，只見高拱朝張遜志點了點頭，便默默鋪紙研磨，準備考試。
右邊的人則不慌不忙，和其他考生炫耀道：「在下乃是大興縣的案首，按照慣例縣試案首一定能進入院試，今日的考試也就是來走個過場。」
張遜志默不作聲，也自顧自地準備考試。
這人似乎知道張遜志的身份，笑著在考間裡探出頭，看著張遜志道：
「可是宛平縣案首張遜志？在下李臣，乃是大興案首，似你我這樣的縣試案首，過府試板上釘釘，何必急著準備考試？有空和為兄說說令尊上疏的事情唄，如今滿京城誰不知道令尊替聖上仗義執言的事情？」
張遜志懶得理這個油嘴滑舌的自來熟，仍舊用心準備著考試。
縣試案首必進院試只是慣例，但蕭大府尹可不是一個遵守慣例的人。
卯時正刻，兩列衙役手持水火棍從門內魚貫而出，分列兩旁。
緊接著，蕭鳴鳳身穿緋色官袍大步走了出來，徑直走到考場前的台階上，轉身站定。
他今天的模樣與往日截然不同。
平日裡那個笑容和煦、說話慢條斯理的蕭神棍不見了。
此刻他面容冷峻，神色嚴肅。
「肅靜。」蕭鳴鳳一開口，原本交頭接耳的考生全都一靜。
「本官乃是順天府尹蕭鳴鳳，主持本次府試。」他負手而立，聲音洪亮。
「考試規矩，本官只說一遍。夾帶者，逐出考場，終身禁考。交頭接耳者，逐出考場。抄襲者，逐出考場。舞弊者，逐出考場，並移交順天府衙門處置。本官不管你是誰家的子弟，一律照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幾個衣著華貴的考生，那幾個考生縮了縮脖子，「有言在先，勿謂言之不預。現在開始，發試卷。」
他沒有長篇大論，倒是讓考生輕鬆不少。
蕭鳴鳳說完這番話，轉身就走進了府治大門。
張遜志看著蕭鳴鳳消失的方向，嘴角抽了抽：「蕭神棍的變臉速度倒是快得很，往日裡我是不是有點不拿他當三品高官了？」
考場的鐘聲敲了三響，然後試捲髮下來了。
張遜志展開試卷，目光掃過題目，眉頭微微一挑，竟然只有兩道題。
府試通常考三到五題，蕭鳴鳳只出了兩道，倒是符合他一貫不按常理出牌的習慣。
第一道是四書題，「不患無位，患所以立。」
出自《論語·里仁》，孔子的話，意思是不要擔心自己沒有職位，應該擔心自己有沒有足以勝任那個職位的才德。
這是一道標準的四書義理題，考的是考生對儒家經典的基本理解。
張遜志看完題目，心裡便有數了，這種題目他信手拈來。
但他看到第二道題時微微怔住。
第二題是一道截搭題。
所謂截搭題，是科舉考試中一種特殊的出題方式。
從四書五經中截取同一經典里相鄰兩章或兩節中的詞句，前後各截一段，拼在一起，中間斷開，讓考生自己找到它們之間的邏輯關聯。
這種題考的不是死記硬背，而是思維的靈活度和破題的能力，考生必須看出出題人的本意是什麼，才能貫通義理。
而蕭大府尹出的題目是：「止於至善知止。」